月球在哪里?
这是个问题。很多人不相信美国人登上了月球。还有一些人,认为月球实际上是一个空心的金属球,飞船,能源基地,之类的。与此相关联的,是电视机上的小人,戴着大头盔,缓慢地移动,他启发了Michael Jackson的舞步。以及电影,管弦乐团热情地演奏着,一些金属和塑料的模型在镜头里移动,它利用空间,比例,视觉差异,启发了我们的想象力。
月球被媒体塑造出来,成为媒体时代的神话,反神话,反神话的神话。我们对想象力的需求,超过了对石油的需求。
我们因此并不真正抬头看见它。天上那个圆形,有时候香蕉形的金色的玩意,究竟是什么?

在《六祖坛经》里,有智慧的人说,你可以用手指着月亮,但你的手并不是月亮。

有时候我会想,此刻我在哪里?有时候需要1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才想起我所在的地点。这通常发生在旅途中,床上。当然我从没有以为自己在月球上。我甚至从没有想过自己在地球上。
地球是什么玩意?它太大了,太黑暗了。从飞机上看下去,只有山,平原,海洋,植被,长时间的黑暗之后,一片城市的灯火,然后又是没完没了的陆地或海洋。不管怎么说,它看起来是平的。
假设我现在就在月球上。这和在地球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给了我氧气,改造了重力。在静止中,我,一个孤零零的生命体,如果不去想像,那么这和在地球上又有什么区别?如果我忘记了之前的阅读,看过的电视,也忘记了昨天的经历,比如说两只月球兔子在我门前打架。
在月球上醒来的时候,一样要去听,去摸,以及吃饭。遗憾的是,我摸不到月球,也摸不到地球。对于摸来说,它们是同样的黑暗,和长时间的静止。我的手伸出去,它微微地发热,空气和黑暗带走了它的热量,通过这种损失,它摸到了自身的移动。

我们在地球上听巴赫,在月球上也听。这导致月球不存在。
因为月球变成了地球的附属品,殖民地。就像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月球是地球的卫星,忠诚的狗。
课本上还说,猪的全身都是宝,它们为人类做了贡献。旁边画着笑嘻嘻的猪。
对猪和狗来说,巴赫意味着什么?很难想像一只有品位的猪……好吧我们不说猪了,听起来像骂人。事实上,通过课本和俚语的塑造,猪已经不存在了。狗也一样。任何动物,离人类越近,就越不是它自己。离得远也不行,比如恐龙:我们塑造了它。
在亲眼看见鸡之前,很多城市人不知道鸡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抱着它的时候会感觉到什么样的体温和重量。抱一只鸡是很难的。你得捉住它的翅膀,从胳肢窝下面,将它提起来。胳肢窝比别的地方都热。然后它会拼命扑扇翅膀,挥动爪子,咯咯咯地叫。叫上一阵子,发现没用,它就认命了。这时候你也松弛了。两个松弛下来的生命体,在随时会被打破的静止中,感觉到自己。

那么在月球上听什么?听月球本身吗?听耳朵里血液的流动吗?说不定还有神经过度兴奋而产生的微弱生物电流杂讯?
怎样聆听巴赫?

10年前的一天,谢德庆坐在我家的沙发上,阳光很好,他精力充沛而又松弛。他说:做艺术就是把自己抛向无限。
我想像了这句话,但无法体会。
我想像:一个地球的特写镜头,一个物体迎面飞来,越来越近,擦肩而过,镜头追过去,它越来越小,划着弧线,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

不做艺术的话,可以抛向无限吗?抛向月球总可以了吧?一路上我们静止,听我的音乐,听洗手间的水管子。关了灯,就看见黑暗。一些微弱的杂音,在飞船里此起彼伏。我们把自己抛向杂音。
注视着黑暗:一路上风景不错。
到了终点,我们下飞船,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报平安,合影留念,到处找厕所,找自动提款机,找中餐馆。有的人,一溜烟跑没了,护照都不要了,导游气得骂娘:王八蛋,刷你的盘子去吧,祝你被月球移民局早日抓获!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