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千瑞设计画册《毁烬蓝图》序)

2010年的最后一天,我在汽车里打盹,手机响了,是一位老朋友的死讯。
当天晚上,我在21楼的阳台上向下张望,冷得站不住。我想,在跳楼之前,一个人要怎样张开怀抱,接受这样的冷?
楼下不远处就是大海。出发前,我想着卡夫卡的那句话:一本真正的书,应该是劈开冰封大海的利斧。我想象着踩在冰碴子上,眺望灰濛濛的,静止的大海。还有海鲜火锅,烤羊排,各国红酒,不多的几位朋友,温暖的新年,不在话下。
这些都实现了。海滩上,含盐的冰像雪一样蓬松,曲折,蔓延。海水缓慢地涌来,推动灰色的浮冰,它们像冰砂一样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下午,这一带看不到一个人,游乐场的金塔,在阳光下闪光。海浪声总在变化,但显然,再听下去也听不到一个结局。夜晚,无论怎样努力,都望不见海面,天空和大海呈现出深灰色,掺杂着雾,但实际上并没有雾,只有风,搅合着85度灰。
海滩上,我散步的地方,有两个窝棚,曾经住着渔老大。他驾着小船,在附近打鱼,卖给市场,也卖给住在这里的我的朋友。不久以前,他老婆得了脑溢血,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死了。渔老大自杀了。现在,窝棚里住着他的哥哥,和哥哥的朋友,他们继承了他的船和网。

来海边之前,我计划要写两篇序言。一篇给阮千瑞的画册,一篇给我自己的评论集。现在我觉得,这几乎是一件事。
小阮之于我,是精神的伙伴。他常年气血不足,失眠,食欲不振,但是目光炯炯。我们分享一些秘密,包括关于未来的知识。他是我在苦闷中,第一个说出真实想法的对象,此后他的存在,导致我越发激进,不再介意孤独。我们讨论过孤独,饥饿艺术家,使人面对自我的音乐,聆听者,圆满,物我两忘,主体和对象,等等。我们分享了迷失,并认定必须保有迷失的可能。在798一家蹩脚的咖啡里,他问我:撒把芥末未来要去往哪里。我说我不知道,咱们一起找吧。此后我们一起发明了撒把芥末的未来。
我们讨论过山寨,房地产,党和人民。
我们讨论过地狱和世界末日,文艺青年从云端掉下来,噼里啪啦,谁也救不了别人。
关于未来,我想它很快就会被发明。小阮和我的年龄比例,很快就会缩小,并最终归零。我想他常常是比我老的。在另一个时间里,年龄没有意义,人互相看见,听见,沟通的强度让毒品和互联网都相形见拙。

关于撒把芥末:它曾经是一个独立厂牌,现在也可以说是。但我们要的更多。我们卖的不是音乐,也不是声音。音乐应该是免费的,声音应该是被聆听行动创造出来的。制作CD,是一项劳动,它把我们和其他人联系起来。人们花钱,也不是购买设计,而是在沟通中小小地心疼一下。因为人们在乎钱。CD是聆听的扳机。
关于现场:有一天,我和小阮说到了水陆观音,那个延续了167次的系列演出。人们需要温暖,不分职业,文化背景,国籍,社会地位,在轰鸣的噪音中相聚。但我们要的更多:离开家,独自聆听。现场就是坛城。我们讨论过酒腻子和购物狂,以及如何创建邪教。我们讨论过他的海报展:和演出时间一样,两个小时后撤展。
有趣的是,我们的酒量都增加了。

最近我一直在读自己以前的文章,主要是关于地下摇滚的。以前的朋友,死掉的,疯掉的,卡在某个时间里出不来的,养孩子的,继续沉默的,变了样子的,他们都在阅读中重新出现。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幸存者。
小阮说起过一场演出,10年前,我们都在那里。现在,舞台上那些人,舞台下那些人,基本上都消失了。人还活着,在某处生活。但那件事消失了。
在写这篇序言的时候,大海正在悄悄冻结,用望远镜看过去,海面的冰块纹丝不动。放下望远镜,凝视着,就会看到微弱的波纹,由远处推来,然后消失在岸边。我想象着那细碎的咯咯声。
人们快速地成熟,努力遗忘。但那些消失掉的,还在挥舞着手臂,不知道是在挣扎,还是告别。
我们说起这个,就像是要对它负责似的。要么就是,要对什么东西负责。我们感到一种难受,我称之为:活下去的欲望。
我们的设计,写作,演出,等等,都包含着这样一种欲望。

请原谅,我在这篇序言的开头,提到了那样的事情。这是我和小阮的设计,写作,演出,等等,必须要搞定的事情。他不是一个职业的设计师,我不是一个职业的人,我们必须搞定大海。

2011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