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谈论2012。地球磁极偏移,黑暗,地震和海啸,太阳翻脸了,电器停用。能死的都死了,剩下的陆续死。最后剩下的,直接进入另一层次,像传说中的天人那样生活,不用再操心柴米油盐,蝇营狗苟,也没有性欲。
我是这样想的:
你想的美啊。

都他妈不想活了。那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可是就不。都不肯死。也不肯活。能赖着就赖着,抱怨,幻想,私下里期望着地球改革,但也不指望自己当选为新人类。事实上这已经是奢望了: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在一场人人平等的大灾难中,不负任何责任地了断。连主动去死的能力都没有,这样的人其实也不是在活着。
历史上,有许多人对现实不满。现在历史仿佛出现了尽头,好啦,不用再较劲了,很快就一笔勾销啦。所以,世界末日,成了和现实达成妥协的最好理由。

我是这样想的:世界末日会来到的。凡是相信彼岸的,都会去天堂。而我们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就是地狱。地狱怎么可能存在于另一个地方?另一种现实里?

从日本回来的那天,正是中秋节。表哥在电话里说:欢迎回到地狱。
我知道他是说真的。他刚刚被伤害了。在这里我们都会被伤害。我们最擅长的,也是互相伤害。
10天以后,我们在远郊的一个没有任何执照的俱乐部见面。演出的名字叫做“恨噪音”。我起的。“其实我们不恨噪音,也不爱噪音,我们生活在噪音里,噪音也生活在身体里,都是一回事,用K的话说,世间万物都不过是振动。以及,也可以解释为,关于恨的噪音。既然每个人都在谈论爱与和平,宁静的心灵,泪流满面的公民社会。”
那天,K和一个观众吵了起来,他说:Fuck You! 年轻的,全身黑衣,戴着黑框眼睛的观众也说:Fuck You! 我和观众聊了一会儿,他感觉受到了伤害,却不承认。
那天还放映了半部纪录片,关于K的。题目就是“Fuck You”。

很多人既不喜欢极权,也不喜欢资本主义。
问题是很多人有这样的感觉,却不知道怎样去做。他们读书,听音乐,看电影,参加展览开幕式。他们从事创意产业,谈论民主和艺术,和平庸的生活划清界限。他们的朋友们都结婚了,买了房子和车,但没有买固定车位,因为太贵了。他们养了宠物而他们的朋友们养了孩子。

我经常会遇到一种年轻人,问他们喜欢什么音乐,回答是:民谣,还有噪音。
我有一个老朋友,10年前我们同样激进,和所有叛逆者站在一起。有时候也睡在一起。现在他喜欢民谣。在辞职之前,他的同事们也喜欢民谣。他的同事们,中国最早的狗仔队,和最早的为民主而战的新闻工作者。
他帮助策划了一张唱片,关于低碳。除了民谣,他也邀请了我。他找人把我那首作品剪短了,被我知道了,又恢复了原样。那是10分钟嗑瓜子的声音,我在他办公室嗑的。这个录音我听了很多遍,确认它可以无休止地重复播放。
他剪成了4分33秒。
见面的时候他很尴尬。而我必须伤害他。我们曾经是朋友,未来还是,世界末日就在眼前,我不想看着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4分33秒,就要说到寂静。但寂静是不存在的。在地狱,我们只能听到噪音:大声的,极其微弱的,像逻辑一样犀利的,像猫一样柔软的。听不见不代表听到了寂静。但多数人宁肯选择听不见。毕竟,地狱是难以忍受的。

西方人对文明不耐烦了,渴望着变革。中国人每天都在变革,渴望着真正的变革。
但世界末日不会像你们想的那样到来。
像一个凶手,洗清了罪恶。一个寡妇,放下了包袱。一个小资产阶级,迎来了梦寐以求的牺牲。一个藏族人,结束了轮回。一个明星,凝视着自己,跳下了楼顶。一个慢性肝炎患者,大梦初醒……
在地狱里,一切都没有尽头,我们也不那么善良。

在现存的多数社会里,人们既没有死去,也不是在活着。民谣向他们许诺了另一些社会。
还有古琴。我该怎么对付那些伪装成古代人的人呢?他们也会来看我的演出,对我说,希望有一天,政府会资助这种纯艺术,就像西方人那样。他们中的一个,在听古琴的时候,盘腿闭目,双手合十。
我认识的最后一个唱民谣的流氓,已经销声匿迹一年多了。他穿着20年前流行的牛仔裤,头发乱得像物理实验,每次见面都说自己在戒酒。社会正在召唤他。他的小兄弟们,老朋友们,现在都登上了更多,更大的舞台。这是一个他终于可以养活自己的时代。

他的痛苦太大,让他面对着社会,而不兼容。在世界末日,他将成为我们的眼中钉,砂纸和瓜子皮。在一个极权的,资本主义的世界提升它灵性生命的时候,他是寂静中的一粒噪音。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