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6》访谈,未刊)

Nico:包括Mini Midi音乐节、在“这个店”举办的一系列活动,其实你更多强调的是开放,然后大家一起参与进来的一种氛围,去理想化的一些东西,包括你做的音乐,很多人会说我听不懂这个东西,同时呢,又有一些生活化的东西加进来,比如吃吃喝喝聊一聊这种东西。

颜峻:我做的所有东西,是属于所有人和任何人的,这就是开放的意思。尽管是所谓的小众——这个词我觉得很可疑。尽管跟它发生关系的人,数量并不多,但是它是向所有人和任何人开放的。
其实是这样的,我并不为特定的人群服务,我也不属于什么特定的人群。

Nico:你从之前写的那种能感染一批人的乐评,到现在做的事,没有一种鼓动性号召力的东西;但是,周围还是有一群人在关注你做的这些事情。类似于一种生活的禅意式的,但是没有那么多攻击性的东西。

颜峻:我以前擅长写两种文章,一种是煽动性很强的,另外一种就是我在乐评里边比较有名了以后,经常写的概览性的——假装我什么都知道的那种。后来这两种东西我都不想写了。现在我找到了更有快感的方法。总体来讲,我从很多以前的幻觉中间走出来了,其中包括成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幻觉,对社会上各种事情都指手画脚,对所有的话题都能够发言,在所有的领域都承担所谓的人文责任。我很幸灾乐祸地看到,多少人在这条路上前赴后继,成为贾樟柯,成为陈丹青——而我踩着他们的尸体,幸存下来了,这个我觉得挺得意的。
另外一个事情,我觉得摇滚乐曾经是一种——不能说是理想,几乎是生活的全部。有一句歌词叫“精神加肉”,人就是“精神加肉”,我觉得那时候摇滚乐是我的“精神加肉”。我一直想要延续这个东西,但当我看到摇滚乐自己成为自己反面的时候,年轻人成为年轻人反面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确实应该,不再做那样的事情,不再写那样的文章,不再扮演那样一个煽动性的角色。

Nico:就是说,自己慢慢的变成自己的对立面;这很容易在之前变成那样?

颜峻:对。
比如说你一开始是一个水泊梁山,时间长了就变成水浒传了,你可以卖版权了,这事就变了,我觉得这是非常可疑的。

Nico:你觉得现在比如说,这种在水陆观音演出的年轻人,像李增辉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娱自乐,因为很多人不懂,你知道吗?

颜峻:嗯,这个东西很重要。你又说到两件事情,先说懂和不懂这件事情。
第一, 懂不懂这个事情。千万别懂,没事别懂那么多,懂这么多干嘛?

Nico:但是这不是一种老年人心态吗?

颜峻:千万别懂,懂得太多是一种妨碍。骆一禾有一句诗叫:人生有很多事情妨碍人之博大。懂得太多就是一个妨碍。对于文化,我们懂得太多;我们脑子里储存了太多的知识,尤其是最终我们还建立起来一种被称之为品味的一种可耻习气。这个东西妨碍了我们去享受生活中的种种。
然后说自娱自乐。正在完蛋的艺术家才在谈论社会责任感和爱——因为他们实在无法面对自己,所以才会这么罗嗦,才会这么婆婆妈妈叽叽歪歪。我觉得对于李增辉这样的音乐家来讲,他最大的社会责任和给别人的爱,就是如何满足自己。我觉得我们任何人都没有责任要取悦别人,要让别人理解;因为我们不是国家、公司的人,我没有花纳税人的钱,我没有必要去解释什么。我的确是为了自己的快乐,的确是为了自私的目的,在做这些事情。千真万确,千万不要以为我有什么责任要让你高兴。

Nico:不是说一种高兴,即使是一种启发呢?

颜峻:我没有责任要启发你,我们不是公共知识分子,我们也不是公共艺术家。我们要做的所有事情,最终的事情,就是满足自己,如此而已。当我满足了自己,别人就从我这儿分享到什么东西。这是后话。但如果我连自己都不能满足,我还要去操心别人的精神食粮,这是发疯了。这是时代的精神病之一,只有像陈丹青、贾樟柯、张艺谋之流才会成天说这种话,还有一些不着四六摇滚乐的老炮,这些人才会说这种话——他们都是正在完蛋的人。

Nico:原来你之前的时候有一些貌似一种责任感,但其实对这个世界是一种叛逆的,但现在好像把那个责任感抛开了。

颜峻:我觉得责任这个事情,在过去在现在,对我来说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以前我们在说责任感,现在我们不说。至于我有没有责任感,我宁肯说我没有责任感。对,我觉得这样说我会舒服一点。警惕那些对你说责任感的人,警惕那些泪眼汪汪跟你谈论道德谈论爱的人,离他们远点。

Nico:你怎么看敖博他们做的那些事情?
颜峻:《少年》是前年的年度最佳。
Nico:因为《少年》展露了敖博的一些情感上的东西,而像其他的是那种鼓动性的,放一个大的目标,号召大家去实现的这种感觉。
颜峻:我就想说说政治吧。我的政治是关于任何人的政治,它不是政治家的政治,不是战士的政治,就是说当我们去实现这种政治的时候,你不需要被转化为一个符号,你不需要去转化为一个公民,一个战士,一个维权者,一个志愿者,一个律师;一个党内左派、党内右派、党内改革派。你不需要被转换为任何一个符号,当你实践它的时候,你是在你的生活中间实践它。那么我觉得这是我的政治,它本身就是诗歌,就是生活,它是没有政治舞台的东西。如果说这种政治有一个敌对者的话,那就是所谓的政治舞台。不管在这个舞台上是左还是右,政治舞台本身是我的政治要取消的一个东西。

Nico:接下来都有什么活动?

颜峻:接下来活动挺多的。四月份我跟小河会有一个展览,在维他命,我们两个人的展览。反正还有一些演出,Mini Midi 巡回。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去一些没有实验音乐观众的地方,这就是我说的我们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在火车上的演出,在任何地方的演出。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们和任何人交流,我们不限定一个人,我们不需要把他转换成实验音乐的听众,他只要是他自己,此时此刻,就ok。
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说,我们在过日子。就像你每天要吃饭、睡觉、散步一样,然后你要演出、出版、旅行。我觉得它们其实是更吃饭一样的事情。

Nico:这种存在感,类似于做一个事情,以前总要有一个结果,现在你把做一个事情的结果取消掉了,只是去做它?

颜峻:至少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说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自从我做音乐以来,越来越享受的就是过程本身,我越来越享受的就是这些事情本身。我缺乏一种能力,就是精益求精苦心打磨的能力。我没有能力去实现一个规划,没有能力把一个作品,做到尽善尽美。但是呢,同时呢我又意识到“天生我才必有用”。

Nico:我不知道,就我自己来说,我一直订阅你的博客,经常关注你在做什么事情,但我是感觉总是有一个迷雾在那里,我是摸不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来自于什么地方?

颜峻:这是来自于你的人生阅历、思想强度,以及生命活力的有限性。

Nico:因为我现在对很多事情还是会强求的,所以说会不会这种不理解是来自这里呢?

颜峻:我不知道这个状态,是不是应该用不强求来概括。当然我觉得不强求会比较好,我说了我缺少强求的能力。强求会让我紧张、焦虑,然后结果也不那么好。我不是一个作曲家,我也没有接受过良好的写作训练,我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人,我是一个非专业人士。我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人,从小没规矩,青春期受到过很多挫折,身边充斥着不按红绿灯过马路的同胞。我觉得我是一个这样的人。

Nico:我是觉得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而且我也这样要求自己,一直看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的确现在我碰到一些问题,真的有点就是脑子被我的那种冲劲搞糊涂了的感觉。会不会你的这种状态是一种更好的状态,但是我现在理解不了的状态呢?

颜峻:这个我没有办法说,是不是更好——我只能说是不一样的,此其一;其二呢,这样谈下去就变成谈人生了。截止目前,我还没有一个成立邪教的计划,我可能是有一个成立邪教的才能,但是这样不好。

Nico:我们来回顾一下2009年吧。

颜峻:嗯,我可以找一个东西出来说,就是赫尔曼.尼茨。他是一个让人活的人,让人活、存在的艺术家。我觉得这是我去年的年度艺术家。
弘一法师在出家以后闭门不出,有人去请他写字、吃饭,他坚决不肯;他的方丈亲自来求他,他就跪在面前说“师傅,生死事大,弟子不能跟他们去”。这个地方就是,他意识到生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是一件大事。赫尔曼.尼茨让一个人活着,是作为一个人活着,而不是行尸走肉;我们今天的社会在让人变成猪,一个躯壳。这个中间有很多形象代言人,都已经跳出来了,在各种杂志上都能够看得到。当社会责任感成为这些人的脂粉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这个社会在加工、出售、消费道德这个东西。

Nico:但是说到道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谁又能拎得清呢?我曾采访过很多人,这些人通常都会接受我给他们的“塑造”,会被我的问题所引导,很多情况下都是这样,他们能够很好的被塑造……

颜峻:我不能给你一个形象。这就是生和死的界限,尽管说让自己出现在媒体上,就是一种对生命的放弃,一种冒险。就像藏族人相信,拍一张照片会把灵魂带走一样;当一个人把自己交给媒体的时候,他就是在把自己的灵魂变成一个标本。对我来说,现在就是冒险。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都想成为我们不是的那个人,而媒体可以帮到很大的忙。很多的艺术家、音乐家,还有很多豆瓣青年,他们都渴望成为另外一个人,如果不能通过创作和生活实现这个愿望,他们就会通过媒体去塑造这样一个形象——如果他碰巧有一定名气的话。这个形象就是《聊斋志异》里的女鬼,“吸其精血”,把他们本身的东西吃掉了,真正的存在被剥夺掉了。

Nico:我觉得人作为人,最重要的是要有创造力。

颜峻:创造力是一个次要的东西,是一个自然产生的东西,是一个自然伴随的东西。它并不是一个首要的目标,一个人只要他像一个人那样生活,他能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他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他立马就具备创造力,即使他不去创造。很简单,就是一个人应该像一个人那样去生活。我不是指人道主义者的那种说法,什么有尊严的活着,有这有那的活着。不是的,很简单,就是体会到自己在活着。就是说你在哭的时候,你会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你摔了一跤的时候,你能体会到;你恋爱的时候,你能体会到;下一步就是说,你在吃饭的时候,体会到自己在吃饭;走路的时候体会到你在走路;在任何一个不是那么回事,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能知道你是存在的。如此而已。你自然会有创造力,你根本不需要创造力。创造力是什么东西,我们家有的是。

Nico:我还是没抓住重点。
颜峻:没有重点。因为你没有重点,不是我没有重点。但是没有重点也挺好的,我建议你就好好享受没有重点,没有重点也能成为一个好的文章。

Nico:你以前那种强烈意志式的东西哪里去了呢?我是觉得有的人,他是可以一辈子保有那种东西的。
颜峻:嗯,我不是那种人。
首先,我相信,作为一个中国人,我随时能体会到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化,自己也在变化,我没有必要对昨天的那个我负责,我没跟他签合同;此外,同时我也相信,没有什么变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比如说五年前我存了人民币,我现在把它换成美金了。或者说五年前我吃了一些肉,但是现在变成了粪便和热量。但是能量守恒,能量仍然在,但是能量是看不到的东西。只是它仍然以其他的形式存在,对我来说,它仍然是非常清晰存在,但是我懒得去向你归纳总结和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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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o:那你和很多做声音艺术的,做一些交流,会对你有一些影响,然后对你的感染。然后,怎么说?我总是想找一个意义出来。
颜峻:这个事情跟我以前做的事情,有一定关系。以前我总是要总结出一个意义,有了这个意义,别人才能明确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在干什么,在强调什么。然后别人再跟着我这个东西往下,变成同伙,然后会被感染。但是现在,我认为去总结一个意义,同时就把其他路子堵死了;如果你不去总结意义,你会体会到更多。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去总结一个意义,因为你不是在做一个报纸的头条。至于那些期待有一个意义的人,然而他们没有得到这个意义,他们感到失望。我觉得这是好的,人生总是有遗憾的,他们会得到一些失望。

Nico:这样说吧,就是说你现在做的所有这些事情,你一样会呼朋唤友,叫大家来参加;如果你不希望有什么意义,不希望对别人负责,为什么要号召大家来参加呢?
颜峻:我只是想要跟大家分享,我爱热闹。

Nico:我现在已经一头雾水了。

颜峻:就是说,呼朋唤友这件事是这样的,是随缘的事。我觉得,有一件事情是不可以做的,就是曲线救国:就是说你想要什么,就直接去要;不要拐弯抹角,不要为了什么而做什么,不要为了任何的A去做任何的B。当然,人生总是有遗憾的,免不了为A去做一些B。但是,不存在什么,“为了让更多的人听到我的音乐,我就怎么样怎么样”。我觉得很简单,演奏就是演奏,你很开心。
有一个人是可以分享的,一万个人也是分享的。不是说一万个人比一个人好——不可能的,一万个人不可能比一个人好,人数多少没有任何优劣之分,他们只是不同而已。

Nico:我的观感,你在保持开放的同时,却给别人展现一个空?怎么可以这样啊?
颜峻:我怎么给别人一个空?我这么厉害?

Nico:包括你自己在台上演奏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然后你的音乐拒绝被赋予一种意义。
颜峻:听完了之后,就说:操!什么都没明白。我觉得挺好的,千万不要明白什么。但是听完,他们体验了三十分钟,或者是一个小时,这就挺好的。就像吃饭一样,你吃完了,然后你得到了一些东西。你说不出来,但是你得到了。你能说你吃的那碗米饭,到底有多少毫克的那个碳水化合物,多少毫克的维生素B1B2。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还是没明白。但是你是吃了,这个饭可能好吃,可能不好吃,但是你都吃了,就是这样。所以一次演出,对于来看演出的人来讲,我觉得没有那么多东西要搞清楚的。如果我对我的观众有什么要求的话,那就放松,什么都别想,别去判断这东西叫实验音乐。别想这些词,然后享受它。

Nico:我不相信一个人就可以像你这样,不追求什么意义?
颜峻:没有没有,我觉得我曾经意义过剩,我已经追求过了,我有资格去少追求点意义。

Nico:或者可以说它是美好的状态,好得简直像是不存在。
颜峻:它存在,也许我打个七折,打个三折,至少我在尝试。至少这样生活让我感觉舒服。

Nico:你会面对自己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吗?
颜峻:会啊,会啊。一个人必须面对。这个是更重要的东西。

Nico:谈这一席话让我有点焦虑。
颜峻:那挺好的。你意识到了你的焦虑,其实每个人都很焦虑,有些人假装不焦虑,这很可悲。

20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