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读书人’ Category

误读/误译·2

Wednesday, August 23rd, 2006

看完了台湾版的《误读》,随手做了些笔记。没有留意台湾版的错漏(不过还是在第138页发现两个错别字)。就当是给大陆的出版社和译者做义务校对,再版的时候可以考虑更正。
1,《乃莉塔》,大陆版译注没有提到意大利原文,丢失了原来的双关意;台版有一说明:Nonita,nonna(外婆,祖母),加字尾ita(小),合起来就是小外婆、小祖母。大陆版只解释了英译本的Granita,这个词可没有N的音……
2,第7页,Truffle被译为太妃,台版是松露。松露这东西,虽然没有鹅肝酱有名,但离太妃糖还是很远的。同一段落讲的都是乡土风俗,所以也译得比较不一样:“……参加了具有历史意义的选美,视察了尼扎·蒙费拉托的牲畜市场,在伊夫雷亚全程观看了选举挤奶女郎的活动和在孔多韦为纪念‘守护神日’而举办的套袋赛跑。”台版是:“……参加过凯格里安奈的历史大游行,视察过尼泽蒙费拉的牲口市场,还观赏过伊佛利亚的挤牛奶女郎选美,以及康杜夫为纪念守护圣人节而举办的两人三脚赛跑。”下面一段的文法很不流畅,但没有大的问题,属于常见病,不提也罢。
3,第10页,关于那个锌制容器,“伯兰特·罗素死于公元1951年”;台版为:“罗素于西元1951年沉埋”。几行之后提到了另一个密封盒,译注为“正在来临的黑暗”;台版为:“以待机遇缘会”
4,第13页,关于“白的更白”,台湾版多了一个注释:ajax也是美国清洁用品大厂的一个漂白剂品牌。这个注释解释了原文中的误会。
5,第15页,“它是由诗人托马斯·斯特恩斯(Thomas Stearns)作词、由詹姆斯·普鲁夫罗克(James Prufrock)演唱的歌。这首诗讲述某个不确指的‘最残酷的月份。’”台湾版是:“诗人汤玛斯·史登斯那首说什么‘最残酷的月份’的《普鲁佛洛克恋歌》。”并作了注释,说明这个Thomas Stearns就是T. S. Eliot。说真的,对英语文学专业的毕业生来说,“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普鲁佛洛克恋歌》都是最基础的常识,除非吴燕莛是外贸英语专业毕业……
6,第26页,关于“荷花并不在毒品侦缉局的黑名单上”,没有注释,有点莫名其妙;台湾版解释了莲花在各民族神话中的意义,以及在荷马史诗中让人吃了忘记过去的功效。
7,第27页,“我跟一个在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工作的朋友讨论了这个话题,受到了一些负面影响。”。台湾版是:“我曾向一位叫威廉·莫瑞斯的朋友请教过这个问题,有点不好的预感。”仍然是常识,即使是外贸英语专业毕业,威廉·莫里斯的名字上google一搜就有,《预感》是他最著名的作品。
8,第32页,《泄露隐情的宝石》,注释说只要转动魔戒,女人就会开口说出最隐秘的性体验。台湾版的注释说,是女人的性器官开口说话。究竟如何,找来这部小说看看就知道了。
9,第37页,“我请苏珊看过这部稿子”。台湾版加了注释,指出是苏珊·桑塔格。
10,第64页,“田野作业报告”,当然应该是“田野调查报告”,这是社会学固定用法。
11,第113页,“论《女性家庭杂志》,草稿”。台湾版为:“为《妇女家庭月刊》撰写书评之草稿”。
12,第125页,“是乌苏里江的入口”。台湾版是“乌苏里江的出海口”。我地理学不灵,不知道哪个说法比较对一些。
13,第147-148页,“似是而非的隽语”。台湾版用了“吊诡”,这个词在大陆学界也是常用的。
14,第150页,“关于艺术家亚历山德罗·曼佐尼的画像遭到嘲笑重新复制的虚构努力”。台湾版是“关于亚立山卓·曼佐尼的艺术家画像遭到嘲弄错置与再复制之轮回验证曲折兜拢之虚构事实”。不知道“艺术家”究竟该在哪里。

注释的遗漏很多,台湾版也多,要是在所有的地方都加上注释,这本书得有1000页厚。所以就不说了。

恐怖骚音之屋的最后斗争

Tuesday, August 8th, 2006

下列四则读者回响(如果不能登陆请试代理服务器 ):

错过的林其蔚时代
林其蔚-恐怖骚音之屋的最后斗争
妖怪炼成阵
<疆界>和<慢>

eBay.com http://cgi.tw.ebay.com/ws/eBayISAPI.dll?ViewItem&item=140005577137

恐怖骚音之屋的最后斗争
La Dernière lutte de la chambre des Bruits

一个幽灵,九0年代的幽灵,在台北上空游荡。无主可依,无家可归,过往已遭抹去,未来不见去路。这是恐怖骚音之屋最后斗争极度严峻的一刻。

二号公寓不再、ROXY不再、甜蜜蜜不再,台北伏尔泰咖啡厅俱已不存。因缘际会中,深藏于「林其蔚」新生南路老家寓所的「恐怖骚音之屋」,奇迹般地保存迄今,其光景、其氛围,犹如当年丝毫未易。

自1989年学运伊始,这里曾经是「零与声音解放组织」、「甜蜜蜜」、「破烂节系列」等地下活动之秘密工作室、储藏库以及淫乱轰趴所:其办公桌上进行着各项破坏计划、其文件柜内收藏着各式恐怖活动器材与相关档案、其床铺系国际噪音人之临时栖所。在十年鏖战之后,1998年「林其蔚」底入伍中止了这里的一切活动,自此「恐怖骚音之屋」闭门封存迄今。
九年之后,恐怖骚音之屋重启大门。茫然四顾,风景移易,人事无常,唯土地悬浮,孤魂无主,丝毫未易。 最为骇人的是:过去鲜血班班的战场不但不曾留下丝毫痕迹气味,吋草不生的农地更早已变更使用成为大卖场预定地。

「恐怖骚音之屋」的小门遂在无声息中开始撕裂、延展、扩大,直到那七月八日凌晨决定性的一刻,所有九O年代的内脏血肉一骨碌呕吐而出,破裂的口子不断向外扩张,如一只无限外翻的巨大塑料袋,将当下的一切反向包覆其内-如是曾经属于「林其蔚」个人财产的「恐怖骚音之屋」移置到了北美馆,以傲慢的姿态,进行专属于它的最后一场斗争-将自己空荡的房间以一元起标方式网拍,展期结束之日,一度曾为「林其蔚」私藏之「恐怖骚音之屋」即将在此终结,依附其上的幽灵,即将转世投向全新的人生-抑或在砰然死寂中加入孤魂联盟的行列。

这个一度矫揉矜持,洒狗血卖风情的恐怖骚音之屋,
即将成为重写台湾前卫艺术历史之太庙宝剎?
抑或流标弃世徒然权充木栅垃圾山泥涂一角?
请注意,您的注视或忽视,您的深情投标或不屑一顾,都即将改写历史!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您不但可以亲自参与台湾前卫艺术史之建构,更可以亲身拥有它 - 越此一役,再无前路!

因为这就是恐怖骚音之屋的最后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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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读/误译

Sunday, July 30th, 2006

刚读完吴燕莛译的艾柯的《误读》(新星出版社2006年6月第一版)。只发现两处错别字,3处翻译硬伤。算少的,可以写表扬信了。

现在对照台湾张定绮译的同一本书(皇冠2001年9月第一版)再读一遍。
第一篇吴译《乃莉塔》,张译《乃丽泰》,两人好象都是英语背景,吴是上外英语本科、研究生,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硕士,张是台大中文系研究所硕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至少吴说了是从英文版译过来的。这里面就有一个注释的问题,吴用英文版的granita来解释题目,所以根本没人能明白为什么是“乃”而不是“格莉塔”什么的,张用意大利版的nonita来解释,就明白了。
后边还没有看完,不过从中文看,张的节奏感似乎更好一点,有些复杂从句没有生硬断开,却用了复杂的中文表达方法,显然中文修辞水平要略高一筹。当然吴也不坏,至少达到了很好的新闻水平,文学方面如果不是译这种有修辞癖的作家,大约还是匹敌的。
硬伤是很多中文译者共同的问题:中文太差。虽说法语什么的语法复杂,从句像迷宫,但中文也有语法的,不管怎么翻译,变成中文之后,语法逻辑还是要的。前半句有“若是”,后半句却丢了“那么”,这种错误和外语水平没有关系,只能说对中文缺少感觉。前两天出版社的朋友来,说起博士们的翻译:动不动就只剩主语不见宾语了。
我外语不行,只说中文。以前有次说到刘晖的翻译,被大家批评,属于多嘴。现在只说中文。
中国出版业也快要烂到头了,赶紧烂掉吧,否则怎么可能有希望。
艾柯的《悠游小说林》翻译稿费才1500块(注意下面的留言,是4000)。卡森·麦卡勒斯的畅销书《心是孤独的猎手》翻译稿费也不过千字60(据说之前的《伤心咖啡馆之歌》也这个价)。出版业是政府垄断的,所以可以有少数人工作养活多数人的体制,所以可以靠卖书号而不是做好书来发财,所以要剥削作者译者来降低成本,所以无能还可以享福……指望这样的稿费能让人安心翻译吗?不可能。翻译只能是温饱之后的业余爱好。
要么就是大学研究生屈从于导师意志而做的廉价劳动——出版社以为大学教授有水平,可是人家不过挂个名字,翻译全由学生完成。这种事已经普及了。
抓紧时间学外语吧朋友们,求人不如求己。

wire和中国

Tuesday, June 27th, 2006

最新的一期wire刊登了FM3的报道和王长存的专辑评论。


wire最早对中国的报道,可能是1995年9月号(139期):

Steven Schwankert写的“Beijing Rocks: Rockin’ in the Not-So-Free World”。因为wire的服务器也被中国封了,所以可以上这个(代理服务器)地址:

http://anonymouse.org/cgi-bin/anon-www.cgi/

http://www.sat.dundee.ac.uk/~arb/music/chinario.html

121期有中国(香港)电影配乐精选的评论,不过……:

155期有对叶小刚等人的合辑评论,叫做Nine Horses: New Music From China:

163期有吴蛮与乐队的“Chinese Traditional and Contemporary Music
”的唱片评论:

175期有一个3张套装合辑的评论,叫做China: Time To Listen,由Ellipsis Arts出版。是一个非常受不了的东西:

再后来的我扫描了一下,有遗漏请指出。
246期:

253期的:

257期的:

259期的:

260期的:

263期是年终回顾,包括steve barker的一段短文:

和王磊的唱片评论:

267期的:

安徒生万岁

Monday, May 29th, 2006

梦见沈静和她的太空噪音。
梦见张荐提前回来,出现在我郁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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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车家喝茶

Friday, May 12th, 2006

给老车送诗集。乱糟糟一屋子书,没有裱的画,各种茶,一张琴。尺余小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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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兰音景/遇见小河

Monday, May 8th, 2006

慧仙托staci带来一袋《诚品好读》,和一些唱片。
(more…)

谭盾鸟

Tuesday, March 28th, 2006

《生活》真是一本矫情到了极致的杂志。

以至于是一本好杂志。
因为足够厚,有内容。这一期写了些我们不得不读的人物。即使写的不好,也是好的。因为能找到好的写手和好的题目。就像当年云南的《大家》一样,专门发一、二流作家的二、三流作品,我们不得不买,直到终于放弃。
说它矫情是因为找了谭盾和徐冰做音乐总监、艺术总监吗?不是。是因为那股知识分子终于和资本家搞到一起了的得意气息,那种高雅品位,那种专门让人买来装潢书架的文化大款气。想必很快我的文章也会出现在上面,因为我不会拒绝矫情以及矫情的稿费。矫情是一种对恶俗的过度校正。

现在说谭盾。上回《生活》附送的陶土音乐,据说是我6年来在家播放的最难听音乐。这也不能怪他,难听的标准从来都因人而异。只能说,TD正好碰上了一条讨厌庄严高雅戏剧性的神经,而且还讨厌拼命强调乐器的制作材料——又不是真的用土用石头,比如joe colley,比如akio suzuki。
这回是鸟乐,《花鸟狂草》。又一次高谈东西方文化。反正东西方高雅文化,包括西方60年代以来的新的高雅音乐文化,和中国21世纪以来的小资中产文艺资本高雅文化,都是一回事。
用了25只鸟,一个乐谱,亲自用手势指挥香港中乐团做即兴——这几天碰巧看了好多这样玩的DVD,纽约先锋圈子里的几个现场,芝加哥的the flying luttenbachers,荷兰的the ex,英国人fred frith。不过完全不同的是,这都是建立在爵士和/或实验摇滚基础上的即兴音乐,TD这种比较正统,比一般的国产学院派即兴好很多(他们管不经过排练的演奏叫即兴)。
有一曲叫做《摇滚鸟》,很爽。但并不摇滚,基本没有用到典型的摇滚节奏。倒是比较实验,很混沌的样子,鼓的动态、错杂的节奏和空间感,等等。声音质感很好,震撼。在满满当当的声音里面,之前矫情的专业打击乐范儿也被掩盖了。
现场的25只鸟,效果很好。弦乐变成drone的样子也舒服,一直持续着,不紧不慢,这才叫文化,或者东方。
就盼着TD出名,赶紧上春晚啊。新音乐需要铺路石,TD多花点时间跟人吵架、上电视,也算做了教育普及工作。迟早他的中期作品也能在国内再版,甚至苏联和维也纳之后的西方正统音乐也不再被当作异端。我们要爱护好他,懂得讨巧又肯混的新音乐(就算是新的吧)人物,也就是这一个了。

北京的死与生

Monday, March 20th, 2006

全体中国人都过着临时的生活,房子、工作、婚姻、爱情、邻居、早点铺、风景、公共汽车、口号、价值还有政府和广告公司提供的谎言,一切都是临时的。你怎么指望这个国家会好看、精致,你怎么指望中国人有安全感、专注。

下面是去年11月30日《中国青年报》的一个文章,忘了是从哪里copy下来的。作者徐百柯。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也不喜欢怀旧,但除了这两点,还有一千个理由去同意他和他们。

《北京的死与生》
“你难以想像周围那些墙里头的人怎么知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

  许多年之后,面对这本书,建筑师董豫赣将会回想起,他被一群戴红袖章的老爷子老太太包围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北京老城还没有开始大规模拆迁。一个朋友在老城中心区的交道口买了一个老院子,想让董豫赣帮他重新设计。朋友很忙,就把钥匙交给他,让他自己随便找时间去。去了几次以后,他手里有事,院子的设计暂停下来。过了半年,他想起这茬,一个人兴冲冲地来到交道口。院子大门的锁长期不开,已经锈住了。董豫赣没辙,只得跑去买了把锯。

  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董豫赣站在门楼子里,开始锯锁。锯了一半,突然一回头,发现五六个戴红袖章的老爷子老太太站在后面,成合围之势。然后,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越来越多的人,把他围着,当他是小偷,要抓他。董豫赣解释了情况,又提供了那个朋友的号码,让人打电话去核实。折腾一番,协防治安的老人们这才放了他,随即变得特别客气,对他热情无比,陪他进院子,给他介绍情况。

  “你难以想像周围那些墙里头的人怎么知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董豫赣对这样一套监视体系是怎样发生的充满了好奇。直到最近他看了这本叫做《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书。书里讲述了更多年前,在一个遥远的下午发生的故事———一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喜剧。

  简 ·雅各布斯女士住在美国纽约的哈得孙街。这是一条小街,挤满了不同年代的三四层楼高的住宅(其中一些被改建成廉租套房,底层是商店),她就住在其中的一所住宅。街对面本是四层砖楼,底层也是商店,但现在从拐角到街中段已经被改建成了装有电梯、租金不菲的小公寓。

  雅各布斯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街上发生的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男人好像在试图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跟他走,他一边极力哄她,一边又装出冷漠的样子;小女孩靠在街对面一座楼房的墙上,显得很固执,就像孩子在进行抵抗时的那种模样。

  雅各布斯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来进行干预。但很快她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从对面楼房下面的肉店里出来一位妇女,她和她丈夫经营着这家店。这位妇女站在离那个男人不远的地方,叉着胳膊,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同时,经营着一家熟肉店的乔 ·科尔纳基亚和他的女婿也从店里出来,稳稳地站在另一边。楼上窗户里伸出好几个头来,有一个很快退了回去,这个人不一会儿出现在那个男人靠着的门后边。有两个男人从肉店旁边的酒吧里出来,待在门口。从雅各布斯所在的街的这一边,她看见锁匠、水果店主、洗衣店主都从他们的店里出来。还有很多窗户也打开了,里面的人在观察街上发生的事。那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但他已经被包围了。没有人会让他把一个小女孩拽走,即使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结果,大家感到很抱歉,因为最后发现这个小女孩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这就是活生生的城市。简 ·雅各布斯长期细致地观察着大城市里发生的这一切,纽约、芝加哥、波士顿、费城……她早年做过记者,后来担任《建筑论坛》杂志编辑。在负责报道城市重建计划的过程中,她逐渐对传统的城市规划观念发生了怀疑。1961年,她写出了《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书。该书被奉为城市研究和城市规划领域的经典名作,“有史以来关于城市的最出色著作之一……并无故作高深的方法,一切皆出自作者的眼睛与心灵,但它以其精妙的研究,让我们明白城市的生命和精神来自何处”。

  前不久,《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文版出版。建筑评论家史建断言: 40多年前的书,今天在中国并不过时,甚至更应当称为“恰逢其时”,因为在中国的城市里,充斥着与当年雅各布斯笔下同样的官僚机制和城市毁灭机制。《城记》(一本研究北京城市规划史的著作)作者、新华社记者王军则笃定地说:“拿这本书中的每一章,可以对应中国任何一个大城市的现状。雅各布斯当年竭力反对并成功阻止的那些对纽约的规划,其实在今天的北京都实现了。”

  表面上,老城市看来缺乏秩序,其实在其背后有一种神奇的秩序在维持着街道的安全和城市的自由 ———这正是老城市的成功之处

  雅各布斯描述的那个戏剧性的场面持续了大概 5分钟。其间,只有那个高租金公寓楼的窗户里没有出现过哪怕一双眼睛。雅各布斯刚搬到这里来时,曾满怀喜悦地盼望,也许过不了多久,所有的楼都会改建成与这个楼一样。但她现在开始担忧,因为最近有消息说,这样的改建已经提上了议事日程,邻近此楼的街面楼都要照此改建。她意识到,大多数这种高租金楼的住户来去匆匆,邻居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样子,他们也根本没有一点谁在看管着街道或如何看管的概念。

  一个城市的街区本可以吸引和保护很多过路人,就像雅各布斯住的这个街区,但如果整个街区的人都换成了这样的高租金住户,生活的多样性被破坏掉,他们就会慢慢地发觉街道变得不安全了。这是雅各布斯强调的重点:类似这样的街道,以及与之相配的自发的监视体系,是城市正常运转机制的基本要素之一,它们保障了城市的安全。

  当街道和社区变得没有安全感,人们会选择搬走,行人不会再选择从这里通过或者驻足。一个没有 “人气”的街区,面临的注定是衰退、破败,也就是“死”。

  董豫赣后来没有再去过交道口的那些胡同,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胡同和院子还在不在,有没有被 “拆迁”掉,或者“改造”掉。前些天,他倒是和朋友去了一处豪华楼盘。整个小区是封闭的,他们开着车在里面转了半个多小时,让他感到“恐怖”的是,整个过程中,没看见什么人,只看见四五个像是佣人模样的人在遛狗。“你还能指望这里有活力吗?如果你看见只有佣人在那儿遛狗,你还敢把孩子放在这个院子里玩吗?”

  台湾建筑师沈祉杏在德国求学、工作多年,近两年刚刚到北京成立事务所。在她眼中,北京整个城市是支离破碎的,被各种匪夷所思的规划所分割。 “在这个城市中,你想穿过去,过不去,这边被一个高级小区挡着,那边被什么挡着。柏林是一个步行城市,你想怎么走,没有什么高级小区让你过不去,高级小区、低级小区,什么小区,它都是开放的,你可以穿过去。”沈祉杏不认为这是一个轻描淡写的“方不方便”的问题,“很多资源应该是市民共享的,在这里都被私有化了,没有市民空间。这很严重,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最严重的问题。”

  雅各布斯当年也非常反感这种划分 “地盘”的模式,她称之为一种“伪装的秩序井然”,其实质是破坏城市的流动性,伤害真正有活力的城市肌理。

  她提醒人们,表面上,老城市看来缺乏秩序,其实在其背后有一种神奇的秩序在维持着街道的安全和城市的自由 ———这正是老城市的成功之处。这是一种复杂的秩序,“尽管这是生活,不是艺术,我们或许可以发挥想像力,称之为城市的艺术形态,将它比拟为芭蕾”。

  哈得孙街每日的 “芭蕾”是这样开演的:乔·科尔纳基亚的女婿正在把一些空箱子搬到熟食店的外面叠起来;理发师把折叠椅搬了出来,放在路边;戈尔茨坦先生正在收拾电线,这表明五金店开门了;公寓看门人的妻子把她长着圆圆脸的三岁孩子搁在门廊边,身边放着一个玩具曼陀铃,这是一个让他学习英语的好地点,他妈妈不会说英语……

  这出 “芭蕾”总是充满了温馨的场景。当杰米·罗根从玻璃窗里掉下来(他正在试图劝开窗下几个扭在一起吵架的人)并几乎摔断了一只胳膊时,一个穿着旧T恤衫的陌生人从“理想”酒吧里冲出来,快速地对他实施了止血疗法,动作很是熟练,后来医院的急救人员说,这位陌生人救了杰米的命。又是如何通知医院的呢?一个坐在出事地点不远的台阶上的妇女冲向公共汽车站,二话没说就从一个等车的陌生人手中抢过一毛钱,那人手里正拿着一毛五分钱准备买票,紧接着这个妇女冲进“理想”酒吧的电话间,那个陌生人也紧跟着冲过来递上手中剩下的五分钱。

唤醒对街道生活的感觉

  王军曾对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杨保军做过一次访谈,中心话题就是 “唤醒对街道生活的感觉”。杨保军严厉批评了包括北京在内的中国城市中正在蔓延的规划风气,认为这种以大马路为中心的城市规划忽略了人性,失去人的尺度。人的尺度应该是这样:“你想想,一个孩子生下来后,先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懂事后对家庭有了感知,再大一些,就要走进社会了。这个过程,是先迈出家门走上街道。他走上街道后,就会知道这个社会是美的还是丑的。如果街道是友好和安全的,他就会对社会产生健康的心态。如果他到街道上一看,是乱糟糟的,是拥挤的、污浊的,甚至是无立足之地的,那他对这个社会也不会友好。”

  杨保军发问:我们逛街是为什么?有的人可能是有目的的,有的人可能是没目的的,没有目的也要去逛,因为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所以,街道要安全,要不断有故事发生,要有起伏,要有高潮,这样的城市才有风采。你在哪里感知城市?肯定不是在宾馆,而是在你穿行于城市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街道就很重要了,它会让你感到,这个城市是否对人友好。

  王军爱讲一个故事。 1999年北京召开世界建筑师大会,南非建筑师学会主席维维安·雅弗在横穿北京的一条马路时,不幸遭遇车祸去世。英国建筑学者彼特·戴维为此撰文称:“北京,一座有着1200万人口的巨大城市,在广阔的大地上延绵伸展,集中体现了世纪之交建筑和城市发展的种种过失。”王军把这样的表述翻译成大白话:“北京绝对是一个‘最好’的研究标本,在过去几十年中被证明是失败的各种规划方案,你在北京全能找到。”

他们只知道把多样的生活裁剪成一般整齐,满足他们自命高雅的审美情趣

  当年,在纽约东哈莱姆有一个住宅区,那儿有一块很显眼的长方形草坪,它成了那里居民的眼中钉,大家非常讨厌它,催促着把它铲掉。这使一位社区工作者非常诧异,问起原因,她得到的回答通常是 “这有什么用?”或者“谁要它?”最后,一个能说会道的居民说出了完整的理由:“他们建这个地方的时候,没有人关心我们需要什么。他们推倒了我们的房子,将我们赶到这里,把我们的朋友赶到别的地方。在这儿我们没有一个喝咖啡或看报纸或借5美分的地方。没有人关心我们需要什么。但是那些大人物跑来看着这些绿草说,岂不太美妙了!现在穷人也有这一切了!”

  雅各布斯评论道:有一种东西比公开的丑陋和混乱还要恶劣,那就是带着一副虚伪面具,假装秩序井然,其实质是视而不见或压抑正在挣扎中的并要求给予关注的真实的秩序。

  董豫赣对这块草坪印象颇深。进而,他特别关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里的核心观念 ———平衡,即强调城市生活的多样性。生活多样性的背后,是一个标准多样性的问题。在他所任教的北京大学周围,许多原本丰富多彩的区域被“一一干掉”。北大的东门外、南门外、西门外,变得和生活标准、文化标准、艺术标准等等通通无关,而只与效率标准有关,其实就是一句话,修大马路。而归根结底,则还是惟一的经济标准淹没了一切。

  北大东门外如今交叉着宽阔笔直的白颐路和成府路,行色匆匆的学生和路人也许不知道,著名的万圣书园当年就是在东门外那一片 “破”平房中的两间里,著名的雕刻时光咖啡馆曾经也只是那里面的小小一间,还有同样著名的三夫户外用品店……那片“破”房子,和许多人关于北大的记忆相连。

  北大 BBS上流传过一篇著名的帖子《北大周边小饭馆祭》,看得老北大人唏嘘不已。帖子写道:

  “2002年5月14日,和朋友们照常于晚10点后来到西门外的小巷子。在巷子的那头,仍然亮着熟悉的灯火。不同的是,那条破烂的小巷中,停了两辆货车,部分地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没有注意这些,轻松地聊着天,直到走到那些灯火前,才发现,以往熟悉的那个到处是小饭馆的巷子,已经不复存在了。原来,那两辆货车,就是拆毁这些饭馆的工具。看得出来,拆毁行动刚刚过去,到处是残砖碎瓦。几个原来的住户,还在默默地将一些砖瓦装进竹筐里运走。那家熟悉的老马羊肉,一天前,我们还在里面叫了啤酒,叫了烤羊肉筋、烤羊腰子,慢慢地喝着、吃着、笑着,现在也没有了。那个戴着白色的小圆帽、总带着善良的笑容的、听我们点菜的维吾尔小伙子,也不在了。他们是一大家子人吧。还有那一帮总在外面不停跑着的,不时哈哈地笑起来的四五岁的维族小孩,自然也不在了。

  “北大周边,再也没有这样的小饭馆了。……在这个几万人拥挤在一起的大学里,以三两朋友组成的,和这样的小饭馆搭配的饮食队伍,究竟有多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用数不胜数来形容,大致不会有什么错误。然而,那么多那么兴旺的小饭馆,终于也能被拆完。这是三年前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但也正常,就算是森林,人们不是也有本事哗啦啦两下就砍完的么?先是小东门外,那家简陋的四川小饭馆里的水煮鱼,至今仍勾不少北大人的食欲。在那片小饭馆和咖啡街变成一片瓦砾之后,我们转战南门外的老虎洞胡同。有多少个夜晚,11点以后,无数队同学们,穿着拖鞋,稀里哗啦,松散地列着队,高声地笑着,向老虎洞顽强地挺进。到那里,坐下,叫着啤酒,叫着花生米,吵着、骂着、大笑着,用手抓过骨头啃着,然后扶醉而归。但终于,老虎洞的末日到了。我们又转战西门,但终于,西门外的小饭馆的末日,也到了。

  “这是多么喜人的成果呀!高雅的北大人,终于可以和那些低俗的、简陋的、杂乱的饭馆划清界限了;终于可以全都回到星级饭店式的学生食堂里,一字排开、整齐地坐着,带着被关怀后的幸福的笑容,优雅地往嘴塞食品了。那帮好大喜功的头头脑脑们,终于把这些小饭馆全部清除了。打的旗号,听说竟然是什么‘校园周边环境治理工程’。他们知道个屁‘校园周边环境’,他们只知道把多样的生活裁剪成一般整齐,满足他们自命高雅的审美情趣。

  “我当然也是学生,没有任何权力来阻止这一切发生。只能在这里,为北大成为更整齐的北大祭祀。”

  谁来为北京成为更整齐、更规范、更高效、更有秩序、更现代化、更国际化、更 ……的北京祭祀呢?

  当我们面对城市时,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生命,一种最为复杂、最为旺盛的生命

  北大教授唐晓峰拍着《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封面说: “我更关心的是‘死’的问题。”在他看来,当前的城市发展热潮中,整体来看中国的城市充满了生机,然而对城市局部的“死”关注得远远不够。

  王军说,平安大街、两广路已经死掉了。这是一个长期关注北京城市规划与建设的记者眼中的 “死”。

  史建说,前门大栅栏、隆福寺、秀水街已经死掉了。这是一个同样长期关注北京城市规划与建设的建筑评论家眼中的 “死”。

  唐晓峰说,西单十字路口已经死掉了。这是一个历史地理学者眼中的 “死”。

  雅各布斯说: “当我们面对城市时,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生命,一种最为复杂、最为旺盛的生命。”

  所以,说保护北京老城,不是保护一处死去的文物或者历史遗迹,而是保护一种活生生的生活形态。作家冯骥才曾提出,保存胡同和四合院其实是保护一种文化, “对于城市的历史遗存,文物与文化是两个不同概念……我国只有文物保护,没有文化保护,民居不纳入文物范畴,拆起来从无禁忌”。艺术家陈丹青说过一句气话:“北京拆除胡同,不是居民迁移与城市改造,而是传统居住文化的大规模生态灭绝。”

  半个世纪前,当梁思成为北京城墙的拆毁而痛心疾首时,北京城其实并没有 “死”,因为大量的民居还在。著名建筑师张永和向同事说起自己小时候的北京城时,会热泪盈眶,他说他小时候就住在四合院里,爬上围墙,看见的是一片黑瓦的海洋,中间涌起一座金黄的宫殿。

  然而在经济发展与城市建设的旗帜下,北京老城的民居正在被 “危旧房改造计划”所扼杀。王军在他的《城记》里饶有深意地对比道:2000年6月,北京市政府作出决定,未来3年内拿出3.3亿元人民币修缮文物建筑;同年11月,北京市划定25片历史文化保护区(2002年又确定了第二批15片);同年12月,北京市提出5年内基本完成危旧房改造的计划,需要成片拆除164片。王军说,这意味着北京古城内未被划入保护范围的地区,将更多地成为改造的对象。

  在王军看来,今天中国的城市规划还带有十分强烈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诞生之前,也就是 1961年之前的那个美国时代的特色,即城市问题似乎只是一个物质问题,而不是一个社会问题,于是希望用推土机来解决社会问题,结果社会矛盾却被推土机越碾越多。他说,他曾在北京规划展览馆门口看到这样的字样:“本展馆内容与拆迁无关请慎重购票”。这个相当反讽的告示直逼现实,“因为有太多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家会不会被拆,想到这里了解情况,有的人无一所获,就提意见,于是展览馆就得出个告示以免责”。

  史建说得比较极端: “现在的情况是,一规划就死,一改造就死,改一个死一个!”

  史建记得很清楚,大栅栏地区是改革开放后北京最早的实验点,这个区域的个体经济是最早恢复的,因而在上世纪 70年代末、80年代初,这里曾经兴盛过一阵,最著名的代表就是前门大碗茶公司。后来为了解决前门的交通问题,进行过一轮改造。史建认定,这次改造把类似前门大碗茶这样的活力给扼杀了。

  不久前,北京市社科院发布《北京城区角落调查报告》,显示大栅栏已开始呈现典型的贫民区景象:人均日消费 8元,有的三口之家竟挤在不足5平方米的房间里。

  北京城的中心竟然沦为贫民区,这无疑是不可接受的。于是政府下决心投入巨大资金再次进行改造。然而在史建、王军等人看来,恰恰是这样的改造规划后面隐藏着更大的危险。史建说: “在市中心大规模拆迁,不管你的初衷多么好,一定是伤筋动骨,事与愿违!”王军去看了拆迁现场,感叹仅仅数月时间,南北纵穿前门大栅栏保护区的煤市街扩建工程已拆得犬牙交错。他担心,这样的扩建重蹈前门南端广安大街的覆辙———一条大街宽70米,东西横贯北京南城,结果,过去的菜市口、珠市口、磁器口三大商业区都衰落了,“这么宽的路,这么多的车呼啸而过,谁逛啊”。

  雅各布斯在 1959年写过一篇文章,《市中心区为人民而存在》。王军多次提到,这个标题让他很感动。

  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雅各布斯指出了一种 “一厢情愿的神话”:只要我们拥有足够的资金———数目通常以数千亿美元计———那么我们就能在十年内消除所有的贫民区,在那些空旷的、毫无生气的灰色地带———它们在过去和过去的过去曾是郊区———扭转衰败的趋势,为那些四处观望的中产阶级找到一个家,也许甚至还能够解决交通问题。

  “但是请看看我们用最初的几十亿建了些什么:低收入住宅原本是要取代贫民区,但现在这里的情况却比贫民区还要严重。中等收入住宅则是死气沉沉、兵营一般封闭,毫无城市生活的生气和活力可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那些奢华的住宅区域试图用无处不在的庸俗来冲淡它们的乏味;而那些文化中心竟无力支持一家好的书店。快车道抽取了城市的精华,大大地损伤了城市的元气。”

  她的结论 ———这不是城市的改建,这是对城市的肢解和洗劫。

城市规划的首要任务是 define(界定),而非design(设计)

  雅各布斯为所谓 “贫民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范本,波士顿北端。这是一个房租低廉的老城区,被官方认定是波士顿最破败的贫民区,是城市的耻辱。北端成为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规划和建筑专业的学生经常要做的一份作业,在老师的指导下,他们在图纸上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规规整整、温文尔雅的理想的地区。

  雅各布斯对北端的第一印象也是破败不堪,极其穷困。然而 20年后她再次来到北端时,非常惊诧于这里的变化。许多房子进行了翻新,屋内传出音乐声,小商店数量众多,孩子们在街上玩,人们在购物、散步和交谈,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洋溢着友好和健康的气氛。

  北端所幸没有被 “规划”或者“消灭”掉,逐渐地,它完全依靠自我力量脱离了贫民区状况。北端是雅各布斯书中无处不在的例子,她对它进行了各个方面的观察和分析,用以证明只要遵循保持多样性的原则,贫民区能够具备自我更新的能力。

  令人遗憾的是,在北京的种种城市弊端都能一一与当年雅各布斯的批评和警告相对应时,她所发现的这种积极的力量却很难移植到中国。

  中国目前的经济增长模式中,城市发展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房地产, “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必定会毁掉城市的多样性。”王军一直坚持这个看法。城市规划的目标本应该是使人民“安居乐业”,可是,“老百姓一安居乐业,没法炒地皮了,政府也就没钱可赚了。”王军手一摊,说出了一个荒唐却又真实的逻辑。

  于是, “让你的财产权发生不稳定”成为一条心照不宣的原则。通过城市规划使人们对自己财产的信心发生动摇,因为大家在不被告知的情况下,自家房产就可能被规划给了开发商,最后就是限期搬迁。这样下去,必然使城市的细胞———住宅———发生大面积的衰败,因为无人敢爱惜自己的家园,也无人敢去交易旧房,最后会被整成一潭死水。王军认为:“北京四合院的衰败,说到底就是在产权与市场的关系上出了这样的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我更新不可能发生,因为这有赖于产权的稳定和市场交易的公正,保证不了这两点,一切都无从谈起。据此,王军指出目前亟待完善的两个领域:第一,把宪法落实,真正保障公民的私有产权;第二,保证市场的公正性,房地产商要开发,你得先来和我谈,给出我能够接受的条件,而决不能以种种名义搞强行拆迁。

  王军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见过很多 1949年以前北京城房屋买卖的契约,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让他感慨良多,“因为产权稳定,你敢修敢买嘛!只有这样,这些四合院,城市的细胞———住宅,才称得上是源远流长,这座城市也才永远充满活力”。

  有两个数据让王军很感兴趣。上世纪 50年代初,北京的危房率只有5%,而到了1990年,这个数字上升到50%。为什么在国民经济总体增长的时期,城市的细胞却如此大面积地衰败?这和城市的住宅制度、土地制度以及城市规划有何联系?最后会对国家的宏观经济产生怎样的影响?这是在完成《城记》之后,王军给自己定下的新课题。

  史建表达了和他相同的愿望,要想把四合院留下,就得让它们流通起来。 “其实不是保护的问题,而是房产,归根结底是地产的问题,四合院只能‘流’到当代。”所以史建建议,不妨搞一些“地产特区”,进行一下这方面的尝试。

  王军介绍道,从世界范围来看,城市规划的首要任务是 define,即界定社区的属性,明确产权边界,通过区划法规的编制,保证不动产的安全与增值,规定哪些事情不能发生,其结果就是“安居乐业”。但中国目前的城市规划还不是define,而是design,是搞设计,没有对社区的属性进行界定就去设计了,似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样产权人就会感到不安全。事实上,在这样的“设计”中,真正要生活在“设计”结果中的居民,却被排除在“设计”程序之外。毫无疑问,这是极端不合理的。

  谁来保证城市弥足珍贵的多样性呢?谁来实现对城市发展的终极关怀呢?只能是政府。所以, “ 政府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欲望 ” 。王军最后说。

吴幼明事件继续

Wednesday, March 1st, 2006

罚款任务猛于虎——一个民警对罚款任务的反思

吴幼明

自从2006年1月5日晚,我在天涯社区发表《交警为什么热爱罚款》一文以后,收到很多网友们的短信、电话和邮件支持。我没有能力回复每一个朋友,但我已将全部短信抄录下来,邮件也下载了,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有很多警察同行打电话来支持我, 其中还有一位身在伦敦的前沈阳交警;他们纷纷向我说明罚款任务问题在他们那里同样存在, 但认为我个人的行为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还可能遭到体制内权力的明枪暗剑报复;他们担心我及家人的安全。伦敦的那位建议我干脆辞职到英国去, 他可以帮助我。
有山西网友建议我上访。 有一个大悟交警说他愿意和我一同上访。有天津交警说,天津市港口中队交警人均月罚款10万元。有东莞私企业主建议,如果我实在被单位领导排挤得受不了了的话可以到东莞发展, 他说:只要我诚实正直的工作, 到哪里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一方天地, 他可以帮助我和家人在东莞安家。有网友帮我转贴了很多个论坛。有网友在网上发起签名支持吴幼明行动。有网友声称要将我顶进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有网友让我公开帐号, 他们要捐款支持我……还有一位深圳网友告诉我:东莞交警部门将道路监控设施外包(将闯红灯拍摄外包给非执法部门的企业),结果有400多名司机收到了总额1700多万元的天价罚单,最少的被罚一万多,最多的被罚十几万,被罚的莫名其妙的司机们正准备联名上访。
我统计了一下:截止到2006年2月25日为止,我接到了全国各地26个警察支持我的短信、电话和邮件,有24个媒体的工作人员(有电视、报刊、网络、电台)与我联系过,有一个杂志(出于保护该杂志的目的,我不想公开刊名)刊登了我发在网上的帖子全文。

很多人说我是个英雄, 但我要真心的说: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想当什么英雄。没有众多网友的热情帮助和支持,我的声音只是一个基层小民警的自言自语,微不足道。是你们将我这个小民警的心里话无限的传播和放大,让更多的人们都能听到。我只是说出了一些真话,就得到了那么多朋友们的真心支持,我感谢你们!不管我明天或者将来还能不能继续穿上这一身警服,我都不会为这次发贴行为而后悔,我为我拥有这么多朋友的支持而骄傲!

在此我想简单的介绍自己:我1974年生于黄石,1991年参加工作,1994年参警,先后从事过巡警、派出所管段民警、交警等工作。作为一位有着12年警龄的基层民警,我怎么会不懂得这些潜规则?为什么我以前就没有说出罚款任务的内幕?
我20岁参警,在一个纪律部队里,一个人很容易受到群体性价值观念的影响,就象一只生活在蚁群中的蚂蚁,每天都和同伴们一起忙碌工作,却从未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意义和价值。在巡警队时,我认为听领导的话积极工作要求进步才是好民警,对领导制定罚款任务的作法没有任何反感。1996年调到了派出所,我的思想渐渐起了一些变化,但在行动上没有改变。我在派出所里是创收骨干,抓嫖抓赌、处理治安案件都是把好手。1999年我调到交警,日常工作中几乎以罚款为主要任务,领导们也单纯的以罚款数额来考核民警们的工作量,我渐渐地对罚款任务越来越反感。在大多数月份里,我还是完成了罚款任务, 也有未完成任务而被大队领导扣钱的日子。(关于我在公安机关各单位里如何完成罚款任务的情况,我将另写一篇文字具体说明。)
2003年11月26日,我被调到黄石港交警大队。在2003年12月29日夜晚的一次大队会议上,我开始公开的反对大队长谢崇明对未完成罚款任务的民警扣工资的作法(当时谢崇明因为我未完成当月的罚款任务,要扣我180多元)。在会议室里,谢崇明当着全队民警的面对我拍桌怒吼,我毫不屈服,对谢说:如果要扣钱就给我一张收据,我再拿收据向上级机关反映。事后谢崇明并没有扣我及其他未完成罚款任务民警的钱。此后我很少完成罚款任务,也没有被扣过钱。
说实话,谢崇明并不是一个很不讲理的人,他也绝不想与我发生正面冲突,但同城区的西塞山大队只有30多个民警,每月罚款额常达40-50多万。黄石港大队有50多个民警,在黄石市交警支队里是人数最多的大队,管辖的市区也最大,月罚款额却很少突破30万,这一点让谢崇明在交警支队里开会时,受尽了领导的批评。为了提高政绩,他不得不重拾旧的管理思路,对完不成罚款任务的民警就坚决扣钱。从2005年5月到9月,我被扣了803元,这期间我没有找谢崇明理论,但谢自己沉不住气了,因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被领导非法扣钱而不敢据理力争的人。(我当时想等谢扣了我两千元后再找他算总帐。)在2005年10月,交警支队党委将我调到支队交管科,回避了这个矛盾。交接时我向谢提出扣的钱没给收据的事,谢不理我转身就走。其后我上书交警支队政治处,遭到了李良武政委等人的推逶;我上书市局局长王庆华,十五天过去, 毫无音信。
我最初的设想还是在体制内通过平等对话和行政复议解决此事,(因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人民法院不受理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下列事项提起的诉讼:(三)行政机关对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任免等决定。”,公安机关内部的奖惩是不能通过行政诉讼解决的, 否则我就会直接去法院起诉谢崇明。)但是高高在上的领导们不屑于理会一个小民警的质疑,体制内根本没有一个平等对话的渠道。我不说我是公安机关的一名内部民警,哪怕我就是作为一名普通公民,公安机关能非法罚我的款还不给我罚款收据吗?能面对一位公民的申请复议信不闻不问吗?这哪儿还谈得上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完全是一群冷漠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我在网络上公开发表文字说出这些不为人们所知的事实,动机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和我个人的权益。我必须将此事公布于众,借助网络的力量来与体制内的官僚们对话,让罚款任务这个词成为公共话题,让更多人来讨论此事的是非对错。
每一个小人物也有他的尊严和梦想,我以前就象《功夫》里周星驰演的小混混一样,在体制内没有个人思维的随波逐流;但是当我的思想由量变引起质变,由渐悟到顿悟后,我就不会再象以前那样盲目的服从领导,对领导们的违法命令我必须勇敢的站出来反对,依法拒绝执行。我没有被高手打通任督二脉变成超人,我也没有因为众多网友的支持就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英雄。我个人的力量很微弱, 显然不可能解决罚款任务这个体制问题,但重要的是提出问题,正视这个问题,问题才有可能在全社会各方面力量的参与下得到解决。不然的话,一方面交通法里明文规定不得给交警制定罚款任务,另一方面全国各地的基层交警们普遍被领导强行规定了罚款任务,这种公开的秘密如果我不说出来,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人去公开的说出来?从我1994年参警开始,不管是在巡警队、派出所,还是交警队里,我都面临着罚款任务问题。正是因为领导们对罚款任务一事的否认与回避,到现在十二年过去了,问题不但没有获得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不知道罚款任务最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和背景下出现的,但是如果到现在还不公开向社会承认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解决。难道要让罚款任务问题成为公安机关的体制顽症五十年不变吗?我希望有更多的同行们也能勇敢的站出来说话,提出你们的真知灼见,集中群众的智慧去解决这个跨世纪的体制难题。

其实这个问题在公安机关内部并不是秘密,早已经公开化了。记得公安部主办的《人民公安报》曾在2003年的五期里用专版来讨论罚款任务这个问题,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了无声息,给基层民警订罚款任务现象依然是涛声依旧。因为公安机关经费不足才导致以罚款创收来补足财政供给缺口,这显然不是仅仅依靠公安机关内部力量就能解决的问题。在2006年2月14日的《人民公安报》第4版《特别报道》里,龙江县公安局局长张荣辉对记者说:”2005年以来,县委、县政府一次性为县公安局解决了22个副科级待遇,增加了四名民警编制,目前人均办公经费己经达到8000多元,年底有望达到一万元。县里还把罚没款全额返还给我们。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破纪录的。县委、县政府这么重视和支持公安工作,我们没有理由不把工作干好。”(以上是原文引用。)人均8000多元的财政拔款就是全部用来发工资,每人每月也仅有660多元,县里给的这点钱肯定是无法维持龙江县公安局的正常运转的;可县里的政策好啊,罚没款百分之百返还,罚回来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这还能不让龙江县的民警们拼命的运用法律武器去为集体创收吗?可这种从经济利益出发的执法动机还谈得上是执法为民吗?还能保证公正执法吗?张荣辉局长坦然说出这个事实,公安报如此正面报道,彼此都到了不觉得自己有病,体制有病的麻木状态了。我看完此文,只觉得可悲到了极点。

1月7日下午14:30时,新华社湖北分社记者郭嘉轩到我家里采访了我。我向他介绍了我工作的具体情况及发贴原因和我个人的日常生活,还送给他和司机各四期《水沫》,这是我在工作之余主编的文学民刊。郭还将我抄录的网友们发给我的短信复印了一份带走。随后郭记者又去采访了黄石市交警支队政委李良武和交管科长徐冰等人,听说黄石港大队大队长谢崇明躲到外地去了,所以郭记者没能采访到他。
1月8日下午14:00时,郭嘉轩打电话说他下午就要回武汉了,约我再见面聊聊。我们在湖北师院门前碰头,就在他的汽车里,郭给我看了他从交警支队复印的湖北省交警总队文件和黄石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百分考勤规定,问我:”我听李政委和徐冰说起你, 他们都对你的为人评价很高, 说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警察, 身上没有任何坏习气, 不抽烟、不喝酒,爱读书和思考;但你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确实与公安机关对民警的要求格格不入。你觉得自己是个好警察吗?” 我说:”我觉得自己是个有良知的优秀警察。”郭问:”作为交警,你在工作时就要对违章司机开罚单,你上班不开罚单,就象工人上班不生产一样,这明明是不作为,你怎么还说自己是个好警察呢?” 我说:”警察和工人的工作性质不一样, 工人不生产, 他就是不作为; 而交警是公务员, 他的服务对象是国家和人民, 他并不是只对大队长个人负责, 他不能盲目听从大队长的违法指令, 然后去不折不扣的完成。我1999年调进交警,那时候的月罚款任务是3000元,后来涨到4500元,现在涨到了9000元,权力的欲望是会无限制澎胀下去的,领导们永远也不会嫌钱多得花不完。这就象飞驰的汽车一样,如果不停的加油门加速度违章行驶,最终只会车毁人亡。只有出现了像我这样拒绝大队领导的违法指令(不合作)的民警,这个队伍才会有反思和减速的可能。换句话说,我就是交警队伍里的刹车装置。如果黄石港大队里没有我,这个大队的月罚款任务早就上升到15000元以上了,我们城区就有个大队给民警订的月罚款任务是20000元;还有个大队的某民警,月罚款额达到52000元。”
郭问:”为什么那么多民警不说出这个事实,而偏偏是你说出来呢?”我说:”黄石市八年没有公开招警,民警队伍普遍老化,交警队里大多数都是40岁左右的民警,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在家中是家庭的顶梁柱,同时他们大都缺乏从事其他工作的知识和能力。他们如果脱下这身警服,一个月500元都挣不到,警察身份就是他的经济地位与社会地位的保障,不当警察,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了。你让他们站出来反对领导的指令,这是强人所难,他们根本不具备反抗领导的实力。而我还年轻,也具备一定的谋生能力,如果脱下这身警服,还有把握挣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资。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敢站出来说话,那么这个体制中还要等待谁来说出这个公开的秘密呢?”
郭说:”我昨天在你家看你写的小说、编的杂志、专栏等作品,我感觉你是一个追求自由创作的思考型作家,你为什么非要待在公安机关这个纪律性很强的队伍里呢?以你的能力,不难在外界取得更好的发展。你为什么不干脆辞职自由创作呢?”我说:”父母在,不远游。我父母都年过六十,日渐老迈,同时他们还要照顾八十六岁的奶奶。我如果去外地发展,万一他们有个三病两痛,连端茶送饭的人也没有了。”郭说:”我觉得你就是在黄石,也能挣回这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何必非要留在公安机关里受严格纪律的约束呢?”我说:”我觉得留在公安机关里现身说法,作个不合作的民警更有意义。如果连我这样的好警察都自动离开了,就象经济学里的劣币驱逐良币理论,劣胜优汰,公安局里只剩下坏警察和明哲保身的警察,那公安机关就真的完了。”
郭问:”你与谢崇明、李政委等领导有私人矛盾吗?”我说:”我和交警队里任何领导都没有私人恩怨,只有观念上的争论。我从不和领导们恶语争吵,因为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李政委是两年前从部队转业到交警来的,他的思想观念里更多的是军人作风,上级在下级面前说一不二,下级在上级面前无条件的服从。而公安机关不同于军队,我们是行政执法机关,权力不能等同于法律。虽然李政委是副县级领导,我是小民警,但我认为不合法的指令我会依法拒绝执行。包括谢崇明,我也不想把他丑化,你这次没采访到他,也是遗憾。谢为了能提高大队民警的罚款积极性,想了很多办法,动了很多脑筋:他身为大队长,也给自己也订了罚款任务,在2005年8月,因为没完成自己给自己订的任务,他还自扣了一百多元钱(在当月,他扣了大队约十名民警的钱,其中某宣传民警被扣了两百多元),以示赏罚分明。他平时自己带头抓违章,他每月的罚款额比我高出十倍还不止。但他这样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又能怎样呢?行为的出发点不具备合法性,你就是再勤劳也是错误的。我敢承认我一个月只罚三起违章,他敢承认因为我没有完成他订的罚款任务而扣我钱的事吗?”
郭问:”那你下一步准备怎样做呢?如果因为工作观念的不一致,领导要开除你呢?”我说:”这是我早已想到的结局,我有这个心理准备。我会平静的脱下这身警服, 让我的生活出现新的开始。”郭说:”两边都是好人,就是因为观念的碰撞而导致你被开除,这还不如你自己辞职的好。”我说:”正是这样才更有意义。一个生活中的好人,有良知的人,却无法去做一个领导心目中的好警察,以至最后被开除出公安局。这样才把矛盾体现的更尖锐,更有戏剧性,更说明了这是个体制问题,不是人的问题。不是我吴幼明有什么毛病,而是这个体制出了毛病。如果我因为说出事实而被公安局开除,我感到光荣。”
我还告诉郭:”早上有一位自称是浙江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他和公安部领导很熟,过两天他要去北京出差,他会将我的事转告给公安部领导。”郭说:”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你,周永康同志(公安部长)己经看过你的贴子了。”聊完后郭记者说我是一个独特的个案,他回去会站在中间者的角度,真实、客观的写下这个报道。我说我只要真实,不需要任何美化我的描写。

1月7日晚上,《南方周末》记者曹筠武也来到了黄石。曹当晚到我家看了我编的民刊《水沫》和关于我的两部纪录片《水沫·人》(2002年,导演桂冠,中央戏剧学院,此片曾在凤凰卫视播出)和《生活在别处》(2005年,导演苗毅、舒明柳,黄石电视台,此片曾在黄石市电视台播出);他还看了我参与演出的两部独立电影《黄石大道》(2001年,导演卫铁,北京电影学院)、《东风破》(2004年,导演卫铁,此片入围”韩国汉城第二届亚细亚国际短片电影节”)。我们聊了一些闲话,约好笫二天再作采访,我送了他五本《水沫》。
1月8日晚上,曹筠武在我家进行了采访。其后的几天里,曹筠武想对市公安局长王庆华进行采访,被秘书挡驾。秘书说:”王局长住院了,不接受媒体的采访。关于吴幼明在网上发贴这件事,王局长己经书面向省公安厅说明情况:是吴幼明理解错误。(注:也不知道是吴幼明同志的理解能力太低下还是领导的话太深奥。)大队有规定的纠章量化,但没有每起违章不低于50元罚款的规定。”

1月9日上午,我在西塞派出所上班,西塞山分局纪委书记付桂仿和罗桂姣、徐维平(也是分局纪委工作人员)来所找我谈话,所长云道君和教导员佘元生在办公室里作陪旁听。付书记详细的询问了我的简历和发贴原因及过程,还问了我接受媒体采访的情况,并作了文字记录。付书记问我此事该如何解决?我说请领导将扣我的803元还给我或者给我一张收据,同时违法订罚款任务这种行为该怎么处理请领导依法办事。付书记说希望我不要再接受媒体采访也不要上网发贴,通过公安机关内部处理解决此事。随后付书记将记录给我过目并让我在记录上签名,我看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1月10日上午10:20时许,《中国青年报》驻武汉记者甘丽华来到了西塞派出所,当时我正忙着给居民们发放身分证。这时还有其他媒体打我办公室电话, 我都没时间接, 甘丽华帮我接了两个电话。中午下班,我和甘丽华在所旁的小餐馆里吃饭,饭后在餐馆里进行了采访。我说很多网友说我是个英雄,但我真的只是个小人物,只想当个好作家,在工作之余靠写作换取社会对我的承认,我不想当新闻人物。我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么多朋友的帮助,是网友们的支持才让我的声音能被更多的人听到……说着说着我哭了。(其实我哭了很多次了, 曹筠武采访时我也哭了, 我一个人上网看网友们的回帖和邮件时更是哭得一塌糊涂。)采访完后,甘丽华将我抄录的网友们的短信复印后带走,我还送了她四本《水沫》。下午,甘丽华还到我家复制了纪录片,因为我在所里上班,是我女朋友接待她的。晚上我帮甘丽华联系了一个黄石港交警大队的民警,甘丽华到其家中作了采访。事先我们约好了不公开我这位老同事的名字。
当天下午,西塞山分局局长、局党委书记柯宝钦来所找我谈话,所长云道君和教导员佘元生也在办公室里陪同。柯局长很有风度,说话也很坦率。他明确告诉我,就是在黄石市公安局内部,各分局的民警也因为各区的财政状况不一样而存在着财政供给不平衡的问题。现阶段黄石市公安局各分局民警的年财政供给额分别为:开发区分局民警人均4.7万元,黄石港分局和交警支队民警人均3.8万元,西塞山分局民警人均1.9万元。市委也曾下大力气通过各区协调,想解决公安机关乱罚款乱创收这个体制难题,因各区财政收入有限,最终还是无法解决问题。作为一个局长,带着有200多名民警的队伍,这日子过得并不容易。柯局长说看了我发在网上的文字,感觉我是个爱思考、观念很新的人,如果在分局里好好干,会有很多的好位置适合我去发挥能力;他希望我不要再上网发贴和接受媒体采访,静等此事的最终解决。我没有追问到底什么时候解决,我想我可以耐心的等一个月,但如果这份等待没有期限的话,那只能说明:领导们又在忽悠我。
此后我听说省公安厅几次派人到黄石市来调查此事,黄石市交警支队的领导也几次上省厅去汇报情况。1月17日上午,省公安厅的工作人员还到黄石港交警大队找了几个民警单独谈话。听说公安部领导也发了话:对此事要一查到底。但不知为何,没有一个省厅的工作人员找我谈话。为什么不直接调查我这个当事人呢?连当事人都没见面的调查还算得上是严肃认真的调查吗?

1月17日上午,全所开会学习。所领导宣读了《王庆华同志致各位局长、支队长、政委、大队长、所长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各位局长、支队长、政委、大队长、所长:
新年好!
你们辛苦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你们带领广大民警奋斗、拼搏在公安工作的第一线,用智慧和汗水铸就了全市的安宁与稳定,用忠诚和奉献书写了全市公安工作的崭新篇章。在此,我代表市局党委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和诚挚的慰问!
但据了解,当前,全市仍有少数公安单位存在为钱执法、执法为钱,给下属单位和民警下达或变相下达罚没指标,乱收、乱罚、乱扣、乱求援、乱摊派等现象,严重损害着公安机关乃至党委、政府的形象。
对这些问题,我一直深恶痛绝,因为这样做既为国家法律、党纪政纪所不容,又害公安机关,还害公安民警,近年来我们有多少公安民警为此而挨处分、丢饭碗,甚至锒铛入狱!在这方面,黄石公安是有过惨痛教训的,我们岂能伤疤未好就忘了痛!(注:2004年2月26日,黄石市公安局西塞山分局借用人员非法抓嫖创收,致人死亡,中央电视台曾曝光过,至今仍有几名前民警和借用人员在狱中服刑。)
为此,我要求你们坚决做到以下六点:
1、 积极向当地党委、政府请示、汇报,全力争取党委、政府的重视与支持,坚决实现公安经费与罚没款完全脱钩,公安经费由政府全额保障;
2、 严格执法,积极作为,在依法依规行使职权的基础上,做到应收尽收、该罚尽罚,严禁不作为甚至放纵、包庇违法犯罪活动;
3、 坚决不得向下属单位和民警下达或变相下达罚没款指标;
4、 坚决杜绝乱收、乱罚、乱扣等违法违规行为,严禁组织专班搞创收;
5、 坚决杜绝强行求援、乱摊派等现象,严禁以各种名义到辖区单位或民营企业求援摊派;
6、 严格加强财务管理,坚决禁止坐收坐支、私设小金库等违反财经纪律的行为。
今后,凡违反上述禁令者,无论涉及谁,市局都将严肃查处,该引咎辞职的责令引咎辞职,该给予党纪政纪处分的给予党纪政纪处分,该追究刑事责任的追究刑事责任,决不姑息!
以上,望各位局长、支队长、政委、大队长、所长认真落实,严格执行,万勿再因搞钱出大事。黄石市公安局己经历过太多的挫折与磨难,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拜托各位!
顺祝你们及你们的家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幸福安康!
二00六年一月九日
我的文字是在一月五日夜里发到网上的,王庆华的这封信是一月九日写的,我想这可能是对我反映情况的回应。王庆华身为黄石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石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他什么时候针对大队长、所长这一级基层领导写过信?这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从信中可以看出,他对基层领导违法制订罚没款任务是知情的,至于他所说的坚决反对和严肃查处,我希望能看到他的具体行动,而不要仅仅只是停留在文字上。

1月18日上午10:30时,西塞山分局政委黄群厚来所找我谈话,他的意思还是希望我不再上网发贴,不再接受媒体采访,不要再将事态扩大,静候内部处理。我说我本来就不想上网发贴,之前给交警支队、市局写信申请复议没人理会才导致现在的状况。我可以耐心等待处理意见,但我不可能无限期的等待下去。
1月19日夜20:30时,《北京青年报》的记者对我进行了一次电话采访。

1月27日上午,西塞山分局政委黄群厚和纪委书记付桂仿再次来到西塞所找我谈话。黄政委开门见山,说上次找我谈话,要求我不再发贴,等待组织处理,为什么我又在网上发贴?我说我没有再发新贴,仅仅回复了一两个帖子,因为网上有人说我是个子虚乌有的人物,怀疑我是个骗子,我就将自己的身分证和警官证贴在网上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同时我还向网友们说明:我现在的情况很好,正耐心的等待组织处理,请网友们放心。黄政委说,从今以后希望我不要就此事再发贴和回帖,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组织上协调处理。付书记说,如果我不听命令一意孤行,分局纪委只能让我停职反省。如果分局党委都管不了我的话,他们只能将我退回市局。我说我可以在过年期间不再发贴,但此事到目前为止,交警支队还没有给我任何答复,我不可能无限期的等待下去。
当天,黄石市交警支队的领导们私下把我叫到交警支队。他们把扣我的803元还给了我,还另外给了我500元过年费,谢崇明本人也在场。领导说,如果你当了大队长,你和谢崇明的作法都会差不多。我说那肯定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我是不会象他那样订罚款任务的。谢崇明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说,我本来单独找过你,让你扣款给我收据,可你不理我就走了,这种方式能解决问题吗?你的管理思路太简单粗暴了,不但不具备合法性,而且完全不具备操作性。过去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民警们畏惧来自权力的报复,而碰到我这种敢于向领导质疑,敢于维护法律的民警,这一套就没戏了。

2月13日下午15:30时,教导员佘元生带我来到西塞山分局纪委办公室,黄群厚政委和付桂仿书记第三次找我谈话。黄政委说:”我己经是第三次找你谈话了,作为分局主要领导,工作很繁忙,一般是不和民警谈话的。我们公安机关的主要任务是打击犯罪分子,怎么能把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处理内部问题呢?《人民警察法》里关于辞退民警的规定里有这么一条:其他不适应公安工作的。这一条是口袋罪,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如果领导的话你不听,总是将公安内部秘密往网上捅的话,最后我们只能用这一条将你辞退。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上网查了《人民警察法》和《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内务条令》,没有发现有黄政委说的”口袋罪”这一条。法无明文不为罪,如果公安机关用这样含糊笼统的法律来管理自身,领导有权任意辞退民警,那民警可真成了领导的奴隶了。
2月2日下午,黄群厚政委来所第四次找我谈话。这一次很奇怪,在近两小时的时间里,他谈工作并不多(仍是以前的老生常谈),谈得更多的是他的书法创作、与其他书画家的交往和他的书画收藏。我早就听说过黄政委是一位书法家和收藏家,这次听他一席话,觉得他的书法观念确有不同流俗之处,尽管我并没有看过他的字,但仅凭他的言谈便能感觉到他有相当造诣。这点更让我觉得奇怪,一个人品、艺品及工作能力均不错的人,为何一进官场就满口官话,说不出正常人的真话了呢?难道在公安机关里人只能成为一颗沉默的缧丝钉,而不能存有一丝个性吗?如果一个体制内所有成员的真实个性都被扼杀,每个人都在说假话,那么这体制就是一个僵死的体制,没有一点希望。

后来,各报的采访因种种原因,均未刊出。1月12日11:48时,《中国青年报》的编辑给我打过电话,他说看了甘丽华记者的文字,觉得证据不足,问我手头有大队的关于制定罚款任务的文件吗?我说,这种罚款任务都是由领导口头传达,领导怎么可能傻到这种程度,明知订罚款任务是违法行为,还下发白纸黑字的文件呢?但我被扣了803元是有证据的,支队政治处发了钱,我没领到,大队里没有我领款的签字。编辑说,这样证据还不够,稿件我们不能发。
1月23日晚,《南方周未》记者曹筠武给我发来短信,原文是:”幼明,今天得到最后消息,稿子最终被宣传部毙了,很无奈,没办法。”
新华社湖北分社记者郭嘉轩回去后再也没有和我联系,采访不知因何原因也未刊出。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当初发贴时我都作好了因揭露潜规则而被领导开除出公安局的准备,结果我公开的暴露了问题,不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还维护了个人的尊严和权益。这就是进步。但我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因为罚款任务这个问题依然存在,只是因为我的反抗,没有领导敢继续给我个人订罚款任务而己,其他的民警依然面对着罚款任务的压力。这次事件仅仅只是我个人的渺小胜利,没有多大意义。我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要回这803元钱,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可能为了这么点钱而得罪那么多的领导。对这个结果我感到有些悲凉和无奈。但我依然对我们国家的前途充满信心,因为从很多方面可以看出,我们的社会正在朝着法制社会大踏步的前进,我想随手举两个例子证明:
1、2月13、14日这两天,我在西塞山分局学习新的《治安管理处罚法》。这部法律比起20年前的《治安管理条例》,在保障公民权利,限制警察自由裁量权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比如说以前被行政拘留者都是要自己交食宿费的,象是违法人员自愿要去看守所疗养一样。很多条文都修改了,现在的法律更合理更有人性了。
2、在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出现了我国几代领导人的镜头,我注意到一个明显的细节:毛、邓、江都是单独出现的,而我们的现任领导人胡、温等常委每人都有一个镜头。这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一届领导人是搞党内民主的,是讲集体领导的;由此可以看出,领导人们认识到民主的重要性,这也是时代的大势所趋,我国将会由党内民主逐步走向国内民主,这就是最大的进步!
最后我想说的就是:法制社会需要我国每一个公民和每一个民警都敢于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维护,不然制定出再好的法律也会因执行不力而变成一纸空文。我希望大家一起努力,认真的从身边每一件小事做起,空谈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幼明2006/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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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篇
安徽灵璧交警食物链:上级吃下级 交警吃司机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2月15日16:17 新华网

  新华网合肥2月15日电 新华社”新华视点”记者宋斌、周立民
  日前,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几位资深干警向记者揭开内幕:我们这里的交警有一条外人难明真相、内部人人皆知的”食物链”――交警明目张胆”吃”司机、公安局原领导肆无忌惮”吃”交警、交警内部逐层”吃”,最近上级开始试图扭转,但谈何容易!
以下是这几位交警接受采访时的自述。
  交警”吃”百姓
  灵璧交警怎样”吃”老百姓、”吃”得有多狠?举个例子就清楚了。2004年,局里两次把全县所有警察包括110巡警、基层派出所分成十个组,每组每天要完成扣罚100辆车的任务。谁任务齐了,谁才可以回家。因为当时要搞钱粉刷公安局大楼、

装修刑警大队办公楼。
  扣到一台车按50元、100元、200元不等处罚,再到停车场交20元停车费就放行,哪怕只呆一分钟。票据是局里自己印的公安医院自制发票。一开始在城区搞,后来开着面包车到农村扣。
  这10个组不分地区,谁扣到算谁的。为了完成任务,大家都在各个路口抢。什么车都扣。一开始扣没有驾驶证、行车证的,后来是没有头盔的、驾驶员不带安全带的、两轮车乘坐人不带头盔的、副驾驶不带安全带的。后来没办法,车牌照挂歪的、牌照脏的、灯光不全的也不放过。鸡蛋也要一定找出骨头来,完成任务才能下班。有的车被扣刚从停车场所出来,又被另一个组扣了,第二次不罚款,但停车费得给。”统一行动”几天,大街上基本没有两轮

摩托车,大家不敢出来了。
  平时交警们也想点子逮车找毛病、罚钱。见车就拦、就找毛病、就罚,趴到车下数钢板、用皮尺量车高。一般来说,只要拦下车,就能找出毛病。雁过拔毛、从灵璧过就得交钱。
  现在外地车很少从灵璧走了,过境货车可能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以前货车不断,拉煤拉砂车一来五六辆,现在车队基本看不到了,大部分绕道走相邻的县。
  303省道在灵璧境内30公里,却有6股人在查车。直属大队有一次因扣了县委领导”联系企业”的车,被以搞公路”三乱”为由撤销了,过了两三个月又上路了,这个大队七八个人,一个月有15万罚款任务,前一段时间因民愤太大又被撤销了。
  交警主要”吃”货车和外地过境小车,本地政府车不查、有县委、县政府通行证的不查。县委一位主要负责人招商引资来的几家企业有特制通行证,”此车为某某厂拉料专用车,请各路面中队执勤岗检不予处罚,特此证明”,盖的是县政府的章。这种特权车,违法违章你也不敢动,有的一车装了百十吨,把一座桥都压断了,交警也拿他没办法。你要查,领导会治你。
  交警内部逐级”吃”
  老百姓背后骂交警的非常多,但他们当面不敢。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作为交警,我们有时也很无奈、痛苦。
  交警大队正式干警50多人、非警员高达近200人。非警员中一部分是合同制民警,更多的是从社会上招的临时工,什么手续也没有。非警员虽然穿警服,但没有警号、没有工作证。
  按规定,非警员并没有执法权力、不能单独执法。但在我们这里,他们成了交警执法的主要人员,因为要靠这些人来创收。
  除事故中队,其他5个交警中队根据所辖地区”肥瘦”每月都有数额不等的罚款任务,完不成任务中队领导就要下岗。中队再把任务分到组,任务交不齐非警员们就没有收入,还得自己贴钱交任务。罚的钱,中队全额交大队,大队给中队返还30%,中队自己留20%,剩下的10%是在岗人员的提成,通过会计作工资表发给个人,非警员们收入全靠这些。
  一般来说,只要队里下达任务大家都能完成,拼命逮车就是了,24小时上路,定点查、开车到处转着查。负责城区的一中队有3台警车,每台车以前每月三万元任务,从去年7月份降到两万,5个交通岗亭,一个岗亭每月5000元任务。其他中队任务高的每月14万元、最低的也有五六万。
  这些任务都是口头下达。领导打招呼,对外谁也不准说。其实从2000年后就有罚款任务了。大队领导给我们开会下达罚款任务时说,”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到每个月20号,必须把钱给我弄来,哪怕你去偷、去抢、去借,任务得交齐”。还有一位领导更绝,说”你们下河捞,也得给我捞够这个钱”。
  正式干警领两份工资,一面吃财政饭,一面拿非警员的提成金,手机费、吃喝招待费中队报销。正式干警在办公室吹牛打牌,大多不用出勤,跟车的也出勤不出力,不下车、不查车。中队留的20%说是修车加油,其实至少一半吃喝掉了。非警员一般每月工资五六百元,有的中队连这都克扣、拖欠。大家也不敢吭气,队领导暗示谁反映开除谁,反正没什么正规手续。
  公安局长”吃”交警
  灵璧县交警队搞钱搞得这么凶,光近两、三年收入也有两千多万,可现在,不仅账上没钱、工资有时不能正常发放,还欠400多万元贷款,连交警大队停车场也抵押出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在这条”食物链”的顶端,高踞着原公安局长王建华。
  一般县交警大队只有三五个领导职数,而灵璧县交警大队居然有8名副大队长,另外还有3位班子成员,全省最多。这是王建华为控制交警、制造混乱而精心安排的。交警大队包括临时工进出都由他决定。他想提拔谁就提拔谁,不经过县里他直接宣布,很多副大队长、指导员都没报组织部门批,县局擅自下文。
  王建华从交警”吃钱”,自己或叫驾驶员直接找财务拿、报。财务听他的,交警大队领导说队里开支,一分钱要不到,王建华要,一下子能拿十几二十万,大队领导都不知道这钱从哪来的。
  这样拿钱王建华还不过瘾。他把一个中队划归县局直管,每月几十万任务直接往县局交。这样还觉得不行,又挑几个交警,给他们一台车,随便上哪条路查,收入交县局,这几个人属局里管。
  王建华的司机兼着交警大队劳动服务公司经理。这个公司专管收停车费、照相钱,交警大队管不到。光照相一项每年几十万元收入。这些钱花到哪,谁也不清楚。
  王建华还有一手”吃”交警的高招:放风省里下达了非警员转正指标,名额有限。为了挤进去,大家纷纷托关系找路子给他送东西。交警大队领导在会上传达了三四次,大家也就送了三四次,事后才知道上当了。
  王建华自己是灵璧县巨富大家都知道,他往里搂、也往外送,出手大、路子广人所皆知。不然,也不会坏事干得这么离谱、这么长时间才出事,还拿了不少级别相当高的荣誉。彻底铲除灵璧县交警敛财的”食物链”、查清”黑洞”,灵璧老百姓在盼着,我们广大交警也在翘首以待。
  2005年月12月22日,王建华因为涉嫌犯罪被司法机关逮捕,当地老百姓放鞭炮庆祝,人们张贴标语表达心情,”感谢党感谢人民政府,为我县公安清除一害,使我县广大人民得到安宁和谐生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完)

大家都不好

Monday, February 27th, 2006

laura是阳光。也许我对于laura来说也是阳光。但总之她是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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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Ambient

Thursday, January 5th, 2006

好文啊。

http://www.blogcn.com/user71/robotshenggy/index.html

如题目所示,说清楚了什么是ambient。学术作文和产品说明书都看了很多,但这样的就可以说是做到了深入浅出。宗教哲学的一些理论还有点存疑。90年代以后的情况要是再多梳理就更好。佩服,佩服。做下去能是一个大文章,碎形(国内通译“分形”),混沌什么的也可以多说说。引用准确,评价精确……不过实在是短了点,容量有限。

大家帮忙勘误吧,还可以补充。

这有两个分形的图片,一个是complex-newton集合的分形图,一个是julfn+exp函数的分形图,来自1996年2、4期《二十一世纪》。

4个月前:莱斯特·邦斯死了

Saturday, December 17th, 2005

这一年发生了最严重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但事实上过度的自我否定是有害的。想要做一个更好的自己是好事,但用力过猛肯定会出错——把愿望当成现实,被幻像所伤。看看8月写的莱斯特·邦斯传记读后感,现在觉得,对,真不容易,不管发生了多少故事,还是不能放弃。你不是莱斯特·邦斯,也不是天使,必须接受自己原本是的那个样子然后才谈得上好不好。

有人找到了命门:别装了,什么净化自己,什么善,你如此自私虚伪,完全不把别人当一回事,你心里没有爱,你全靠别人原谅而生活……那怎么办?你不能取消我继续净化自己的努力,心里没有爱,我会活得很惨,对谁都没好处。你要生气,谁也拦不住,要把自己否定掉,也拦不住,要拒绝交流一切全靠猜,也拦不住,反之亦然,我打算把坏的影响降低,把好的增加。
继续祝福你(趁现在心里有爱),我们都是生态圈里的一部分,互相影响和分享着,大家都是。
August 08, 2005
莱斯特·邦斯死了

但是我还活着。

刚读完《刚左摇滚——莱斯特·班恩斯传记》(jim derogatis著,胡子平、胡怡心译,高谈文化出版,原名let it blurt, the life & times of lester bangs, america’s greatest rock critic),之前郝舫在给台湾版《燃烧的噪音》写推荐语时说:“如果说华文世界还有一个Lester Bangs,这个人只能是颜峻。”好几年前,他翻译过bangs的一篇文章,《至今还有些牛皮扯淡蒙蔽了朋克的真实含义》,印在自己办的《电动方舟》小册子上。
1948年12月13日,死于1982年5月30日。
很庆幸我不会在33岁的时候那样死掉。
老实说我身上的那个bangs已经死掉了,他比我认识的多数摇滚乐手都更摇滚。我是说,无论酗酒还是行动,无论是热情、真诚还是浮华、混乱,尤其是从音乐和生活中提炼出那种瞬间的能量。我已经不喝烈酒了,不抽烟,吃素,不像是还有跟人打架的冲动,也不会再把自己放任在失恋或者随便什么挫折里面,疯狂燃烧着,用酒和药物调动直觉……疯狂地燃烧……这很有美学价值,看起来很迷人。但是我真的庆幸可以用新的方式去尝试更深更稳固的激情,而不是这样,在决心暂停摇滚乐评人角色、开始纯粹文学创作的当口挂掉,让一团糟的生活继续成为一团糟的榜样。
我想这可以解释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现场。那些时候,可以把全部身心放到声音中去,高处不胜寒,或者说在精神最深最细微的地方冒险。身体里那些糟糕的部分,像是脆弱、孤独、苦闷,都可以在演出中得到治疗,每一次,都累得像一个用沙子堆起来的人,哗啦哗啦地向虚空疲惫的深渊散落,然后在平静中一点点恢复过来,那等于是最幸福的性爱。这也就是写诗的过程,“把沉默还给人类的东西”。这更深,而且结果是净化而不是更多的疾病。
对爱的过度渴望、安全感的匮乏,导致了很多人的疯狂,最后是悲剧——如果他还幸存,那可能是更大的、被生活消灭掉的悲剧——我知道自己的软肋,敲一下就可以崩溃,并且在崩溃的过程中散射出绚丽的星光(麦子在微乐队的时候,就这样做到了摧毁性的华丽),但是还好,我在学会掌握节奏之前开始寻找宁静,而不是拎着二锅头冲上舞台对正在嚎叫的观众说兄弟们我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失去了最爱最爱的人现在我要和你们一起摇滚onetwothreefore然后给自己脑袋来一瓶子。
另一件事,像我这么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很容易被摇滚乐的名利场给消灭掉。在中国摇滚乐开始商业化的时代,及时和它保持距离是对的,那种被簇拥着、被瞄准着、被明显是加工出来的微笑恭维着的感觉,真的很滥,即便是把你捧成英雄。在电视里,和那些你愿意用所有恶毒的词来挖苦的主持人一起,摆出亢奋的样子,对你爱着的或者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进行浅尝辄止的谈论,甚至是扭曲来贩卖,甚至是想要不这样做结果又落入另一套装个性的窠臼……这些以摇滚乐名义进行的,其实只是、仍然是摇滚乐自称正在与之搏斗的东西。
其实昨晚在厦门的演出(可以说很成功吧),还没有完全进入到最美最幸福的境界,再有一节就好了。在昨天的感冒影响下,在窦动力十足的地鼓推动下,我的后背被振动着,嗓子却一直想要发出一个纤细悠长的中高音泛音,和那些要失去的美好东西做一个对应。后摇滚?最电子?妈的我一直在找机会抚慰一下自己的悲伤呢。

传说中的暴雨还没有来,看来明天会如期出发了。奥斯陆,音乐,时间和空间的逃逸或者重整大脑里的世界。

由 subjam 發表於 August 8, 2005 11:19 PM | 引用

迴響

原来你还清醒。
我所理解的音乐也不是这样的。功利、商业、躁乱。所谓先锋,所谓地下,不过是恶俗、地上的等待。
“及时和它保持距离是对的”。
就像我不喜欢北京一样,各种圈子,就像一个又一个不同嘴脸的名利场。
我宁愿世俗地活在另外的而不是遮遮掩掩的名利场里。
在心里面留一块干净的地方,给自己爱着的、和生命绑在一起的东西。

Posted by: chufeng 發表於 August 9, 2005 12:13 AM

比“失去的美好”更好的,就要来了。

洗礼就是这个样的。。。

Posted by: 大花骨朵 發表於 August 9, 2005 12:28 AM

暴风雨还没来,你嘴上已经有了风暴的味道

Posted by: riquelee 發表於 August 9, 2005 12:44 AM

任何一个个体,在彻头彻尾地把自己交给商业之后的嘴脸都会变得可憎。谁都需要与商业化保持让自己觉得舒服的距离。摇滚乐可以商业,但摇滚人一旦陷入名利和虚荣彻底商业化,他就会变成自己曾经的敌人。

或者,人真正的敌人就是自己。每一声反对的高呼,绕过一圈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吧

Posted by: 大头 發表於 August 9, 2005 10:14 PM

道听途说,贝隶铭好象在做一个摇滚博物馆之类的东西,他大概听了几个月的摇滚乐,别人问他,你听到了什么?他说:能量。
看了刚左摇滚,朋友帮忙在台湾带的,乐评也可以摇滚,而且可能比乐手更具有深沉的感受,(也看到最近颜峻在诚品好读上写的文章,很感动)把生活摇滚化不是空话,真诚直接的活着。
大头说得好:和商业和体制保持舒服的距离。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事故或者圆滑了,我觉得这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保持的更加纯净和真诚的最好办法,毕竟我们面对不那么简单。

Posted by: run 發表於 August 10, 2005 12:26 PM

简单,心是简单的就成,过眼烟云,玩儿呗,这何尝不是在玩儿?:)

Posted by: 大花骨朵 發表於 August 10, 2005 05:00 PM

看你是有点小忧郁。。。原因大概多少或许89不离10猜到点,嘿嘿。。。

Posted by: fm3zhu 發表於 August 10, 2005 06:52 PM

嘿什么,你没那么聪明。

贝老师倒是敬业,可是摇滚博物馆……去它母亲的吧。

在莱斯特身上我看得到自己的过去,一个现代主义者的燃烧,然后他死了,乐评这件事已经有了新的标准,新的挑战,眼泪却从那种生活方式中渗了出来。

Posted by: subjam 發表於 August 11, 2005 06:12 PM

有点小。。。

Posted by: 资深少年犯 發表於 August 12, 2005 08:16 PM

“我真的庆幸可以用新的方式去尝试更深更稳固的激情”

我想说的是,若是没有曾经的浮华、混乱、打架、疯狂燃烧,那现在或许也成不了现在的你了。你也不会走的更深吧。。。。

而我好像从来没有疯狂燃烧过,也错过了最最应该释放能量的年纪。一直的卑微、懦弱、缺乏勇气,可能我连烂掉的资格都没有。。。

Posted by: psyer 發表於 August 22, 2005 01:55 PM

今天特别喜欢读你的文章。
有点想哭的感觉。。。。。。。
想到了远行。就象野孩子的曲子那样。

Posted by: psyer 發表於 August 22, 2005 01:59 PM

想哭就说明身体里面有眼泪,想办法把它弄出来。并且,保持这种能力吧。

Posted by: subjam 發表於 August 22, 2005 11:15 PM

情绪是液态的,如果某种情绪太多太满,心里盛不下了,它就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Posted by: 尘尘 發表於 August 23, 2005 03:17 PM

即兴表达与绝对聆听

Tuesday, December 13th, 2005

周三6点半,中央美术学院城市设计学院,讲座,“不可能的聆听——即兴表达与绝对聆听”

是美院的一个分院,在顺义铁匠营。准备加一点参与,做一些演示。这个题目太大,可以放下来慢慢做,或不做。但意思是这个,可以直接体会。绝对聆听当然从约翰·凯奇说起,到弗兰西斯科·洛佩兹的反凯奇主义。简单的说就是训练体验的能力,再谈理论。即兴表达也取听的层面来说,关注声音的存在,做无我的表达。希望音箱好……
(more…)

带着艾柯去旅行

Friday, November 18th, 2005

给《北京青年周刊》的随笔。
(more…)

老亨利

Friday, November 11th, 2005

和姚斌通电话,他发烧了,但不能休息,周六他那里还有好玩的事情呢。

大家都不能休息。都靠一口气撑着精神和身体,还活蹦乱跳。但最近一个月某人身体已经垮到历史最低点,精神就不说了,恢复元气需要时间。远行兄,对不起,今天是截稿期,惟一愿意在键盘上做的事情却是摘录名人名言——在处理了20多封邮件之后。
(more…)

枪毙

Wednesday, October 26th, 2005

上海东方出版中心的消息:你的书稿被枪毙了。
(more…)

反抗

Saturday, September 17th, 2005

台湾朋友的香港朋友的朋友写的文章。

众所周知,香港不是只有郭达年。要说大脑和心,有些人未必就比北京的爷少多少。
生活在一个有3000万(官方数字X2,只少不多)的地方,在局部的hypercity和茂密的乡土根茎之间,被繁荣的文艺生活、庞然大物的漏洞式管理和迅速增长的快感所包围,一个年轻人很容易忘记了自己生活在地球上——那个从飞机上看起来广袤而从长途大巴车窗里看起来具体的世界。
那个人叫阮勋。一篇普通的文章。还有很多比这个更专业深刻成熟有说服力的文章,但是它的简单和老实,就像直接把思考的痕迹刻了出来一样。这个话题我们也到处看见,政治上正确的、抽象的、离开生活的。你大爷的。可是,别怕人笑话你学生腔,笑你嫩。
————————————————————————

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因为搭火车从泰国东南岸进入马来西亚
而对当地不断发生的冲突事件感到紧张
一年多以来,从雅虎新闻上看到的,尽是回教徒与佛教徒之间的冲突
或者,若涉及炸弹爆炸,就变成回教分离主义者的激进行为

从香港的经验所知,传媒报导往往流于表面
并且通常偏帮主流意识形态的支配者
所以一路上我都想找到更多资料
以帮助我对自己行经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有点深入的了解

从曼谷的各大书店,至一路南下,都找不到我需要的资料
直到上星期来到吉隆坡,才终于见到一本<The Nets of Resistance>
朴素的封面,和乍看之下活像一朵莲花的网状图案
挟杂在一堆佛教书籍中间,几乎令我看漏了眼

翻开暗枣红与微微偏绿芥末黄两色的封面
一页页彩色照片映入眼帘
头一张是一艘泰国南部的小渔船
就像我们在台湾见过那些原住民的渔船
船身画满色彩丰富的花纹图案和神话动物
尖尖的船头昂首直破出相框以外

这本书,记录了泰国南部桑卡拉(Songkhla)一个小渔村的渔民
从1998年起,持续反对一项泰马合作开发海上石油的大计划
这计划价值四百亿铢泰币,得到泰马双方政府大力支持和推动
其中一段输油管,将会从这条名叫Nai Rai的渔村通过
随之而来的,还有炼油厂和各种石油化工厂

泰国宪法写明:
任何发展计划,必须先咨询当地居民和社区,才可以落实推行
泰国前任首相于1997年,在当地村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就与马来西亚签订这个发展计划的合约
他认为:村民太无知,又太缺乏远见
不会愿意为泰国整体利益作牺牲

村子里部分活跃的村民,泰国一些民间团体,一些学生及知识分子
从1998年起就对这计划提出反对
民间团体和本书作者的资料指出:
泰国目前的石油气已经处于供应饱和状态,没有更大需求
根本无需要如此急切地开采新油田--
以合约规定的开采量计算,约二十年后油田就会枯竭

他们组织了一次旅行
到泰国东北海岸一个于八十年代作同样发展的渔村
亲眼见到工业化给当地村民带来的后果:
化学污染令村民身体产生风土病
毒气泄漏和油仓大火等意外,令村民仓皇逃命
有些受害者至今仍需住在医院中
厚厚的化学泡沬沿海岸边堆积,杀死成千上万的鱼和其它海洋生物
而当年政府大力宣传的好处--增加就业机会
对那些只有小学水平的渔民来说,只不过是指做地盘工人
和在工厂及输油管起好之后,做看更及护卫

泰南渔村的反对村民一点也不想要这种发展
其中一个活跃的渔妇说:
大海是真主送给他们的厚礼,他们生命中的一切皆由大海所赐
靠自己出海,虽然生活简单,但却能满足的基本的所需
她才不要像其它已发展地方的人那样
变成工厂工人,每日困在水泥监狱中,没头没脑地加工鱼罐头

在连串反对行动的压力下,新任首相他信
于二千年底在泰南主要城市合艾(Hat Yai)举行公听会
反对村民批评,由于与马来西亚的合约早已签订
公听会主办成员又清一色来自石油化工业的公司
兴建输油管和炼油厂所在地的村民,只有赞成的才得到邀请
反对的一概被排除在外
地方传媒全力为发展计划铺陈正面观点
全国电视新闻访问了村民
最后只播出他们反对计划的语句,有关他们反对的理由,则只字不提
泰国军方更派出军人来到反对村民的家中
”沟通,教育”村民以使他们得到”全面的信息”

在公听会举行当日,警察围绕会场架起铁丝网,阻止反对村民进入
触发部分村民以石头和棍棒攻击路障,以强行进入会场抗议
事后,在村民回家路上,有人向他们乘搭的汽车开枪扫射
村民把枪手送交警署,警方随即放走其中两人
这再次激怒村民,用石头和棍棒攻击警署

看到这里,一切都似乎很熟口熟面
与香港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相似之处也就仅此而已

我搜遍脑海中的记忆,也不记得
在香港何曾听过有人说宁愿生活简单,也不要接受经济发展
不要从渔民/农民被发展到去做地盘工人,罐头厂工人,和看更护卫
我记得的是一句耳熟能详的叹息:”唉,为左两餐,无办法啦”

我问旅伴:是香港人妥协得快,还是我不够理解基层的无奈?

要说无奈,泰南渔村的渔民难道还不够无奈吗?
本书的第一篇文章
介绍了他们在石油开采计划之前已在面对的困境:
第一张相片中那艘六米长两米宽的小渔船
是他们出海打鱼的工具
他们出海的收获,最多只以公斤计
而且大大的网眼还可以让小鱼小虾逃走,有机会长大,繁殖下一代
从1995年起,以先进科技装备的商业船队从泰国西北部来到这里
使用网眼只有直径0.5厘米的巨型拖网
数以吨计,不加区别地在他们的外海作业
不出几年,这些近岸谋生的小渔民就发现
已经再没有鱼可给他们捕捉了

一些村民发起反对行动,要求当地政府停止签发许可证给商业船队
事实上,这些船队就是在泰国西北岸把那里的鱼捕尽杀光之后
才转移到东南岸来
另一些村民则(无奈地?)投入这新发展中:
他们投资五千铢,购买各种设备
每日加工一百公斤鱼,换取自家约九十铢毛利
和整天散发死鱼臭味的村子,及全村村民无法再饮用村中的井水
因为他们把加工后的盐水就地倒掉,污染了井水

这些人认为新发展改善了他们的生活
其中一个人说:
以前他的八个孩子都不能上学,现在则全都可以上学了
至于井水被污染也不是问题,反正有无数瓶装水可以买

同样地,支持泰马输油管计划的一个村长
也认为这发展对他有利无害:
有工人来工作,他可以卖更多咖啡
甚至可以每日宰一群牛来卖给地盘工人吃
他不理会,建筑工程只会持续两三年
至于污染,他相信,”新科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这种人,香港也有很多
中国人向来沉迷做生意,又喜欢百子千孙
仲理所当然地”民以食为天”
在香港不是经常听到这句话吗:
”呢个时势,有份工做就已经好好了
两餐都未顾掂,唔好谂/搞咁多野”
当然,他们所讲的,系唔好质疑,批判现状,唔好搞反抗
而唔系指唔好谂发达和搞生意

香港也间中有些人受经济发展影响而进行过反对
十年前,中电在屯门龙鼓滩起新厂房
屯门奕园村居民就反对过新高压电缆从村中通过
当时我跟随一个蚊型小民间团体”环境前线”去过支持他们
团体成员全是大专学生和新毕业生
那次经验,对那些热心的学生和我来说,都是一次挫折和打击:
村民相信那些受着政府高薪去”帮助”他们的社工和议员
认为我们这些人既无”实力”又麻烦多多
在一次会议上正式把我们赶走
而他们的反对行动,也毫不意外地以失败告终
中电在他们村中顺利竖起高压电缆
七,八年后,我从新闻看到:
中电的生产量大大超过需求,龙鼓滩新发电厂等于是白起了

以赚钱为取向的资本运作,当然不会因此罢手
它们只会调动更多资源去”开发”更新更大的市场
通过广告,传媒,电影,电视等媒体主动被动的合作,制造新的”需要”
这些推动经济发展的”私营”公司
不仅在遭遇反对行动时得到国家机器的保护
而且,他们对自然生态和部落村民生活的破坏
还得到”地球村”日益增长的消费者/小本生意人的容忍甚至支持

在旅程头一站的老挝,那个小乡村的社区图书馆里
我看过两本关于热带雨林被破坏的书

<Bio-Diversity>(Third World Network)首先提供基本资料:
热带雨林不仅是地球的肺部,而且里面的物种和基因之种类繁多
至今人类也只能认识到其中的九牛一毛
这些多样的物种,每一样数量都不多,生长栖息地范围也不大
往往一旦摧毁了某一小块森林
就有数目不详的若干物种因此而绝种

而<In The Rainforest>的第一章
则详细记述了巴西政府与外资公司合作
在亚马逊森林内兴建多个大型水坝及高速公路
数字统计固然触目惊心
过程中表现出来那种对(其它)生命的无知,蔑视和践踏
更令我愤怒:
每建一座水坝
都有数以千计平方公里(即比香港特别行政区还大)的原始森林被水淹没
巨大古老的树木和在其间生活繁衍的无数植物和动物
就任由它们在水中腐烂发臭

还有世代生活在森林中的印第安人
许多部落都”选择”接受经济发展
即使他们要付出长期患病,精神崩溃,和心灵空虚的代价
另外一些部落虽然坚持传统的生活方式
不断往森林更深处迁移以避免被发展
但是,随着大片大片雨林被破坏,他们的生存空间也在大幅减少--
宁静被噪音入侵,赖以为生的动物数量大减,甚至濒临绝种

别以为这一切离我们都很遥远
在亚马逊河流建水坝,和在泰南开发石油,及中电在龙鼓滩起新电厂一样
生产出来的电力,根本远超巴西人现时的生活所需
无论是巴西政府还是泰马政府,他们的说辞都与香港政府源出一辙:
破坏雨林和开采石油,都是基本建设
是为了吸引投资者,有利于整体利益

谁是那些投资者?
是欧洲美国和日本的大财团
是马来西亚和泰国政府私营化后的公司
还有香港上海汇丰银行

他们投资设厂来生产什么?给谁使用?
石油化工业到底生产些什么东西?

在吉隆坡这里的唐人街,我们已经住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晚两次,我们必须在长长四行挤拥而闷热的小贩摊档中经过
它们卖的货品是:
牛仔裤,T-shirt,背囊,腰包,手袋,手表,香水,首饰,化妆品,皮箱,
波鞋,帽,皮带,腰带,手机及配件
与香港女人街,庙街,北河街等等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是,这里的旅游纪念品,十之八九,不是双子塔锁匙扣
就是镀金或镀银的双子塔模型摆设

这些就是那些投资者为大家生产的产品
他们也为在双子塔或中环铜锣湾的高级商场生产
在四通八达的公路上的大小汽车和外围产品如音响器材等等
就更在他们的产品目录上
(若想要一份详尽的石油化工产品,可以联络双儿)

在里
我看到泰南渔民和城市学生,医生,及民间团体成员
在反对泰马联合开发石油气中兼顾了生计,生态和公民权三方面的关怀
但我却不记得,何曾在香港经历过如此一种全面的反对运动:
”生计”通常是支持和反对经济发展双方都会强调的理由
”公民权”有时也会被提及,尤其是在受到警方镇压时
至于”生计”,除了当年”环境前线”昙花一现地尝试结合基层与环境运动
就只有近年黄惠琼在大澳反对破坏自然湿地来兴建避风塘
但都不敌绝大多数人心目中”生计”那压倒一切的优先性
以致”生态”始终与”中产”及周兆祥的形象牢牢连系在一起

我竭力回想曾经学习过的香港发展史
记忆中,香港有过制衣业,手工业,建造业
却似乎从未有过重工业或石油化学工业
只是青衣有几个储油库
青衣居民一直没停止过反对
在去年还反对在当地倾倒含有二恶英的化学垃圾
可是,再一次与泰南渔民的反对运动不同
青衣居民只反对在他们自家门前置放危险品
只要求把化学垃圾倒去别家门前
(即大屿山,花草树木和动物的家,也是我的家)
对生产制造这些污染的工业,制度及意识形态
却没有任何批判和质疑
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份协助生产制造这些污染
也没有任何反省

我终于明白:香港人不是比泰南渔民更无奈
而是更”幸运”也更漠不关心:
不必直接承受石油化学工业带来的痛苦代价
却不断享受它生产制造的”美好”成果
就像东江输水工程--
东江中下游被港商台商设厂污染到不宜饮用
就兴建全程密封的输水管道,直接从”原始”(落后)的上游取水
还有广东省政府明文规定保障
”东江沿岸用水以供应香港和深圳使用为最优先”
香港人只是消费者,交了水费就什么都不必理
只偶尔关心一下,水质是否合符”环保”标准

所以,泰南渔村,巴西雨林,东江沿岸,或这世上任何地方
有什么人/什么生物受着什么剥削压迫,有什么人正在全力反抗
那都被认为是”社运人士”或”环保人士”的事
与广大消费者及无辜打工仔没有关系
大家既然位于基层,就更理直气壮,”但求三餐温饱”
得闲逛下商场,睇下有d咩最新推出既石油化工产品
时候到了就结个婚,生个仔,买层楼--
背上百几万的债,令自己一世停留在”基层”的位置

我见到自私,懦弱,空虚,思想懒惰,和短视
却一d都睇唔到无奈
”无奈”只是一个借口

泰南渔民,学生,民间团体,和知识分子
即使历经警察殴打,同僚嘲笑,传媒抹黑,和军人恐吓
也一直没有放弃反对,而是把最初只属自保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