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歌曲》。
加上《第一财经》,今年的两个专栏的名字:你不让我摇滚、我不让你摇滚
“通过把我们的唱片设计成那种风格,我们告诉人们,我们的私人摇滚乐历史是从哪来的,以及我们打算怎样成为其中的一部分。”Boris的贝司手 Takeshi说起了封套的事,这个乐队的3个成员都是美术院校出来的,他们自己设计唱片。这张2003年的Akuma No Uta,是一张迷你专辑,包括一部分限量版的彩胶唱片,封套上,是模仿脆弱悲伤的民谣天才Nick Drake坐姿的Takeshi,另一处,又借用了英国黑金属先驱Venom的设计。这样是没法形容一个乐队风格的,民谣加黑金属吗?
当然不,Boris不是靠扒带子来学习的乐队,他们所倾心的音乐,已经都渗入了自身的肌理深处。Nick Drake的潜沉,在2004年的EP“The Thing Which Solomon Overlooked”里,在和Merzbow合作的Megatone里,是安静的低频长音和滑翔的回授,在上一张正式专辑“At Last – Feedbacker”里,是细腻的婉转的光影。而金属,是的,Boris的名字,就来自sludge metal和grunge的巨人Melvins的曲名,在最近地下金属(subterranean metal)对早期厄运金属的光复中,他们和Sunn)))一样,都是低沉、漫长的声音洪流高手。如果金属迷不同意这还是金属,那么至少Boris还有 “Heavy Rock”这样纯正猛烈的摇滚乐大作,有些人把他们归入stoner rock,多少也是因为他们消化了60年代前进摇滚、迷幻摇滚的精髓——日本人懂迷幻,Boris即使是用令人窒息的厚重长音,也一样有着迷幻摇滚的繁华织体和百变装饰,也一样和新的旧的迷幻音乐一样,让人无药自飞。
那张2002年的“Heavy Rock”,真的把我从厌倦中拉了回来。那时候,大概是林肯公园之类的甜蜜声音,让我失去了对摇滚乐的耐心。但摇滚乐当然不死,它没有被任何时髦感染,把技术从solo转移到了声音的层次和质感上面,它重、干脆,有宽厚包容的轰鸣,也有摧枯拉朽的重击,需要的时候又能够像焰火一样密集地炸开——吉他手 Wata说,她喜欢用的吉他音箱不是Sunn,而是同属60年代产物的Orange,它也有温暖的音色,和沉重的质感。而且好看。是啊,和美国人不一样,他们关心美。如果说主流摇滚乐是室内装修,那么Boris的长音就是风水,歌曲就是人气,这些东西是不能被量化、标准化、商业化的。美就是抽象,就是在阐释中丢失的那一部分。
有两个Boris,一个是重摇滚的、歌曲的、呼喊的,一个是极简的、沉重缓慢的、实验的。他们是一回事。他们是90年代初在东京组建的,专辑出了5张,外加若干迷你专辑和合作唱片,包括让他们名声大振的那张,和灰野敬二合作的“Black: Implication Flooding”,1998年在Inoxia发行,如今已是收藏品。灰野的哀号,带领他们进入了更加干枯寂灭的世界,而他们的回授和鼓,又重新把这个世界点亮,虽然不是神品,但也恰到好处……当然还可以有第三个Boris,比如说2001年那张长达70分钟的“Flood”,大量使用了单调反复的原声吉他,经过处理的鼓声像是低音洪水中爆炸的雷,这是比较特别的,增加了后期工作的一张,也暴露出他们极简的本性——洪水稍息以后,从第2首开始,又回到早期 Pink Floyd的迷雾和晚近slowcore的感伤里面,简直可以当作空旷的后摇来听。这一张的失真贝司,松弛、舒服、颗粒流畅,把早期黑/死/疾/厄金属的凶残riff,转化成了暖洋洋的光,又起伏、转移,在噪音中消亡。这算是对1998年的第2张专辑,后来在美国再版后颇为抢手的“Amplifier Worship”的提纯,相比而言,后者的糙还太西方……
和所有死磕地下的日本乐队一样,Boris今年才第一次去欧洲巡演,却已经被形容成了又一个来自日本的、应该被崇拜的地下传奇。这当然有Earth、 Sunn)))这些美国乐队用吉他贝司长音开路的功劳,但另一方面,日本乐队对摇滚乐传统的尊重,也让Boris在“正常的”作品里爆发出了朴素、直接、强烈的摇滚乐气质,这东西已经随着时尚的变迁,快要失传了。风水轮流转,今天竟然是在所谓急于创新的世界里,还养育着这种古老的激情。所以说,Boris 的沉闷和过瘾,以及纯情,都有着同样的根源,语法不同,但气质是一样的。他们的实验才不是实验,而是摇滚乐的极致——是后卫的热,而不是前卫的冷,是原教旨主义的精神法术,而不是新艺术家的文本式聆听。
按音乐的外形来划分他们,是多么方便而又愚蠢的办法啊。我们心里都明白,Jimi Hendrix那个时代,和今天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