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Surface杂志的小文)
嗑瓜子的声音
2004年,我和FM3去北大讲座。我们买了一些瓜子请大家吃。总共有10分钟,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咔嗒咔嗒的,细碎的,牙齿,瓜子,吐出碎屑,跌落,碰撞,的声音。
嗑瓜子是经典的中国声音。我没有听说过外国人喜欢嗑瓜子。他们也不能理解这种声音,它的含混,随机,繁衍。它滔滔不绝,让我想起居住在巴黎的40万温州人,他们的生命力。
在嗑瓜子的声音里,有中国人自己的噪音:轻微,卑贱,但是够多,多到无限。它是公共的,当然,人们坐在一起,谈论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优雅地往地上扔瓜子皮,每一个弧线都包含着传统。他们像一个帮派,说着无法被外人理解的嘁嘁喳喳的语言。然后它也是个人的,它导致孤独。无休止的重复动作和重复声音中,意识被催眠,在感觉的路上越走越深,无法停止。中国人随时都在发出这样的声音,微小,无意义,为一点点极其自私的理由。当它们相加,就变成无边的声音宇宙,无所不在的碎屑,大雪一样降临的振动。这是一个由无数孤独构成的集体,一个骚动但却沉默的社会。
咔咔,咳咳,啪,咔……语言不可能模仿这样的声音,即使是汉语。中国人是模糊的。
剪脚趾甲的声音
有一天我录下了剪脚趾甲的声音。咔,咔,咔,然后,哗啦,碎屑被扔到了垃圾篓里。
周围静极了。所以我就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交通噪音的海洋的嗡嗡声,厨房抽油烟机通风管道的风声,老婆在午睡,她呼吸的声音,不知何处的电机或者变压器的声音,突然间从寂静中跃起的小孩的喊声……
剪脚趾甲的时候,我不会想要打动别人,也不想要感动自己。我没有在倾听它的节奏,没有享受寂静的间隔。哗啦,剪完一个脚趾,就扬起剪刀,让碎屑落下去。然后是下一个。
在无印良品买的指甲剪,两边有塑料,可以储存碎屑。
枕头上的声音
一定要荞麦皮枕头。翻个身,枕头里面就发出声音,轻轻的,也是密集的。千百个荞麦皮在互相摩擦,有的在移动,有的只是轻轻转一下,有的被紧紧压住,还在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动作,这声音短到来不及分辨。
头发在枕头表面蹭着,悉悉索索。悉悉索索不是一个象声词,这太好了,因为象声词和所有模仿其他事物的事物一样,是愚蠢的。
甚至,脸颊在枕头上蹭着。比如夏天的傍晚,脸颊是热的。心是敏感的,听得到皮肤上的声音。
也听着房间角落里,一只表的声音。这时候就听见了血液的声音。血流动着,被心脏挤压,耳朵里,压力在变化。
然后是呼吸的声音,气流擦过了黏膜。
眨一下眼睛,好像也发出了声音。但可能没有。但怎么可能没有?所以,又眨了几下。
枕头在动,呼吸,血液,细胞,新陈代谢,人没有办法停下来。
催眠城市的声音
一个比较空的房间,一个简陋的,墙壁很薄的房间,一个靠近马路的房间,都可以成为共鸣体。
汽车开过去,或者,有人从房顶上往下扔很重的东西,或者,一台可恶的刈草机。大多数的声音都被吸收了,死在半路上。低频像雾一样蔓延过来,振动房间。房间里的人,因此听到了轻微的,“嗡”的一声。没有方向。短到来不及确认。
死掉的,都是有性格的,语言,音乐,清脆的铁皮,钥匙,自行车,我们熟悉它们,记得这些特征,像脸一样。
低频像幽灵一样围绕着我们。
更多的低频,来自100万辆汽车,100万台空调。1000个工地的塔吊在转动。夜里,100家俱乐部播放着舞曲。这是一个蠢蠢欲动的城市。在深夜的胡同里,梧桐花从树上掉下来,在近乎于寂静的低频里激起一个小涟漪。
低频浸泡着我们的身体。低频是我们的潜意识。
意识里的声音
我在纱窗前度过了童年的多数时间。
我没有朋友,不会玩大院里流行的游戏,没有弹弓。但我读了很多书。任何有字的东西,都会吸引我。我读它们,声音伴随着文字,出现在大脑里,变成云,风,建筑,一个自己的世界。我也发出自己的声音,在静默中,语言在脑子里,在我周围活动。街上的路牌,标语,广告,都在发声。我不知道,那是用我的声音读出来的,还是它们有自己的声音?
上小学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
20多年以后,我学习打坐,成千上万的意识的线头,此起彼伏,每一个都先是声音,一句话,一些词。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无声的思想,和语言无关的意识,
我习惯了这些声音,无时无刻,空气一样,充满了宇宙的话语。从来没有过片刻寂静。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声音是不能忍受的呢?
梦里的声音
有人在梦里作曲。有的人,说自己从来没有梦到过声音。
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的声音,会构成梦。新闻联播,收音机,附近学校的晨曲。有时候声音还没有发出,梦已经开始铺垫,例如,我们总是先伸出手,然后才按下门铃,同时被闹钟惊醒。
我在梦里听到过一首完整的速度金属演奏曲。我梦到过笛子,小河和FM3乐队的排练。有一天,我在非常糟糕的场地演出,晚上梦到了一个邪恶的木头箱子,它在疯狂地抖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雪亮的噪音。
如果声音必须是物理振动,那么梦里的声音就不是声音。
是这样吗?
有人梦到过振动吗?
话筒的声音
我们用话筒,然后是调音台,功放,音箱,把我们的声音放大出去。
是我们在说话,还是话筒和音箱在说话?
话筒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有个人扭了一下肩膀,音箱里就发出了刺耳的反馈声。被称做电工的那个人,就跑过去,在调音台上拧两下。免得话筒接收到太多来自音箱的声音。而音箱的声音,都是从话筒传来的。
蔡琴的演唱会,使用森海塞尔SKM5000,或者森海塞尔SKM5200话筒。我们听到的,是谁的声音?音响发烧友喜欢蔡琴,她的声音从不同的音箱里出来,用不同的音频线,在房间里的不同位置,都是不一样的。蔡琴的声音,到底是怎样的呢?
一支好话筒,价值几千,几万美金。最便宜的,几块钱人民币。话筒越好,能听到的杂音就越少。“纯净”需要很多东西来实现。“纯净”是一种多。
在野外录音的人,用意识屏蔽掉不想要的声音,用指向性话筒对准想要的声音。他回来了,我们听到的是他的话筒听到的声音。在电影里,导演不让你听到真实的世界。
我们对着话筒说话,用高音喇叭播放出去,革命就这样点燃了肾上腺素。我们雇了一些人,在话筒前录制广告,男中音振动着,在每个词结尾的地方扭一下。如果他扭得太厉害,汽车就会少卖掉一千台。
唱歌的人,怎么能不爱她/他的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