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寂静?



在杂志上看到老朋友写的文章,提到“北京马拉松”访谈中,艾未未对小汉斯的回答。
“你最喜欢的声音?”“寂静。”“你最讨厌的声音?”“打破寂静的声音。”
事实上,有过比较积极的聆听经验的人,都知道聆听寂静是不可能的。艾未未所说的寂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聆听的对象,而是通常所说的“安静”。确切的说,就是较低音量的,缺乏变化的声音。它是远处的交通噪音,发动机和电机构成的低频,电流声,昆虫,上下水管道,风,等等千万个声音的总和。换句话说,就是意义抽离的时刻,是没有中心,没有事件的空间。
所以这种“聆听寂静”的说法,通常而言,并非和尚的机锋,而是诗人的矫情。反过来说,只有从来不曾主动聆听过环境/无意义的人,才会把中心/意义的缺席,命名为“寂静”。而“寂静”,因此成为新的中心和意义,另一个聚光灯下的概念。
习惯于聆听富有意义的表达,例如音乐,谈话。习惯于聆听事件,对其中的意义做出反应,交换信息。无论是yes还是no,是中国不高兴或者我操你大爷,都建立在这种习惯的基础上。同时,对于背景,底噪,环境,混沌且无可描述的千万个不重要的信息,都被忽略不计。这是人在聆听行为中的自动过滤,也是人认知世界和构建世界的主动选择。

寂静和“寂静”:寂静是绝对的概念,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凯奇来到无响室之后,发现自己听到了来自自己身体的声音:血液流动,在耳膜上制造了巨响。他意识到聆听本身的价值。无论聆听什么,都会听到些什么。反过来说,无论能听到什么,都可以去聆听。
“寂静”,一个来自诗歌的词。它构建了一种想象。无垠的,纯净的,透明无色无味无受想行识的寂静,存在于语言的世界,或者说概念的世界。人们以为它是来自禅宗或者其他什么神秘地方的词。但禅是不可说的。那么它来自密宗?密宗也不可说,因为密宗要修证合一,除非有了肉身体验,否则不谈论“空”的概念。所以,我们凡夫俗子惟一可以说的废话,就是:咱们别谈这个了。到此为止。
而谈论“寂静”的习惯,仍然是谈论意义的习惯。仍然是注视着中心,聆听着事件。更狠的是,构建新的中心和事件,以“空无”的名义。

艾未未并不是一个喜欢背景,噪音,无意义时刻的人。他热爱着宏观的政治和抒情诗。作为作家,他的语言来自毛泽东及其时代,一种膨胀的,雄辩的诗歌,强烈而美丽的暴力。作为艺术家,他有一半以上的作品,都在跟那些中国古代的木头及其意义过不去。作为政治家,他采用了传统的方式,和敌人同样的结构,策略,同样的政治诗学,同样的复数。他不仅仅是艾青的儿子,也仍然是毛泽东的儿子。
当这样的人说出“寂静”的时候,实际上是在抒情,用响亮的声音将寂静充满。
“在没有什么特别声音的时候,我感到舒服,放松,关闭了感官,什么都不用听。我喜欢这样的时刻。”
“在没有什么特别声音的时候,我可以不受打扰,聆听那些细微的,混浊的噪音;在大事件发生的时候,我站在靠近的地方,聆听那些不为人知的,微不足道的杂音。”
以上两句话都是诚实的和现实的,我假设有人说着其中的一句。前一个情况,也并不因为“不听”而低人一等。

凯奇之后,寂静已经无法被讨论。这个老头,他杀死了这个词。
也好,我们还是有很多,更多值得听的。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诗歌的:抒情诗如何才能不是霸权?
对权力的最好的反抗,是放弃权力。当“诗人是世界的立法者”仍然被信奉的时候,坏人在命名声音,好人在命名寂静,他们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诗人该如何放弃这样的权力?
除了发声的诗歌,应该还有聆听的诗歌。它长什么样子呢?

One Response to “聆听寂静?”

  1. 疯鸟板 says: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您名字就觉得您牛。
    于是就喜欢音乐了。
    后来就更喜欢您了。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