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in说:廖伟棠?我去年得了一个散文奖,他就是评委啊。
那么,这就是他的那篇散文:
音景上環
— 獻給所有在上環的日子
(Lo Edwin)
在我還小的時候, 我時常將西環、上環、中環的位置攪亂, 它們的位置我不能從想像之中化成確切的方向感。這三個地方, 其中尤中環和上環的關係, 可以說是密不可分。每當我由中環慢慢的向著上環的方向的時候, 我並不發現我已經從一個名字走各另外一個名字, 我覺得它們仿似一個連體的嬰兒。
我們可以由視覺性的東西來分割我們對地理的認知, 例如我們可以以地下鐵來作指標來劃分一個名字與另外一個名字。那麼聲音呢? 假若, 我是一個盲人的時候, 除了我在地下鐵聽到「下一站是上環」, 我會是怎樣來劃分我的地理觀念? 對於我來講, 聽覺的感知遠遠比視覺的感知還來得更加有趣。視覺總是明明白白告訴你看到的是什麼, 你可以從中辨別你的所看到的東西; 相反, 聲音本身是一種油田鑽探的工作, 很多時候你不會即時作出判斷你聽到的是什麼, 你要慢慢深入其中並反覆聆聽, 最後你可能會得出自己與別人不同的答案。對於我們所看到某地的環境, 我們可以叫這些做風景, 英文叫LANDSCAPE; 而我們聽到某地的環境, 我們可以叫它們做音景, 英文亦即是叫SOUNDSCAPE。
荷里活道可以說是連接中環、上環的最主要的交通的道路, 而這條街和部份地區的聲音令我感到有趣, 再三的回味。如果我們由中環慢慢沿著荷里活道向上環的方向走去, 我們會聽到車輛不斷向中環行走。很多的輕型車輛的引擎聲不斷往我的耳邊閃過, 剩下微弱的餘音, 而這些的餘音又被下一輛車所發出的聲音所蓋過。輕型車輛當中, 我們發現小巴, 巴士夾雜於其中; 但是當我們再往前一點走, 去到上環那邊的時候, 我們只可以在十五至二十分鐘左右聽到一次巴士的巨響。我曾經問過朋友, 為什麼很少巴士途經荷里活道。她說, 這兒好似有交通的管制, 所以我們在這兒聽到不多的巴士巨響。
往前走的時候, 車輛提供了生生不息的聲響, 時高時低, 而沿路的酒吧、食店和商店成為固定的發聲源。在黃昏的時候, 酒吧內的音箱排放出時尚, 令人舞動的節奏, 又有一些排放出令人輕鬆的爵士樂, 在其中的是多數是英文字詞、口音在當中散放。食店只是流出低而平靜的音樂, 偶爾有客人從裡面出來, 打開了門的期間, 我們聽到客人的談話以及刀叉踫撞的聲音, 但很快又被關好的門所阻。再走前一些, 這個時候一些尚未裝好修的店鋪突然發出高頻的聲浪, 並將耳中車輛的巨響一一蓋過。
在白天或者好天的日子, 這些的聲景顯得令人心情愉快。而在黑夜的時候, 荷里活道的交通變得疏落, 只可以聽到的士、私家車或巴士, 深夜更加疏落, 耳邊的寧靜難得的延長。深夜歸家人的腳步, 都可以聽得清楚, 尤其是著高跟鞋的女性, 更可以輕易用耳朵捕捉它的方向。而在秋天或冬天的黑夜, 風吹過耳邊, 為疏落的車輛填補空缺。它輕輕的在你耳中留下微涼感, 那種感覺我依然記得。
再走前一點, 走到荷里活道以及擺花街的交界, 如果想吃東西, 我們可以沿著擺花街再走入結志街內最著名的茶餐廳蘭芳園。每逢星期六、日, 門外排著等候入內的人們, 伴著人影的聲音, 除了是他們的談話, 而更是餐廳外露的工作小室發出的各種混雜的聲響: 爐火低沉的運作、職員的叫喚、微弱而不起眼的沖茶動作所發出的聲音以及工作小室側邊女工清洗器具的聲音; 而有些時候, 在你背後可能更可能聽到人們在對面便利店使用百達通的聲音。有一點我可以肯定的是, 在星期六的日子這些聲音都會格外提高, 因為傳媒不斷的介紹引來太多人了。附近的食店的聲音也因為蘭芳園的聲音而被忽略了。
回到荷里活道, 走到古董街的附近, 眼前看到的建築物是聞名的文武廟。在平時, 文武廟人流不多, 有時只有外國旅客參觀。但是一到大節日的時候, 文武廟的發出聲浪可以成為一個亮點。文武廟裡面有一個鼓, 每當善信爭相打這個鼓的時候, 在外邊的人都可以聽到。我們在同時之間可以聽到不同的人交織起來的聲音, 排隊它們並不令人覺得吵鬧, 為區內添上熱鬧的氣氛。
如果要數最令我深刻的音景, 相信是每年的鬼節在荷里活道與西街的交界舉行的儀式。這個儀式為其兩日, 有關方面會請十個左右道士、道姑進行儀式, 而有關方面更用棚搭建一個給有關人士工作和休息的地方。整個儀式。當日, 我在下午觀看以及聆聽部份的儀式。我站著路邊, 看見道士、道姑將要準備, 我抱著好奇心並急切的等待事情的發生。有關的工作人員將一張紅色大紙貼在西街一棟大廈的外牆上, 我看到的是一堆名字, 相信是附近有份出錢攪這個儀式的商店東主的名字或街坊。這相信是是道士、道姑們的「咒文」。之後, 他們對住牆壁一字的排開, 我聽到的是一連串的歌唱, 不知是唱什麼, 也聽不太清楚, 因為路邊的車輛不斷向中環的方向快馳, 巨大的聲浪在有一些歌唱的位置完全被蓋過。但其中一些的道士、道姑利用手持的敲擊樂器, 加插幾個節奏, 我才可以完全的投入這個儀式之中。歌唱停下來, 接著聽到的是一名道姑以明快的速度唸著「咒文」, 快得令人有點驚訝, 字與字之間可以完全沒有令人休息的餘地。我站著, 細心的聆聽, 在我後面是一些外籍的遊客的對話。他們都對此抱有興趣。就在此時, 有兩輛中型的貨車馳來, 他們在附近慢慢的停下, 因為車要往倒後調較要停下的位置, 車輛在這個儀式之中發出「咇咇」的提示音, 工作人員也高聲叫喚, 提醒路人小心, 儀式的聲音慢慢的褪減。車上的司機以及同車的人紛紛將一些音響器材搬出, 原來除了有鬼節的儀式之外, 也有歌手演出助興, 他們快手快腳的準備當晚在附近舉行的歌手演出。
在夜晚, 儀式會更加戲劇化。道士、道姑除了唸咒文之外, 他們更有富表演性的動作。在那一夜, 車輛不斷往去, 比起平時為多。因為儀式不多不少影響道路, 所以耳中聽到的連續不斷的巨響在耳中構成音牆。在這幅音牆之下, 儀式緩慢的進行中, 那些用敲擊的聲音混於人群的聲音。事情演變一場破地獄的儀式, 他們拿出紙人, 在行人路上某一處放了一間小屋似的東西,周邊圍起了幾片東西。一名道士手拿很重鐵杖, 這枝杖相信有一定重量, 在頂上有幾個圈, 制造出很響亮的聲音。在這個巨大的音牆之下, 唸起咒語, 他在唱中有念, 之後突然鐵杖一聲的響亮, 打破小屋 周邊圍幾片的東西, 之後不斷的重覆數次。最後, 他們一切停止, 只餘下車輛往去的聲音。
每當想起這個聲音場景的時候, 我不禁再三的回味。在這幾年上環的聲景開始慢慢起了變化, 除了多了外國人的聲音之外, 還有舊有的生活場景慢慢開始的消失, 也許附近的印務店也會被畫廊最代, 而收買店、回收店又會成為其他的高尚的場景。這個城市在近幾年來起的變化, 實在令人始料不及。城市的變化, 不單是可見的東西的消失, 而是那些聲音也同時消失殆盡。就好似這個儀式一樣, 它會在未來的幾年之後消失嗎? 我害怕失去, 所以我記住它們, 即使是很少很少的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