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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凌晨某时,上海吴江路,软朋克(来自阮总的呐喊)。
10月21日,失败者的乌托邦
这是一次关于乌托邦的对话。但并非发生在陆晨和颜峻之间。尽管他们当晚坐在一起,喝酒直到天亮。前者说了很多,后者喃喃嗫嚅,所以并没有交流,对话只发生在后者心里。
陆晨几个小时的戏弄,嬉笑怒骂,比舞台上更精彩。我只觉五雷轰顶,万箭撺心,这个人莫非是上帝派来指点我的?感动得,数次从昏睡中挣扎醒来,听他醍醐灌顶。其实不是,那人只是又一次酒后发作,长出刺来,g g allin附体,顺手戏弄了一个倒霉的家伙。而我的被灭,是被自己灭,自我批判,和他无关。上帝并没有派一个好兄弟来帮助谁。
第二天我意识到,陆晨的天才在于他可以在瞬间找出人的漏洞,这是他用来把音乐扩展为表演的前提,“马戏团”的真正动力,既是一针见血,也依赖于这种即兴能力。在那天的即兴表演中,并不存在“我”,而是我身上的一个颜老师被用来做了道具。换句话说,其实我们做了同一件事,但陆晨可以做是因为他是畜生(在《最低级的小市民趣味》里,已经开始用这个词),我不可以做是因为我是颜老师。从某一瞬间开始,陆晨叫我颜老师,戏剧就此开演,因为他在“我”面前定义和召唤另一个我,而不是在另一个我面前和“他”对话。换句话说,别人的颜老师是一个角色,陆晨的颜老师,同时是“我”和这个角色。在“我”和颜老师之间,有一种妥协和默契,但这一晚,平衡被打破,而且是以如此精彩的方式。显然,颜老师被灭了,我因为主动和颜老师发生联系,也被灭了。所以,最后,这张脸爆发出一声大笑:你被顶马了!而我感觉到被涮了。
在记忆的碎片里,陆晨大喊道:乌托邦已经失败了!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当然他不需要有任何意思,或者有,但是我忘了。但在2002年,顶马是一个乌托邦乐队。毛豆在迷笛音乐节上喊:我们永远年轻!没有人能消灭我们!我在台下热泪盈眶,并很快把凯鲁亚克和迷笛音乐节的理想主义情结联系起来,帮助更多人热泪盈眶。那是一个正面力量刚刚兴起的时刻,“愤怒是因为爱”,地下青年们聚集在阳光下,忘记了曾经在地下室诅咒着社会和不爱自己的女孩。“我们”也在长久的期待之后,终于诞生。但“我们”总归是危险的,一切复数都是危险的,危险在于,必须既保持一个抽象的集体,又对任何可能的体制保持警惕,这就是传说中的钢丝绳。也许要练钢丝绳,就得先加入马戏团?
顶马最重要的转折,是他们对乌托邦的否定,也就是说,他们预见到了乌托邦的漏洞、煽情的虚假、理想主义的危险。2003年,《最低级的小市民趣味》已经向狂欢转型,但靶子是上海小市民,文艺青年还可以把自己放在马戏团的同一侧。2004年,在豪运那场朋克乐演出中,陆晨煽动了观众:你们永远年轻……然后说,你们这群傻逼!显然,“你们”也包括他们自己身上的某些部分。从此顶马成为所有浪漫主义者、感伤者和信徒的敌人,就像另一个曾经正面赞美过乌托邦的人,杨波,在小说中写到的,憎恨一切在心中燃起熊熊感动之火的人。禁止抒情,这是抒情者陆晨包裹在他身外的刺猬装。在他和毛豆合作的唱片里,他甚至嘲笑自己的抒情。当嘲笑声达到一定音量的时候,就变成欢乐的音乐,这是他补偿抒情的方式。
第二天早晨,我记得陆晨指着kurt cobain的t恤哭。这是他惟一抒情的时刻。在其他时间,他会和所有cobain的歌迷开战,他会挑衅,污辱他们,然后被揍。这就是那句歌词,“朋克都是娘娘腔”的真谛。
2003年,我在迷笛音乐节体验到乌托邦的破灭。或者说最终的破灭。因为此前,那个用真诚同时也用自我欺骗搭建起来的幻影已经一片片崩塌了。我记得河酒吧最后的日子,欢笑的人群中,张全痛苦的表情;这种表情就像是追求心灵净化的圣人,在努力向上飞升的过程中被自己内心的小魔鬼拉着下坠。不少人离开了北京,也有人精神失常,用约瑟夫·海勒的标题说,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我很难再去写激昂的文字,即使写,也像是在模仿自己。别人的激情,曾经一再被我触发,但很难说傻逼就不会有激情,事实上就是猪,也可以被鼓舞着,在广场上呼喊。所以我也不再愿意去煽动别人。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再被自己煽动,一往无前。曾经能够煽动别人的,并不是我的意愿和才华,而只是我呈现出来的自己而已。没有方向的时候,人们就原地打坐,这实在是一个好办法。
基本上,我们那批有地下摇滚情结的人,都是失败者。时代并没有给我们机会去建立一个乌托邦文化,甚至,大多数用本能来行动的人,最终都在现实面前目瞪口呆,惊异于它迅速的变化,以及曾经简单的价值标准为什么突然失效。我们对乌托邦的理解,并没有进入当下,复杂的现实(北京,市中心),而是停留在想象中(树村、霍营,城乡结合部),在现实和想象的屏障被打破之后,也就是社会离心分子被社会接纳之后,乌托邦无法承受张力,就崩溃了。关于狂欢也有一个误会——迷笛音乐节并不是狂欢,因为它不包含喜剧和低俗的成分。相对于纯净的想象而言,狂欢是粗鄙的,比如,在我老家,丧事要包括长时间的宴席,烈酒,谈笑,这和悲伤的理想主义者是相冲突的。残酷的是,悲伤之后,生活还要继续,以现实的方式;所以疯狂不见了,恐惧出现了。我们呼唤着变化,现在它到来了……
失败者,基本可以等同于悲伤的理想主义者,因为最纯洁的革命必须是失败,只有失败才一尘不染。理想主义者也可以不把现实体验为悲伤,但他/她必须能够创造性地处理现实。2006年,舌头复出演出那天,我一直在想,对于不复存在的那个舌头,究竟是他们放弃了现实,还是他们根本就喜欢体验失败?
那以后我试图找到延续乌托邦的方法。我对“内爆”感兴趣,并且寻找创作上的新语言,决心继续革命,也包括自我克制和自我净化——这也是多数人的选择。有的人信了佛,有的人做了瑜伽教练。乌托邦意味着信仰,但信仰常常被执行为强制的戒律,也就是在现实中建一个真空的部分。有的人针对别人执行戒律,有的人针对自己,这都会在周围产生道德矛盾。比如说,我本来是一个酗酒的诗人,现在却成为吃素的颜老师,作为社会角色,这就是非典型的后革命时期的人格分裂。比如说,马克思被中国人塑造成一个不愿意用手碰钱的圣人,他的私生子也被从传记中删除。比如说,或多或少,从地下摇滚转型的民谣艺人,也都有这样的道德-声音转型:一开始举着流氓的啤酒瓶,制造噪音,在对抗中却不知不觉变成了圣徒,改用了和谐的箱琴。激烈的内心斗争是难免的,真诚的自我批判,进步,惟一不能面对的是自己的欲望和蒙昧。所以,我们很少从后来的民谣中听到安慰,事实上,那总是叹息和不安的挣扎。
贪财好色胆小,兼爱出名,这种特征最好不要出现在乌托邦世界的颜老师或者任何老师的身上,因为反差太大了。所有的人都有这些特征,所有的人也都还依恋着乌托邦代理人,和每个可能的老师一起合作,去加工一个智慧、无私、博爱的幻象。之所以是幻象,就因为它不能存在于所有人,包括代理人的自身。从地下摇滚开始的地方,道德神话就已经被使用,这似乎是一切革命共同的伎俩,因为叛军必须是正义之师,这个前提就是如来的手掌,让孙悟空最终领上了斗战胜佛的官饷。这也是革命终止以后,大家有机会去面对自己的肉身的时候,难以接受其渺小的原因。多数人否认音乐和革命有关,所以他们不用担心精神危机,但还有很多人,实实在在地,在自己身上发起过革命。音乐被寄托,因为它有能量,这理所当然;音乐甚至可以是纯精神体验,这也理所当然。但乌托邦代理人,又称精神领袖,其实只是“所有人”制造出来的形象,为了寄托他们无法在自己身上实现的爱和信仰。
是放弃乌托邦,还是继续相信某处有一个一尘不染的乐园,或者用其他的方法保持信仰(从“信仰”这个词最低的意义上说),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对于没有被乌托邦困扰过的人来说,这大概不是问题。但对我来说,如果说到2002年那场顶楼马戏团的演出,然后加上写迷笛音乐节的那篇文章,然后是《达摩流浪者》,这一切美妙的,应该如何保留下去呢?这就是个问题了。乌托邦应该是可以就地实现的,否则就得寄托到真空中去。但究竟如何实现?如果你能像约翰·凯奇那样,说出“从失败到失败,到最终的胜利”的话,那还只是精彩的话而已(凯奇的演讲,《人口过剩与艺术》)。失败者就是失败者,体验着失败,千真万确,无枝可栖。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陆晨那样,当场摆脱人的外壳,做一个畜生,妙不可言。
这就是读到齐泽克《借来的壶》之后的震动,尽管并不全能读懂,但关于后911时代和乌托邦的现实性,他恰好说到了我在想的东西。
这也是前段时间做《到彼岸去》,感到的舒畅。“去乌托邦化的乌托邦”,这可能又是一个过于美妙的幻影,但实在的是,那30分钟的声音,充满杂质,叫卖,旅游业,撞击,相机快门,水,一个看起来很讽刺的前提,却得到了这一年最好听的声音。这是我对我的乌托邦史的第一次解读,对那场失败的第一次回应。
每天都盼着您更新。请原谅我管你叫您,只想表达一点因距离而生的尊敬。您的文章好看。谢谢
那个方言版吃豆腐也应该录下来,哈哈!
傻逼往往有激情,但有激情的不都是傻逼。
理想主义容易幻灭,错不在于理想主义。
我不喜欢现在的顶马。挖苦到了最后,就和挖苦的对象等同了。
怎么突然多出个失败的乌托邦
大家都在读齐泽克乃。。
魔都上海,启示多多
顶马不是只有挖苦啊,我觉得反而是创造欢乐,而且不是其他搞笑乐队那样简单搞笑。
齐泽克,看了他的电影所以想看他的书,不过也就读懂了30%吧。
改天上传方言版吃豆腐的故事⋯⋯
关于理想主义,我还是认同当年韩东对此的阐述,文章名字忘记。
不过,可能自己还做不到那么冷静吧。。
顶马创造欢乐这一点很同意。。
等着豆腐。
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话说出口……
这样好,这样很放松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