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日记

Clive Bell是欧洲最好的尺八演奏者之一，他在观音唱片出版了和Richard Scott合作的“AMPANMAN – Wood Wind Tide”。最近在Wire看见他的评论，就又记起了这个牛人。
给男性杂志的小文

无意中翻出2005年的旧唱片，放给朋友听，大家高兴了起来。
这是春节前大雪封路的一天，在水乡古镇，无所事事。听过了雪粒打在屋顶的玻璃上，听过了reggae和raga，开始听Clive Bell的《伦敦听北京排行榜》。 从《欧若拉》开始。然后是《七里香》、《猪之歌》、《广岛之恋》、《老鼠爱大米》、《痴心绝对》、《我们的爱》、《十年》，然后是鸽哨和天坛公园里的口琴，《洗衣歌》。最后，是刘德华和鸽哨。刘德华是倒着放的，像漏气的美丽外星人。
先是奇怪，为什么是流行歌，最恶俗的那些？而且是英文版？然后觉出了不对，配器挺全，但装修不够豪华；歌声认真，但年纪有点大；深情的萨克司，怎么跑了一点点调；仔细听听歌词，八九不离十，剩下的那点儿怎么那么别扭……
2005年，我参与了英国文化协会的《都市发声》项目，这张唱片就是活动的一部分，音乐家、乐评人Clive Bell的作品。他到处打听，挑选了在北京最流行的歌曲，回到伦敦，找来几个朋友，翻译歌词，重新编曲，制作了新的版本。然后唱片在北京问世，分发到唱片店、理发店、饭馆，供人免费索取。他说：在北京，人们喜欢跟着音箱唱出来。他觉得新鲜。他是个尺八演奏家，也作曲，也研究流行音乐，这次，他专门分析了中国流行乐，它们的结构、配器、处理方法、起承转合、歌词……他总结说：这些歌的形式很单一，但是制作已经非常精良。再研究下去，就可以说说中国人的社会、文化、传统和当代性，如此等等，没有止境。
Clive的研究，转换为复制，或曰翻译，又叫摹仿，也就是超越了翻唱意义的翻唱。他完全掌握了中国流行乐的制作套路，旋律怎样变奏，副线怎样衬托，高潮怎样烘托，感情怎样添加在发音里，乐器配合得很专业，该热闹热闹，该伤心伤心，该玩命的时候就玩命。可是唱歌的人呐，都是中老年人，那颤颤巍巍的声线，像一个真正的中国歌星一样，在这里叹息一下，在那里陶醉一下，掏着心窝子，达到了最高级的情感生产水平。
本来就是生产，只不过换了个生产者。没有表达好恶。也夹杂了微量的英国式幽默，留给少数人暴笑。但对多数人来说，这是几个英国老头老太太对流行音乐的翻译。不光是破除流行神话，更多的是理解，是他们对北京人最喜闻乐见的声音的理解，是他们对喜欢这些声音的人的理解。这理解肯定和北京人不一样，那一点点偏差，颠覆了约定俗成的、千万人苦心经营的音乐世界。我想起了大友良英新爵士乐团，我的朋友说，那么好听的爵士乐，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其实就加了一个微弱的高频正弦波。那是大友良英他们对传统爵士乐的翻译。好听谁不喜欢？Clive一点没对不起听众，他只是和原唱不大一样罢了。
翻唱的意思，是天下一家，你的光芒借我使使。那里面有“我”，不是杨臣刚的“我”，就是周杰伦的“我”，或曰歌手的风格和形象。但这次的翻唱，没有“我”，只有光芒。在光芒被翻译的过程中，有些东西被不可避免地遗漏了，剩下的，已经面目全非。所以远看还是光芒，近看就露出了空心。摇滚的青年，会说，看，流行音乐机器，被揭露了。但这翻唱，就只像是镜子，照见了北京人、中国人的情感和思维，也照见了英国人的背景和态度。
所以说翻译是文化交流。翻译了什么并不重要，秘密都在翻译的方法中。所以老头没有态度，因为他看清楚了不重要的音乐，从听音乐的人那里得到了力量。
这旧唱片只生产了1000张，不卖，要下载，就去www.britishcouncil.org.cn/SATC。不用谢。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Monday, September 1st, 2008 at 12:00 pm and is filed under 听见了, 文字狱.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You can skip to the end and leave a response. Pinging is currently not allow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