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研究——北京和它的变形空间

给《诚品好读》的文章。

(当时熬夜熬到昏,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又修改了。)

北京是一个科幻都市。准确地说,是经典的cyberpunk空间,是一个用能量和哲学结构起来的母体。北京是非物质的,不稳定的,分层的,即使在同一个时空中,不同的人也因为拥有不同的信息系统,而处在不同的世界。
除了天安门和故宫,一切都有可能被拆除,每一天早晨,都有一些建筑消失、另一些拔地而起,街道被开膛,店铺不见了,每天去吃早饭的饭馆不见了,至于天桥,当然,也不见了。上百个塔吊同时运动,一个月就能改变几千公顷的风景。2005年,我曾经为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项目工作,地图上的一个小点,就是数百人居住的村落,几个月之间,它消失得连一片瓦都没有留下。农民住进了楼房,但他们继续在楼下养猪、养鸡,天气热的时候,就光着膀子在路边乘凉。但流浪猫、麻雀、山喜鹊会找不到原来的家,它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同一条路,明天会禁止左转,或允许掉头,司机要学习新的知识以适应变形的城市。新的电表,新的邮政联网系统,新的电话费缴费方式,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也就意味着临时的,要在北京生存,必须了解到,一切看起来可靠的,都会随时更改,一切看起来繁华的,都终将被改变,譬如朝露,如雾亦如电……所以说,北京不只是在物理上处于变形状态中,它的内部,也被1600万在册居民和无数黑人、流动人口的意识所结构。这是一种适应了变化的意识,正如遍布地铁的广告所命令: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你不能指责北京人不靠谱,那是他们的存在方式——从两个好朋友酒吧到D22酒吧,开车只需要40分钟,堵车、修路、交通规则变更、违章导致的事故等等,最终延长到2到3个小时,因此你不能指责我的迟到。同理,你也不能指责一个人的辞职、转行、离婚、生病和千奇百怪的意外……北京是一个复杂的生命体,它以可能性为食,它派我们迟到,以便塑造更多的不确定性,并在其中挑选种子,培育出新的变形。
别介意。北京是一个有着无政府主义传统的城市。不只是因为梦想家毛曾经试图瓦解权力体系,更是因为人们住在皇城根下,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人们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分配权力,比如说,用横穿马路来瓦解交通规则的权力——的确,很多交通灯就是为了使交通混乱而设计的。人们在每一个细节上自行其是,但又遵循不可见的潜规则,这一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在公共领域,新闻是有限的,有时候要表达言外之意;在私人领域,人们也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明白,信息总是通过其他渠道渗透。信息及其编码方式构成了真正的北京。圈子是基本的地理结构,上班族有上班族的信息网,文身师有文身师的圈子,乞丐有乞丐的行会,文艺青年有文艺青年的眼神;人们在地铁里面面相觑,是因为他们远隔千山万水,不能互相解码。我们必须重新界定空间的含义,才知道身处什么样的世界。

就普通意义而言,空间首先是房子,然后,它应该是房子的功能、相关的人和事。但房子会拆,主人会换,想法会变,那些不变的功能、人和事,反而要在不同的房子之间流动。
90年代末期以来,北京的文艺空间开始在酒吧寄生。在电影学院附近的黄亭子50号酒吧,曾经有个著名的星期天诗歌沙龙,后来诗歌活动转移到好月亮和零点酒吧,叫做蓝色老虎诗歌沙龙,参加的诗人也换了一拨,从60年代生人,变为70后。但黄亭子被历史化,却是因为别的——年轻的电影活动者开始出现,2000年,实践社成立,在此播放大师作品、讨论创作。实践社的活动,和盗版热、DV热同步,彼时,电影的创作、观看权力被共享,全体文艺青年开始热爱电影,记录片和民间观影活动风起云涌。三里屯南街的燕尾蝶、清华西门的盒子咖啡很快也加入这个行列。在黄亭子停止电影活动后,搬迁至清华东门的盒子咖啡变成了最重要的去处,更多的民间电影创作,更多的讨论和会员活动,把知识分子、艺术游击队和嗅觉灵敏的文艺青年联系起来。我们把这种联系称为“气”,人在,气就在,分享权力的兴奋期过去后,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喝咖啡的知本家日众,气也就散了。
诗歌当然不像电影那么受欢迎。蓝色老虎的沙龙没有持续到一年。2003年,在一望无际、仿若程序自动生成的望京幻像中,猜火车酒吧开张,诗人又找到了聚会的所在,不同的策划人带来不同的诗人圈子,下半身、蓝色老虎余部、黑大春和其他前辈、学院势力,最后全北京的诗人都至少被邀请过一次。这是一个显然经营不善的酒吧,诗人除了让自己开心,也并不能带动消费,所以酒吧不知所终,诗人也不知所终了。此后,诗歌活动仍然发生,大约是诗人-文人-知识的关系,使他们仍然能分配到一定的社会资源,也能对传媒造成一定的感染力。大型书店、房地产楼盘、学校、艺术节,诗歌被用来书写低成本的广告,这些临时的空间,混杂了诗歌爱好者、闲人、不明真相的路人、文艺圈交际花,各怀鬼胎,气息相撞,通常都是一次就散。这也是许多经营不善,或者处在困惑中的空间的经典模式——被业余文化掮客说服,为商业目的而举办另类活动,最终两败俱伤,不欢而散,像一次从天而降的快闪(flash mob)行动。
这种矛盾的合作,我们称之为拧巴。2000年前后兴起的地下摇滚,就是在拧巴中成长的。没有专营摇滚乐的live house,唯一例外的那间,叫做17,由摩登天空公司经营,最后还是一样唱起了卡拉OK。事实上,那时候没有live house或者小型表演空间的概念,只有兼做演出的酒吧,比如豪运,有包房,有小姐,外边散座是沉重的原木桌椅,传说中的美国西部装修风格,从死亡金属到硬核朋克到电子噪音,全都可以上演。2004年,新豪运在女人街开张,仍然是土产西餐风格,设定最低消费,顾客是腋下夹着手机包、穿翻领T-shirt的大肚老板;但它也仍然是摇滚乐基地。这种拧巴,到了愚公移山时代(2004年)才开始改变,星光现场(2005)和MAO俱乐部(2006)进一步树立了专业演出空间的地位,豪运才慢慢衰落下去;而另一个重要的摇滚乐现场,无名高地,也在2007年寿终正寝,在此之前,它顽强地在白领顾客和愤青之间寻找着平衡。
但最拧巴的还不是商业和摇滚。人们或许还记得开心乐园。全世界只有这一家。在它的全盛时期,2000到2001年,每到周末,以树村、东北旺地下乐队为主的乐队演出,动辄彻夜,近千平方米的空间里沸腾着狂欢的气氛,观众有时多达数百。啤酒3块一瓶,几乎没有座位,几乎没有装修,舞台边坐满撞累了的观众,黑暗中有人划拳,有人倒地睡觉。事实上这是一家廉价滚轴溜冰场。1999年,它的前身在相距不远的地方,面积只有一半,是一家提供廉价小姐的廉价歌舞厅。开心乐园是说唱金属崛起的地方,是舌头全裸演出的地方,是木推瓜和美好药店成长的地方,简单地说,它是当时地下气氛最浓的空间,人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演出,而是为了相聚。同样的人群,在2000年和2001年构成了头两届迷笛音乐节的观众——最激烈的服饰和文身、最默契的眼神、最内部的话题。如果不是因为拆迁,开心乐园也不会存在太久,因为一个越来越专业的世界,终将容不下这个自发的、和时代反向行动的水泊梁山。

开心乐园不是孤立的空间,它附近还有廉价的迪斯科、廉价的夜总会、大排挡、著名的打口唱片一条街、韩国服饰店、滑板店、漫画店,还有失修的道路和廉价的妓女。这就是传说中的五道口,北京朋克的发源地——这和另一个空间有关,在开心乐园之前,嚎叫俱乐部曾经盛极一时。五道口附近有语言学院,留学生和本地朋克带动了街头文化,打口唱片让摇滚青年流连忘返,廉价和破旧的建筑关联着最低的成本,附近居住的民工和在中关村打工的外地人拉低了物价,这是它成为亚文化圣地的原因。嚎叫和开心乐园的存在,顺理成章。
但很快,资本清洗了这一切。除了仍然坐在路边乘凉的大爷大妈,五道口已经很难让人联想到过去。因为处在学院区和中关村,迅速崛起的知本家和房地产商联合起来,把这一带变得窗明几净、帜高气昂。昂贵的新楼盘、书店、咖啡、日本菜、户外用品店、大商场,更多的玻璃和大理石改变了五道口。原来的空间已经变形、分散,向其他物理空间渗透和遗传。地下气氛不再是高浓度狂欢,而是稀释后被更多人分享。这就像第五届之后的迷笛音乐节,空间被公共性改变;五道口被早期的北京文艺青年折叠起来,揣在怀里,带到了他们的生活里,在合适的时间和空间,又会被打开、撑起来,变成临时的异托邦帐篷。
应该说,资本和政治对北京的改写,堪称人类之奇迹。五道口只是一个例子。能拆的都拆了,然后盖新的。菜市场要盖新的,服装市场要盖新的,酒吧街也要盖新的——通常都是因为旧的太过发达、混乱、呈现出利润空间,所以要重新管理起来,秀水就这样变成了雅秀,五道口也这样没了,三里屯酒吧街南街也这样没了,现在的簋街也比以前体面了很多,通常说的三里屯也正在升级。10多年前,三里屯(北街)是中国惟一的酒吧街,也集中了北京最会玩的人,但它也会老,2000年以后,成本上升,没有暴利就很难生存,有意思的空间逐渐消失;而南街开始崛起,青岛啤酒10块钱变成了默认的规矩,文艺青年、非商人的老外、艺术家、浪人、诗人、酒鬼聚集起来,文艺活动也持续不断,这条街在2002年夏天达到鼎盛,深夜还有摩托车队徘徊,半裸的SM玩家招摇过市,sitar声和手鼓声延绵。而当时的北街,已经开始盛行在街头拉客,更北一点的地方,则有皮条客出没。
三里屯的最终衰落,是在2003年SARS之后。8月,禁令解除,全民亢奋,消费热潮随之兴起。新派的后海因此崛起,而三里屯被抛弃。后海曾经是一个诗意的所在,惟一的酒吧是西安人老白的无名酒吧,冷爵士在湖面上轻轻飘着,喝茶的喝茶,发呆的发呆,老白在门口坐着,看不顺眼的客人都被拒之门外。SARS之前,后海也只多了几家模仿老白风格的酒吧,房租不贵,生意也不紧不慢,仍然是闲散幽静的气氛——后海曾经只属于文艺圈最酷的那些人。精英被大众打败,只需要几个月时间。政府主导修建了荷花市场,成排的酒吧餐馆拔地而起。SARS之后的后海有如庙会,每个角落都开始大兴土木,老白的风格被无限复制,旧家具、旧装饰、植物、家庭式小空间、电子乐和爵士乐,这一套变成了后海的符号。后海装不下了,就向附近溢出,北边的鼓楼(著名的床吧、疆进酒)和东边的南锣鼓巷(靠近中央戏剧学院),都盛开着这种农业时代风格的小酒吧,仿佛是北京人对自身快速发展的一种平衡,又像是年轻人在加入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前最后的纯真游戏。
至于三里屯,政府终于醒悟到它的价值,于是和资本联手重塑。尽管计划一再受挫,3.3大厦还没有开张就换了老板,但更大的工地仍然在更大的广告牌后面摩拳擦掌。三里屯不再埋藏北京最酷的鞋店、最舒服的酒吧、最神秘的饭馆和最时髦的俱乐部,但它可能会变成北京最值钱的娱乐区域。这就像用管理的熨斗熨平了空间的绉褶,不再有秘密,也不再有风格,装修公司取消了园艺师。

北京也曾经有过圆明园画家村,还有后来的东村、宋庄艺术村、索家村艺术区、东北旺-树村-霍营摇滚村落,这些自发形成的生活聚落,已经慢慢(或者说快快)被人遗忘。宋庄是一个例外,从90年代初到现在,艺术家和村委会形成了奇妙的共生关系,对抗、驱逐、出卖、交易、合作,现在宋庄小堡村成立了美术馆,栗宪廷出任馆长,并以宋庄人的身份参与本地生态建设——比如说,有限的土地资源可以卖给艺术家盖房用,谁有资格买,就要老栗来决定。听起来有点专制,但也许比现代化的委员会更有效。宋庄有了画廊、艺术家饭馆、宋庄艺术节,它似乎正在从拧巴中舒解出来。
其他小生态的消失,要么是因为建设规划(树村),要么是因为政府暴力驱逐(圆明园、索家村),要么是自身场景的变迁(东北旺、树村),人们总是拿纽约苏荷区做比,但苏荷不只是居住空间,它也是活动空间。在欧洲,文化占屋(squat)的原则之一,就是占屋者应当把被占建筑当作公共文艺空间,举办公开展示活动。但在中国,公共空间的概念并不存在于传统之中,公园和广场的性质至今也和西方截然不同。无论自有、租借还是非法使用,艺术家愿意建设的是私人空间——不妨去上苑看看,艺术家多么会盖房子——而不是非赢利的公共空间,像798那样的艺术批发市场之所以能够形成,也是因为缺乏分享精神、公共意识,所以才让钱而不是艺术主宰了这个巨大的复合空间。当然,如果798的艺术家真的在那里生活、分享艺术,而不是做生意,恐怕地主早已把它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798不是苏荷,越来越多的艺术区也不是。酒厂、草场地、费家村、十里河、孙河、歌华数码大厦……自然形成的,是画廊在主导,非自然形成的,是政府在规划。空间越来越大,房租越来越高(798最高房租达到每平方米每天8块,江湖酒吧的转让费高达400万),画廊越来越多,但艺术家却并不生活在这个场景之中。这是一些临时空间的集合,资本的意志使它们运转良好,但人和文化的细节仍然匮乏,如果将资金从中抽离,它们将只是一片壮丽的废墟。

而今天的北京,正是一座废墟的城市。它不是在崩塌,而是在主动拆除自身,并在拆除中匆忙重组。信息在这一过程中被匆忙转移,流动到别处,被种种能量鼓舞,变异、更生,重又焕发,或不幸遗落、永不复生。空间在移动,在人和建筑之间显形,或隐去。奥运当前,一切皆有可能。

9 Responses to “不确定性研究——北京和它的变形空间”

  1. 匿名 says:

    果然是废话

  2. 圆周率 says:

    很好的文章,喜欢。

  3. 左道 says:

    牛逼,貌似癫狂,其实逻辑清楚的要命。就喜欢看你这样的长文。

  4. gogo says:

    hahaha想起上学那会儿被老师称做北京来的“cyber punk”,好久没看见这个词了,太给了!

  5. 匿名 says:

    有趣的废话 :)

  6. 圆周率 says:

    感恩节快乐!世界上最美好的节日。

  7. mysterysilver says:

    北京心声?

  8. Yan Jun says:

    哈哈原来你就是北京cyber punk!

  9. unchained says:

    北京确实很科幻

    看看天安门边上的巨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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