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杏

by yan jun


小南门外的地面重新铺了。确切地说并不是铺,而是铲掉了原来的地砖,简单浇了一层水泥,然后涂了红漆。水泥并不抹平,而是任其粗糙地,暴露出一种随时欢迎你摔倒,把膝盖磕烂掉的热情。那红色也让我想起血。摔倒了的话,即使流了血,也不会看得出来。即使杀人灭口也没有关系。
可惜墙边的一小片地,本来长着狗尾巴草、蜀葵,有时候也有人跑来种几棵菜。那些蜀葵,现在正是要在雨水的浇灌下,一夜长个半尺的时候。那些匆匆忙忙长起来的枝干和叶子,一旦掉落下来,被人折断,要不了一天,就枯萎,卷成一团。倘若又被人踩上两脚,就干脆磨灭成一搓粉末,随着太阳的暴晒而越发渺小,等不到风吹,就已经逃命似的,把最后一点黄绿的颜色混进尘土中去了。至于它们的花,兰州话说是水红色。就像是泡了水,怯怯地开在你眼前。然而也是高挑的,像那种高个儿的女孩子,营养不良,也不爱说话,在太阳下走着,不小心走到了陌生的地方,停下来左右看一看,又走下去,风吹着她的头巾。这种头巾就是水红色的。

我从游泳池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的头发。刚刚理过的头。脖子上的发茬齐齐地,斜斜地,闪着光。一时难以辨认,到底是黑头发,还是已经灰白了。
有的人的头发,是先从鬓角和耳朵附近开始变白的。有的人是一边先变白,慢慢延伸到对称的另一边。有的人是均匀地,在所有地方同时开始。这样就像是下雪了。下雪的话,就不会先从哪里下起。它总是在所有的地方一起落下。有的地方并不下雪,但下雪的时候,总是所有的地方都在下雪。也就是说,一旦下雪,雪就圈起了整个世界。没有之外,也没有例外。
有一年,我从兰州坐上火车,大概花了29个小时,或者36个小时,到了北京。上车的时候,兰州在下大雪,据说西边的青海也在下大雪。一路上,我从车窗看出去,戈壁、荒滩、田野、矿井、农村、城市,全都在下雪。北京也在下雪,据说东边也在下雪。我的理性告诉我,还有很多地方,此刻没有在下雪。但是雪不是理性的。当然它也不是一种感性。它只是一种无法完整把握的事实。如此说来,它甚至都谈不上是一种事实。
我到现在还在渴望着那场雪。不是回到那场雪,或者那次旅行。而是回到当时的渴望中去。它从未实现。那时候我大概是渴望去雪里走,跑,躺一躺。但并不是那样简单。我渴望去所有的雪里走一走,躺一躺。我想要体验这场雪的全部,至少是从兰州到北京这样的尺度。不是从中穿过,而是一次体验到全部,或者说同时。这种渴望一直保留着,闪着它自己的光。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我到了工作室。今天我又想起了给工作室起个名字的事情。比如说,叫做 studio h。也就是 h 工作室。
这件事当然还是继续搁置下去了。一旦它没有斩钉截铁地发生,就似乎一直也都不会发生。除非突然间又有了什么斩钉截铁的触碰。
我在包里来回摸了几下,空的,并没有苹果。我想了一下,对,我并没有带苹果来。我带了一袋李广杏干,而且已经在进到工作室之后把它放在茶几上了。现在,它就立在那里。这让我有点失落。也许,如果我并没有把它拿出来,而是留在包里,现在这样一摸,哦没有苹果,但是有李广杏干。似乎也会不错。然而它已经在茶几上了,包是空的。
我对这样的一个现在感到迷惑。我想这就是迷惑。虽然我并不确定这个词是不是就那么准确,但多少还是可以用的。它当然并不准确,所有的词都是不准确的。对一个词,你理解得越清楚,越熟悉,也就越没法用它来表达。它总是那么干,那么硬。李广杏干和李广杏的差别吗?不,那也不是晒干了之前和之后的差别。那就是一个现在,一种时间的间歇。就像是在听一段录音,然后,它毫无征兆地停了。

小南门外新铺的地,远远地看过去,也有点像是 pipilotti rist 在圣加仑做的那件作品。她把街道的地面,石椅,连同仿造的汽车,都喷上了类似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