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

站在窗前的时候我听见了三种声音。

先是眼前,窗外这些宽大的树叶,趁着有风,像跳水的人一样,一个个地,从树枝上跳进风里,那些还没有下定决心的,就继续摇晃着,抖着,用它们干硬的身体,反射着,透着阳光,也相互投下阴影。这些无声的树枝,树叶,风,并不是隔着窗户,而是隔着时间,它们巨大的冷漠的背景,是所有的冬天加起来的那个冬天。我曾经身在其中。但我并不能够身在其中,不管谁,都只能说,“我曾经”身在其中。那些无声地抖动着的树叶,属于一个巨大的无声,那个我,也曾经那样巨大。嗯,并不是这样,那个我,和这个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联系,他像树叶一样离开了,也就不会再次离开了。

我嘴里嚼着小麻花。是安姐从她家附近的店里买的。电烤麻花。新开的小店。五环外的村子里,有些租户已经搬走了,安姐说,至少现在还可以继续住下去,也许可以撑到过年吧。政府已经来测量过,也登记了,什么时候拆,还没有人知道。我望着窗外,想着如果是神仙,像树叶一样,这样纷纷跳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那是神仙自己也没有想过的事情。毕竟,从来没有这么多的神仙会一起行动吧。

背后,安姐打开了吸尘器,气流快速地,以不同的角度,通过管道,急急忙忙地演奏着。我也想起上午听过的音乐。1980年代的意大利工业噪音。妈的,我想,我真的是无法忍受延时效果器啊。任何声音,只要被这个东西给复制,重叠地播放下去,就变得跟真的似的:真的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可以清点,可以像黑社会的打手一样,排着队,握着棍子,注视着远方。我愿意自己是一个吸尘器。

这时候乔乔说,还要买一瓶蜂蜜。我已经嚼完了又一个小麻花,喀哧喀哧的声音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我说,蜂蜜吃完了吗?她就站在吸尘器旁边,她说:早就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