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东方在哪一边
(杨波出了小说集《眼中的梁木》,要我在博客上发个消息。但是我觉得不重新读一遍是对不起它的,所以拖到了现在。)
(杨波的小说《不存在的女人(1)》、《大唐粤东》、《寂静无相》、《蹲》曾经发表在2002年3月出版的《书》第三期上。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帮我做做宣传,还剩好多没卖掉哪。)
(《眼中的梁木》和《书3》在北京798白糖罐有售,电话64331449;更多《眼中的梁木》购买方法,请看杨波博客)
她知道东方在哪一边
颜峻
读完这本厚达360多页的小说集所需要的并不是耐心,而只是时间而已。
和那些花费大量时间创作,供别人短时间体验的创作者相反,杨波的书需要花费比较多的时间去品尝、享受、消化(当然,偶尔用极快的速度扫上几页也是很妙的),而且看起来,他写作的速度是比较快的。
花费时间的原因很简单,杨波有密集的意象,有曲折的长句,自己的句法,嗑了药一样神奇的想象力,浓稠的胆汁,酒神精神,愤世嫉俗导致的实验倾向。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平铺直叙、客观描述,他对自己的叙事才能充满信心,以至于懒得使用。无数片段,互不相干的人物、故事和场景,像摘自《杨波小说全集》一样,并行或散射,构成了21世纪的巴尔扎克。阅读这一本书,等于阅读了10倍于它的小说、诗歌、散文诗。
但是这些不断变幻着的场景、逻辑、情绪和思想,尽管密集,却没有一处胡说八道,或者说全都清晰地有所指,也有所值。通常阅读这样的文字,主要是为了体会作者的情绪,完全可以省略,但杨波的每一句话都货真价实。货真价实的东西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这件事不光让人嫉妒,而且还要花比较多的时间受用。祖咒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语言风格的负面作用,但也没什么,多花些时间就好。哪怕并不把它当作小说来读。
他会故意东拉西扯,刚宣布一个骇人听闻的线索,或者干脆只是用了一丝丝骇人听闻的口吻,马上就在某个细节上拐弯,没完没了说起别的,到最后不再绕回来也有可能。然而这也是传统小说的精华:吊胃口。只不过他用自己的方式吊胃口,或者吊的是自己的胃口。
他的长句和翻译体无关,他的句子狂奔而来,他一定要对一路上所有的细节加以扩展,他喜欢轻松地一口气写出100来字的句子,就像有人喜欢潜泳一样。
他只写了几样东西:童年、少年时代和大学时代的经历和见闻,性,死亡和鬼魂,梦和幻想和鬼魂世界,社会新闻和政治,社会新闻和庸常的人生,这一切都处在超级写实的冷漠视角中。一个很容易被误会为憎恨人类的作者,在谈论和动物以及动物尸体无二的人,和他们愚蠢的动机。事实上,杨波只是在写作中认识了自己对人类全部的怀疑和憎恨。事实上,他可能比别人更爱人类。爱是一种强烈的感情,杨波用冷漠的词汇谈论它,却使用了热烈的语法和修辞手法。他充满矛盾,这些矛盾是双鱼座的魔力。他分明是在咒骂,比如说,汾河,可是通过他的语言,比如说,重复(这让他的小说充满了戏剧和诗歌的声音)和停顿,杨波让人心生美好。
他这样谈起自己的写作:“你变得恼怒,因为这些文字总提供给你这些熟悉得导致呕吐的场面。”(第107页)这让人想起《朋克时代》里,杨波和读者对骂的精彩场面;也许他至今还没有意识到,那些对骂才是直指人心的艺术,它们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最终,他也说:“她知道东方在哪一边”(左小祖咒的《你知道东方在哪一边》同样于2000年开始筹备),在经历了348页的酒和血和冷漠的锤炼之后,这就像蔡国强的“我想要相信”一样辉煌。
事实上,杨波的确是处在思想的困惑中,这也是他的小说如此纠结的原因。他花了很大篇幅谈论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同时也保持在人群中的冷眼旁观。除了对自己的性压抑、家庭阴影有所揭露(这使得他比别人更健康),其中也有大量这样的句子:“在讨论音乐问题的时候,我不知怎样去避免谈论人的问题,而作为一个出生在1974年现26岁生活在中国的自认正直善意的人,又找不到谈论人而不谈论政治的理由。”(第289页)是的,这是一本政治的书,诗歌就是政治,或者说诗歌就是反政治。杨波用一种戏剧和诗歌的声音来谈论思想,这实际上使人们体验到了作者,而不是读到了,或者理解到了他。世界上有很多作家,擅长掏心窝子,用身体写作,但杨波端上来的,不只是杨波肉,而是精神加肉,活的。
杨波是我最喜欢的4个中国当代作家之一(当然我几乎只读认识的作家),他们共同的特征就是和中国先锋派毫无瓜葛,而在后现代或者说实验的文体下面,是他们突突跳动的热的心脏。卡夫卡说,好书要像劈开冰封大海的利斧,说的就是这样一种力量。总之听说他打算继续写下去,我感到开心。除了预感到又可以带着一本书走到哪儿读到哪儿,也预感到了读杨波不会再这么花时间,但也许值得多读几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