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我的失乐园……


给男性杂志的小文

在All Music Guide网站上,威廉·巴辛斯基(William Basinski)的风格被界定为“观念艺术、前卫、微声、后极简主义、磁带音乐”。
这个美国人今年49岁,年轻时认真学过黑管和萨克斯,在40岁那年才开始发表作品,而他21岁的作品,就已经和他的时代没有关系——它们算不得音乐,但也不是激进的噪音、超前的发明,或者纯然当代并且艺术。那只是一些用磁带机和短波收音机的杂音做的声音。磁带机不是家用卡带机,而是老式的大号的开盘磁带机,50年代,威廉·巴勒斯就用它玩过词语拼贴,并且隔代遗传,给我们留下了cut-ups这个关系到采样拼贴文化命脉的词。此威廉非彼威廉,技术也不同,他用磁带机做loop,也就是重复播放。用很少一点音乐素材,加上静电和杂音,循环,没完没了,谁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只能烦死了算。
那张2007年重新发行的《短波音乐》(Shortwavemusic),录制于1982年,现场,预示了2000年以后日渐当红的后极简主义和无限循环。简单的乐句陷落在噪音中,缓慢地反复,模糊中有层次,有少量而坚定的低频撞击,有堪称华丽而同样含蓄的高频星云,没有高潮,没有结构,一条道走到黑。即使是对他影响颇深的Brian Eno和Steve Reich,也不会这样极简,简单到扁平。
他这样干了20年,因为偶然,才被圈子和世人所知,并得到了追捧。2001年,他整理旧作,把磁带上的音乐转到电脑里,却发现年代久远,磁带上的磁粉一经播放就开始剥落,声音也随之变质:“我的青春、我的失乐园、美国田园牧歌风景,全都轻轻地、优雅地、美丽地死去。生与死作为一个整体而被记录在这里:死亡仅仅是生命的一部分:一种宇宙的变迁,一种转换。当这瓦解完结,磁带的身体就只是一条有着几个残存和弦的干净塑料带,音乐已经化作灰尘……”
而那正是911前后。威廉坐在自家屋顶上,目睹不到两公里外世贸大厦坍塌,浓烟敝日,而身后正是处理中的新作,《瓦解之循环》(The Disintegration Loops)。disintegration可译作瓦解,但也是物理学里的衰变、裂变,和修辞上的蜕变、崩塌、分解。他用旧磁带的反复,获得声音不断变质直到模糊的过程,省略它完全空白的结局。极简主义的循环,在这里进化为递增的微弱变化,变成无限趋近于熵的象征。剥落和瓦解的递增,就是寂灭显现的过程,如果说寂灭是宇宙惟一永恒的真相,那么这过程是小于真相的、可以被人类理解的美。这美也是如此悲哀,并且和大悲剧重合。
《瓦解之循环》总共出了4辑,其中第一辑就题献给911死者。他说:“在之后的日子里,我看着我和我的朋友们,在我们自己的恐惧的loop中瓦解……每一个都发生在各自的时间里、各自的语言里、各自的步调里。……”这唱片的封底,是威廉本人扮作18世纪英国诗人Thomas Chatterton的样子躺在草地上。确切地说,是死在草地上,那位诗人,在18岁自杀身亡,永驻青春。
美国声音艺术家Stephen Vitiello也曾为911创作过作品,他在威尼斯双年展漆黑的展厅里播放了飓风摩擦玻璃窗的声音,那是他在世贸大厦录制的,后来也作为唱片发表。这声音和威廉的声音一样,被“观念”所支撑,但威廉是音乐出身,所以观念也被工具所支撑,也就是说,好听。伊夫·克莱因写过《单音交响曲》,那是观念的名作,但他也有音乐背景,所以也好听——据说好听得死去活来,许多乐器同时演奏一个音,音色不同,气息不同,奏出万千变化。伊夫·克莱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所以通过声音,他的观念把人导向上帝和秩序,而威廉·巴辛斯基是一个抒情的人,所以通过声音,他的观念让大家抒情,哀悼生命的消逝,为宇宙而感伤。至于Stephen Vitiello,那是另一回事,我们可以在单音和循环结束的时候讨论他。
而单音和循环,基本上不会结束,除非宇宙终于停摆,或者你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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