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是生命死亡和爱的颜色


关于Janek Schaefer,给男性杂志的小文。

Janek Schaefer,长得像布拉德•皮特的英国人,今年5月刚刚来过北京,参加Mini Midi音乐节。
他的妈妈出生于1942年,华沙。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于2005年,伦敦。他说,这是多么不同的人生的开端。他意识到自己和自己孩子的幸福,是因为波兰裔妈妈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为了庆祝希望和新的人生,也因为哈德斯菲尔德当代音乐节的邀请,他创作了新的作品:Extended Play(扩展播放),献给在战争和冲突中幸存的孩子们。
Janek拥有一项吉尼斯世界记录,他发明了“世界上最多功能的唱机”,并用它来演出。黑胶唱机是他经常使用的乐器,用来制造不同形式的反复,使声音重叠,又错开。他也使用电脑、单块效果器、乐器,甚至雇佣音乐家来为自己写谱——他是建筑专业毕业的,他懂得有些事应该和别人合作。在Mini Midi的演出上,他以建筑师的严谨,铺开一张标满了图形和笔记的纸,用一堆效果器和一段预录好的音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最后生出了一片美丽安静的声音之海。预录,和用黑胶唱机一样,都是用事先做好的音乐,现场播放、调变,变成新的。这是电子音乐的传统,往根上说,法国人发明的电子音乐,都是把自然界原有的声音录下来,播放,调变。
这一次,黑胶唱机又变成了主角,但预先录好的声音不完全是别人的,更不是自然界的(除非把唱机的沙沙声、唱针起落的声音算进去)。9台老式唱机,9张唱片。3张是大提琴,3张是小提琴,3张是钢琴。3段音乐,来自同一首波兰老歌,Tango Łyczakowskie。Janek从这首歌中选择了一个上升乐句,然后请人重新写谱,扩展成10分钟的谱子。然后录音,做成黑胶唱片。然后拿来播放。
这还没完。唱机的转速是不一样的:33转,45转,78转。和电子乐传统的调变方式一样,这样就有了不同的音高。再然后,每当观众近距离经过,唱机都会自动停止,音乐也就时断时续。所以,原本相互搭配的大提琴、小提琴、钢琴,变成了仍然在相互搭配但关系不确定的新格局,它们形成了无限多的新组合,还要再加上“自然界”的声音,也就是,真的,沙沙声,开始旋转和停顿的声音(“乌尤乌尤”的变速声)。房间里因此充满了缓慢的乐音、稀疏的杂音,以及空白。
展览之后,录音在美国的12K厂牌发行。一首大提琴二重奏,一首钢琴三重奏,一首小提琴二重奏,然后是一首9台唱机的合奏,听起来完整,抒情,像是Eno的《机场音乐》。但也许不完整的头三首更美,因为这缓慢和空白和杂音,让人心生和平,这段上升乐句,原本就带给人希望,现在分解开来,放慢速度,仍然美丽。
Tango Łyczakowskie是二战时BBC的“Jodoform”节目播放的,说的是,1918年的时候,孩子们被迫去保卫他们的城镇,它被波兰地下抵抗运动赋予了特殊的含义。而Janek在波兰地下运动研究信托基金会那里,查到了自己妈妈的生日那天,电台正在播放它。这故事是他写在唱片封套上的,听的时候,用不着知道它。如果说艺术值得阐释,那么Janek真的在水面下藏了大半个冰山。如果说艺术是体验,那么他为幸存者带来了好听。
他说,红色是生命、死亡和爱的颜色。这算是阐释,我们也可以说,红色是暴力,是革命的颜色。但在那红色的光照之下,那些声音真的和那些词共振起来,随着向上延伸的长音,延伸爱的感觉,随着唱片的转动和停止,声音诞生和归于寂静。最后,很明显地,美术馆里的寂静,包含了所有这些阐释和体验。
唱片里,收录了一首用1940年代的收音机播放,然后拼贴而成的Tango Łyczakowskie。那里面,到底曾经唱过些什么,听了就知道。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