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念诗

给台湾《美育》杂志的稿,去年写的。
今年见到了萧开愚的朗诵,相当有激情,又轻松,诗也好,从现实向虚幻翻跟头,韵律颇好。
偶然在西班牙诗人打油的电影放映中看了黄翔的朗诵,忘我的浪漫主义,正派的歌唱者,化身为声音的戏剧演员,遗老的人格。

大学二年级,我和诗社的朋友们排了长达40分钟的诗剧,以海子、骆一禾、俞心焦和我们自己的诗句为本,3幕,有n多角色,有舞蹈,多人幕后朗诵。首演是在一个诗歌朗诵比赛上,当即轰动。当天晚上我们还有另一节目,作为开场:是我和海龙师兄披着垂地白围巾,上台展开数米长卷,一人一段轮番朗诵海子的《太阳》。当然,也震了。
后来担任评委的前辈对我说:很好,但这不是诗歌朗诵,这是舞台表演。
此后的十多年,我写诗,并从事舞台表演艺术,但不朗诵。和我同台的当然也都是诗人:大家好,我是123,我是一个诗人,不大会搞表演那套,下面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作456……接下来的部分只能用省略号,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念什么。我曾7次参加北大诗歌节,每次下得台来,都收获来自诗歌阵营的、专门给予非我族类的赞扬。身为异类的感觉让我感动,是啊,千军万马,斗转星移,我依然跟你们丫不一样。
在北京,有各种名目的诗歌朗诵会。正如西川所写,“诗歌是对的,诗歌朗诵是错的。”95%的朗诵会组织者,都并不打算让观众听清楚,他们主要关心赞助和记者。而参加朗诵会的诗人,基本上也不打算让观众听清楚,仅仅是出席和相聚,就足够满足了。有人说梦话,有人努力说蹩脚普通话,有人念课文,有人念新闻,总之各式各样的羞涩、无能和草率蔚然流行——诗人是商品社会的弃儿,我们切不可在表演空间游刃有余。这是一种被动的慌张,但更是主动的姿态,仿佛以残障控诉社会的不道德的健康。
以我有限的观察,在北京,西川、车前子、黑大春、胡续冬是可以胜任舞台表演的。西川不只是会说标准普通话,面对话筒,他有一种面对语言,将世界从心底唤出的姿态,他的不紧不慢来自他对诗歌世界的深信不疑,语声即是其建筑;朗诵完毕,他额头的光华消失,又重新变回一个慢速的、安居在少白头和近视眼后面的阅读者。后三位有更多表演,各有千秋。车前子是江南才子,10多年前是中国形式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一段被故意遗漏的诗歌史);他信仰有趣,朗诵有行为艺术相伴,他朗诵长卷,另一头起火燃烧,他抗议美国入侵伊拉克,一边念一边吞食诗篇,使自己禁声,他计划在现场烹饪,给观众吃西红柿炒鸡蛋……黑大春的浪漫,在圆明园时代就和音乐纠缠起来,后来他爱上了摇滚乐,并进而爵士,并说唱,他和乐队一起排练,踩着拍子,仿佛借用街头文艺对自身精英文化(“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诗人”)的弃绝和改写。胡续冬是大学里的流行文化弄潮儿,他用学院派技术喂养一颗周星驰的心,并用四川话朗诵之,让喜剧效果加倍,因此深受大学生热爱。
这都是表演艺术。而表演是从身体中唤醒另一个身体,是用声音、语言、肢体、表情进行的创作。此作品在现场和观众共同完成,且不可复制。但并不是所有的诗人都需要用表演来再创作,他们只是在参加朗诵会而已。正如诗人要写诗,参加朗诵会的诗人也要朗诵,这只是一种礼貌,或曰职责。而朗诵所需要的,只是让大家听清楚你在说什么,方言或外语,没有关系,让诗歌的声音部分呈现而已,这只是语言的题中之物。
如果说表演艺术是有意识的唤醒和设计,那么朗诵当然也是。念不是。念课文和念日记都不是。念血书也没用。但朗诵和写作一样,牵扯到内在的声音。众所周知,在《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的清洗之后,普通话和书面语已经标准化,诗人用什么样的声音写作,是一个基本的内在的问题;在80年代的书面语深情之后,在90年代上半期的《诗歌报》装饰主义之后,在90年代后期的知识分子崇拜之后,在下半身化妆成流氓之后,诗人用什么样的声音写作和朗诵,就是一个复杂的内在的问题。腔调总是现成的,用来投射希望自己成为的那个人。无论想移民去翻译体中居住,还是想逃向口语的世界,文字都不难粉刷,但一旦开口,身体就背叛了头脑中的幻觉。所以写作时的语声,和朗诵时的语声就对抗、分裂,一个用四川话生活的诗人,可能在用熟练的四川普通话或者普通话写作,用艰难的四川普通话和人艺(人民艺术剧院)腔调朗诵;一个猥琐的诗人,可能用高贵的雅致的语言写作,但他无法用同样的方式朗诵;一个以为自己是布考斯基的诗人,可以骗过阅读者,但没法给他们读自己的脸……更多的诗人没有这么过分,他们只是长时间生活在纸里,建设了文字的世界,并丢失了(或者说虚构了)语言的另一半;当身处舞台的慌张,被普遍认为是政治上正确时,又会加倍抗拒用语声介入现实的可能。
所以男的嗫嚅,女的撒娇……
我在北京见过一些好的朗诵者,树才的儒雅,李红旗的蔫坏,食指的诚实,杨黎的狂傲,廖伟棠的激动,还有在书虫酒吧举办诗歌沙龙的美国小伙Bob——他的严肃的幽默。据说古人经常聚众朗诵,正如我们曾经在80年代做过的那样。但今天的诗人只是悄悄地做诗人,他们在栖居地取消了身体,当然包括声带和舌头,如果有机会去展示生命的光彩,那就宁可通过中介物,也就是文字,而决不是身体。通过90年代的努力,诗人们已经写出了像诗的诗,但他们还没有活得像是诗人——事实上恰恰相反,他们谨慎地判断在何种语境和场合下可以接受“诗人”的头衔,在其他情况下则视为侮辱。诗人的身体从不因为诗而舒展,他们的生命矜持地缩在饭桌前,而不是舞台上、灯光下。在整个国家亢奋起来的时候,萎缩就是遗民的抵抗。
我们还没有谈到声音诗歌,这个来自达达的西方传统——现代艺术的传统,是被选择性地移植到中国的,达达和所有先锋派的基因,在1989年以后都自动消失了,我们可以称之为异位移植(异托邦)失败——是以语言中的声音作为材料而创作的。它和音乐中的实验人声的区别,在于它可以书写为音节,或基于书写的背景而反书写,有辅音元音或基于辅音元音而破坏之。90年代以来,真正的先锋派只有车前子和他所在的形式主义诗歌小组,声音诗歌当然不可能存在于诗歌圈——荷兰汉学家柯雷翻译过一些荷兰声音诗,也在公开场合朗诵过,这算例外。它的希望在于音乐和声音艺术,台湾的姚大钧和林其蔚这样做过,大陆的王长存、钟敏杰、林志英也涉及人声和话语(但并不是语声,这个更专注于语言本体的概念),小河在即兴演唱虚构的语言,八股歌和胡吗个拆解和组合人声;如果我们把徐冰的天书(以及其他艺术家的同类作品)放在语言层面看(无声的语言和视觉的诗歌),那么当代艺术对语言的探索,显然超越了诗人不只一个时代。
是啊,诗人是有的,但没有当代诗人。
所以在北京,我们都谦虚地说,在某时某地,我们念诗。

3 Responses to “在北京念诗”

  1. jupiter Says:

    王磊住在我家這幾天,ㄧ收到手機廣告短信,就用全部的身體開始唸、讀、唱…….
    聲音詩呀!

    當然沒機會用機器錄下來,
    只能用腦子錄下了….
    不過他留下了好多我認知為詩的紙頭在我這….
    改天我再把他掃描出來吧!

  2. 石可 Says:

    见地精准
    好文!

  3. Yan Jun Says:

    嘿,有一次翻出芥末坊现场录象带,《书》首发式,有你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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