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卜楞日记(2005)
拉卜楞日记(2005)
3月20日
3点半从临夏南站出发,大约5点半,快到夏河的时候突然开始下雪。雪花团成小雪球,密集地落下来。6点左右,在夏河车站门口等更登,很快变成了雪人。
更登家在寺院下部316号,从寺院前的桥头向右一拐就是了。他的院子里还住了爷爷和另两个僧人。他是藏医学院的学生。
他说,今天确定了6世贡唐仓活佛的转世灵童的方向,下雪是好事。
住在新开的刚坚龙珠宾馆,160的房间,打折后是70。
3月21日
11点和更登一起去大经堂,他们开始念经。
逛,上网。一条街。一条河。拉卜楞小学对面的122号铺有卖磬,不过和所有的工艺品纪念品店一样,东西都死贵,金刚铃也都要好几百一个。在新华书店买了200多的书,都是跟拉卜楞或者佛教有关的,包括张小静的《藏地民间书》,48块!&^%$@……李亚伟给出的,完全是为了附送的那张唱片,有她的唱,和一些田野录音。
晚上搬到更登的亲戚家,确切地说是他父亲的姐姐的孩子家,夏河旁,柔扎107号。院里有条叫扎西的小狗。有一口小井。房间不错,一灯,一镜,一炕,一炉,一长条炕桌。买了被褥住下。
3月22日
地理概念:寺庙方向是上,反之为下。往下走,发现第2家网吧和第2家洗澡堂。但网吧的电脑都一样,没有光驱、软驱和USB接口。买了脸盆等用品。
5点多,到更登家。下一个院子就是我的第一个老师,贡去,发音是goomchiuh,37岁,下续院的领颂师,也是老师,教20多个僧人念经。上课的过程中,院子里有一个小沙弥在练念经。有一个僧人进来送哈达,另一个进来送白糖——白纸包成很大的方形,中间有一点点白糖,表示吉祥——贡去说,他考试过了。贡去12岁出家,32岁考试通过,做了领颂师。
第一课学了藏语的“九”,也就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格”,要我最近就练这个,让声音从声带以下随气流发出来,让喉咙振动。
然后见第2个老师,就住在更登同一个院子里。金巴坚措,发音是rheenba。他汉语不好,有时候需要更登的翻译。也是下续院的,嘉木样大师和11世班禅一起去西藏的时候,他是全寺选出的4个颂经师之一。教了我如何开始:吐气。让我去河边练,每天至少1小时,有空去后边的山上练,还说,过几天嘉木样大师回兰州了就会闲一点,会陪我夜里去山沟找声音——练习念经的僧人都知道,得去山上不同的地方练,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就算上道了。
3月23日
有雪,去河边练声,很冷。盯着哗哗的河水,很快就忘了身后路过的人和车。坐在石头上录了10分钟河水声,一动不动,屁股都快冻掉了。
除了“格”,还试了试其他的声音,日本声明的撅嘴收喉,蒙古喉鸣的舌根上顶,还有自己练的声带和喉腔之间的共振。昨天金巴老师说我自己练的那种比较像上续部的声音,以后有机会再了解了解吧。现在下续部的这种,需要从喉结下面就开始振动,不能用口腔、舌头和声带的技巧,练了一个多小时,嗓子还行。
中午回来看《活佛的世界》,讲六世贡唐仓大师的,一新华社记者写的,凡紧要关头一定自我审查、含糊其辞,可恶。但里面有几处难得的资料,像密宗的戒律和时轮金刚法会的详细解说,回头复印。下午,或明天,按康赫给的英文资料去上网查东西。
等于是上学,会很忙,近期暂不考虑去合作拜访阿信了。
3月24日
昨晚下课回来已经11点多,看完书已经半夜,很累,我觉得和海拔有点关系,11年前第一次去合作的时候,成天都在睡觉的。
今天去买了小学对面的磬,老板叫小张,说这是黄教用的,但至少拉卜楞寺不用这个。截止目前,已经问了3个大教派,除了萨迦派。估计是印度系统的法器,可能是藏传佛教来到尼泊尔之后吸收的,这个需要继续考察。
今天下课也11点多了,总算找对了练习方法。要诀1,必须忘记以前自己练的喉腔上部的振动;要诀2,“格”的时候舌头别向前伸。
3月25日
还是成天困,中午练完居然觉得缺氧。
天气暖和了一点,河水看起来多了些,中午站在河边也可以不戴帽子了。两只乌鸦每天中午出现在对岸,下午是两只黄狗。但到了下午6点,又下起了雪。
下午去车站下面桑曲宾馆旁边洗了澡——终于。理了发。又去新华书店买了《藏传佛教神明大全》。资料一多,烦恼也多了,因为没有一本书会跟别的说的一样,有时候甚至完全相反。
晚上和金巴去了寺院后面的山沟,他说我今天的声音不错。月亮照着,街上看起来也不像阴天时那么凶险。不过10点多回来的时候,多丽,也就是更登的表妹、金巴的妹妹,说,前些天门口还有一个女司机被乘客捅死了呢。
下续部的练声方法,“格”算是基本;金巴教的方法是,张大嘴,先用干嗓子出一个“啊”,转成持续的振动,收嘴唇,成撅嘴的样子,声音变成“嗷”。两种练习,一是持续不变,一是持续,然后三次短暂用力收喉波动(下降)为低音,最后收喉下降结束。
3月26日
今天是海子忌日。不知道北大还有没有搞未名诗会。每年参加这个聚会,是我主要的诗歌活动。
记梦:大前天梦见杀人灭口,前天梦见恶死和淫乱,昨天梦见殴打。给自己的诊断结果是缺氧和不满。
杀人灭口:之前或之后有好玩的梦,和张荐一起逛一家巨大的打口店,所有喜欢的乐队都出了新专辑,还有各种奇特精美的包装。然后时空转换,上梁山开party,欢聚之后,几个人一起去某工厂或仓库外,密谋盗窃。红砖墙外,荒草地上,工具亮出来了,任务分配好了,突然发现一个小子不那么忠诚,我用手枪顶住丫太阳穴,砰。奇怪的是,怎么那么从容,没有丝毫不安?
恶死和淫乱:先是路过往日大学的校园,宿舍区对面的研究生楼已经变成了居民楼,路边一端庄短发美女把自己吊在树上,已然纹丝不动。我走过,凝视,不知其怨。然后是美国B级电影的场景,一少年被安放在床上,从额头开始,横着一片片锯开。之后不知如何加工,这尸体已经重新连结起来,成了有道道疤痕的血人。侦探来了,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忙着在不同房间,和不同的女人偷欢,其中有一个好象是某某与某某的混合体,嗜好女王游戏,我从也不是,不从也不是,只好快快撕开避孕套包装,先做了再说。她笑着走开,又裸体回来,我已经脱下了又一位的内衣,这一次,像是爱情,在梦里也能感觉到荡漾的心情。
殴打:这个比较好玩。先做了两三个美梦,不外乎亲朋好友济济一堂……然后和fm3、小河一起排练,在某小区做商业演出。小河吹起了笛子。再然后,父亲开着车路过,我把一堆信件报纸放在车后箱盖上,不料路上车多了,父亲又发动,向前找地停车。隐约看见一车左右穿行,擦了上去。等我追过去,他们已经争吵起来。父亲并不追究对方责任,只是极认真地要讲道理,道理是讲不成了,那厮完全是在公共场合临时变成混蛋的典型中国人。只见我,双手挥舞,左手橡皮棍(超大号),右手钢管,对方做黑社会状,惨叫着逃了。下一个梦,是在路边拣了流浪小猫,送到姐姐家喂牛奶。
这个双手舞棍的情景是有来头的——昨晚睡前,看的是《藏传佛教神明大全》。
3月28日
又是大雪,出去上厕所,回来已经是雪人了。昨天还是大晴天,在街上看见些游客,好象春暖花开的样子,但哪有那么容易……
雪落在青黑色的河面上,倏忽消失。想起了兰州冬天的黄河,铁青色,一言不发,凝固般地向东,不舍昼夜。藏传佛教说到早期观世音发愿弘法的时候,都用这样的比喻:就像大雪落在海面上一样,众生纷纷堕入三恶趣之道……
这些天做过的和音乐有关的梦包括:逛打口店一次,和fm3排练一次,小河吹笛子一次,崔健演出一次,喇嘛玩口弦一次。
昨天贡去老师告诉我一个词:得尔什,发音时先有一个“er”,然后是“dersh”,“r”是舌头上贴的卷舌音。意思是“抖”。因为昨天已经可以练习在持续的“喔”上面加高低抖动的变化了。我小声练的时候声音比较稳定,大声就不容易控制,振动过多;他说,也可以小声练,以后慢慢可以得到大的声音。
从农历17号(26号)开始他们要连续5天在晚上念经,而金巴老师(他比我还小一岁)已经去了兰州,从27号开始,在嘉木样大师住的地方连续念7个白天的经。都是为了转世灵童的事情。贡去老师给我看了一些经文,逝世的、转世的,用不同的音调念颂,但经文上并没有标出念法,那都是老师教的——前几天倒是看见一个由宗喀巴大师传下来的经,上面有抑扬顿挫的音调。
中午太阳出来了。雪一点一点融化,80分钟的练习时间里,旁边的大石头,从积雪变成了湿的,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河水涨了大约1厘米。
心得:关于波动的声音,先发出一个正确的长音,这很重要。一定要从喉咙深处发出,持续、稳定,嘴收一点,这样可以发出“呜”和“嗷”融合的声音。保持喉腔振动,避免或减少口腔、舌头和声带的活动。然后开始用收缩喉管的方法来制造声音的高低波动,形成装饰音,位置在喉结上部。另一个重要的波动,也就是“抖”,是用力收缩喉管再迅速放开,在长音中形成明显的“哦啊”;要诀是:一,可以先用舌根后面的肌肉引导,提高喉结再迅速放开,练熟以后就不再用和舌头有关的肌肉;2,用力要猛,要快,同时加大气流,造成类似封闭气流然后冲击突破的效果;3,然后要迅速、彻底地放松,让喉咙的形状和气流恢复到长音的原来状况,否则声音会改变,或停顿。贡去老师在做这个波动的时候,长音是很轻松发出的,但波动时喉结提升、放下的幅度很大。
3月29日
又下雪了,没有昨天大,但是看来会持续很久。昨晚的天是隐的,整个拉卜楞显得黑暗阴森,拎着酒瓶的牧民和街上的混混让我觉得像到了罪恶之城。
要掌握笼统的“喉声”,最好知道一些解剖学知识,比如声襞、声门、软腭等。古印度的人声,据说练过瑜伽的人可以用心脏、肚子、鼻腔、头顶和喉咙发出声音。现在我还没有找出印度人声和西藏人声之间的联系。但胸腔共鸣、喉腔共鸣和鼻腔共鸣(以及颅腔)的确是存在的,蒙古-图瓦系统也一样,khoomii就是3种双声之一:“双声唱法意指一个人藉由软颚、喉头、嘴唇、舌头、下颚的精确动作,可以同时间唱出两个音(有时甚或可以唱出三个音),也就是说一个人就可以唱出和声式的音乐。双声唱法依其和声的高低,分为 kargiraa(持续基音是极低音的胸腔共鸣)、sigit(持续基音是喉头共鸣的男中音)与khoomei(持续基音是鼻腔共鸣的高音)三种基本类型,又另有borbonghahdur(激流滚动状)、ehzenghilair(跳跃的马)、chilandik(蟋蟀唱歌)与doomjooktar(闭嘴喉声)四种演唱技巧变化。”(《从成吉思汗到荷麦——谈蒙古与吐瓦的双声唱法》)
另一方面,精神性的内容也很重要。老师强调的是,声音要从心里出来,气流要从肚子里上来。在印度,声音叫做nada(纳达),它就是brahma(印度教主神梵天)。“‘纳’意为‘生活中的存在’,而‘达’意为‘火’。所以,纳达就是从生活中的火焰中产生出来的。印度音乐理论认为在创造纳达的时候,存在身体内部的火就会点燃,然后,气流就会通过一个狭窄的通道喷发出来。这就如同声音通过喉咙和鼻腔发出来一样。”(张伯瑜《印度音乐的基本理论》,《黄钟·武汉音乐学院学报》2002年第一期)在瑜伽里,7个脉轮和7个声音也有固定关系。蒙古-图瓦方面,据说有多神论的背景,估计后来也有佛教的因素,chaar(草尔)赞歌就需要人声或乐器的持续低音作为依托。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僧人没有调,调是由领颂师定的。古印度音乐的调式是根据时辰定的。
还有一点,藏族人的嗓音本身的特性:小声时粗、哑,但大声说话、喊、唱歌时可以很高、亮。
翻译资料几个小时,出去上厕所,心情愉快。
3月30日
早起坐了3小时汽车,去临夏杜维单位上网。运气不好,新浪系统维护,不能登录,outlook又收不了大邮件,折腾2小时又坐车回来。更登还是忙,没时间办上网的事,看来明天得带电脑去网吧试试了。今天贡去老师也没空,在格萨尔餐厅吃完晚饭,去河边自己练。
天渐渐暗了下来,河水变得更亮,远处楼房亮起了灯,山色更浓,也更恍惚。然后天就黑了。
3月31日
给李兵的朋友格列打电话。
不同的经文和咒语(真言)都有不同的音调,这些音调是由上师在制订修法和向后人传授时形成的。各教派,甚至各寺庙的诵经方法都有所不同,这取决于上师的传承。从根本上讲,修行任何密法,都需要根据经文和仪轨来进行,而经文的声调、手印的做法、仪轨的执行,都会在传承过程中被添加、改变。比如修习大日如来的经文从释迦牟尼时代就有了,但是噶玛噶举派的大师噶玛巴会根据自己的心得领悟,对经文内容、音调、仪轨等方面作出调整,他的转世或者本教派后来的高僧、法王,也会在此基础上进行调整,这样就形成了不同于其他教派的渊源和流变。
不同教派间,教义和修法都有所不同。以格萨尔为例,格鲁派就不承认他的神明身份,但噶举派把他看作一位法王,宁玛派则更是尊为本尊。属于密传的密宗修习方法,可想而知更是千差万别。
另外,因为伏藏和掘藏的存在,又不断有新的经文、修法出现,当然也就出现了新的念诵方法。
有些经文上面标出了音调,像贡去老师给我看的宗咯巴大师制订的一个经文。但多数都没有,只能依靠僧人的传授、记忆和不断的念诵练习。
今天下午和豆子的朋友桑吉联系上了,他21岁,在闻思学院,哥哥叫西热,在喜金刚学院,住在上部6号。今天是嘉木样大师的一个什么日子,一些僧人的住处门口用白石灰洒出了祥云和万福图样,这是迎接比较重要的佛爷的方式。西热的同学们以及一个老师要来念经,他们忙着煮奶茶、做饭。于是去了更登处,他说晚上要去医学院吹号。8点多一点,雪已经变成了几乎感觉不到的雨,踩着泥,摸黑走到医学院,一路上看到不少建筑的大门顶上都亮了成排的灯——电灯,主要是公共建筑,有条件的僧人自己也装了——医学院门口也洒了石灰。更登进去,两人一组,吹了几分钟就出来了。在耳机里听法号、微弱的雨滴、远处的汽车、打电话的僧人,心情愉快。在这样的地方才知道光的重要,拉卜楞有了街灯和寺庙的灯,有了潮湿路面的反光,会觉得温暖;有了星星和月亮,会觉得安详;如果是平常的阴天,又过了晚上10点,就只能觉得凶险无望。
回去的时候,又飘起了雪。
4月2日
昨天累垮了。天气很冷,白天一直在网吧,把笔记本和网线联起来,到了下午,速度越来越慢,几个大邮件的附件怎么也下不来。回去就去练习,然后马上去和更登一起到医学院,录他们吹喇叭的声音——因为是某一世的嘉木样大师的圆寂纪念日,所以很多地方都在吹长的或短的法号。但录的不好,因为人太多了,走来走去的。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还是下了会儿雪。在家吃了拉卜楞面包。出去练习。买了膏药和《菩提道次第广论》,然后洗澡,给妈妈打电话。然后去顺风吃火锅。花了一个多小时转经,看到后山的很多乌鸦,听到几个地方转经桶的声音很特别,决定伟棠来的时候先带他转经。
金巴老师昨天回来了。今天聊了一会儿。对于英文资料普遍说到的1433年某喇嘛梦到野牛一样的声音的故事,他说,释迦牟尼时代就这样念经了——我也相信这是可爱的西方人的扯淡。他说,上续部念经的方法是从拉萨传过来的,我给他的gyuto的录音也是同一风格,但下续部的风格是更早时候一世嘉木样传下来的,受印度影响多一点。
4月3日
金巴老师告诉我,上续部的声音叫做kamge,卡姆个,“个”是声音的意思,“卡姆”是地区的意思;下续部的声音叫做vishge,卫个,“卫”就是卫藏的卫,中心的意思。贡去老师又告诉我,说话的声音是chahge,查个,下续部的声音也叫shge,个,就是粗的声音,如果说个赫(两个都是重音),就是指“嗷”的长音。
又是紧张的一天。起床就去上网,身边总有几个小喇嘛围着看,因为是用一台坏了的电脑的网线,网管没收钱,我送了他一张王凡的《五行》作为感谢。从旁边的饭馆要了炒面,吃完去逛街买香,没想到因为是星期天,又背着背包,所以到处都被当作游客宰。然后和更登去医学院,天热了,一院子的阳光,真想找个地方躺下来晒太阳,看天,看山,看乌鸦。
之前的练习都有双声的效果,上续部的声音我已经可以胜任,蒙古-图瓦的kargiraa双声也有了基础。但就下续部的声音而言,我担心练歪了,今天却突然觉得嗓子累,声音有点从双声回来了。盯着河水看,阳光反射出银色的水波,亮得刺眼。垃圾滩上一些麻雀和黑白相间的小鸟在找吃的。练得很疲惫,好象气都吐完了。晚上,贡去老师又伸出五个手指,说,已经是食指和中指之间了。他有25个学生,最近几个月都在练,但没我的声音好。
4月4日
贡去老师,1980年考上了夏河藏中,一个月以后出了家。
昨天送他几张CD,更登说他可能不喜欢,听了一下就让更登还给我了。今天才知道他没有CD机。打开床头的壁柜,贡去老师给我看一台很老的双卡收录机,有很多红红绿绿的灯的那种,一边喇叭已经不响了,它主要是用来听经文的。我们听了一段老僧人的念经录音,是在7、80岁时录的,在声音方面,他圆寂前是拉卜楞寺最好的。是四海磁带,多么亲切的四海磁带……10年前,我们都用它来互相复制摇滚乐磁带……封面上用钢笔写了经文的名字,还标注了音调,像波动的次数。“宗喀巴圆寂时,弟子用缓慢的速度念了这个经,以后传下来,就是这样的念法,后人听了还会想哭。”
他说没有时间学汉语。早上5点念经,磕几百个头,中午11点又开始念经,下午教25个12到22岁的僧人念经——要6年学制,晚上如果没有特别的活动,比如最近碰上的嘉木样圆寂纪念日、祈祷寻找转世灵童,我来之前的7天7夜的念经,还有社会活动——昨天,我去找他上课,正好碰见一个老牧民要出门,贡去老师说,刚给一个病人念完经……
……
看了一些英文资料,美国人jonathan goldman,教人用人声做健康治疗的名人,写书、表演、办学习班、网上授课……一个神棍、精明的商人,以讹传讹的始作俑者,“听了一晚上喇嘛念经,一觉睡醒就得到了神奇的低沉嗓音”的家伙,啊呸!
4月5日
没有下雪。
河水涨了至少一公分。在太阳下面,它带点黄色,可以想见上流的泥土怎样被洗刷、裹挟。忽然间一片云过来,就变成了铁青色,然后又一点一点变暖,表面的水先被照透,然后看见了石头、雪白的浪花。波浪争先恐后滚动着,发出宽的声音,在大的起伏处,像我的老师运动喉结那样,发出沉闷的声音。
下午在金巴家接《破》报小倩的电话,电信局的人终于来到住处,装上了宽带。
晚上和黑子的朋友贡保见面,喝了一瓶多啤酒,好象醉了。
4月6日
河水又涨了至少一公分。傍晚的时候,阳光不是太强烈,可以看清楚更加混浊的波浪。在我练习的地方,眼前有几百个波浪,不停起伏着,发出无数模糊的声音,它们中偶尔跳出的哗啦声和低沉的滚动声叠合在一起,毫不停歇,冷漠地向我示范着声音的秘密。
昨天贡去老师告诉我一个新词:辛季俄什个,辛季是阎罗王,这个意思是“神的声音”、“金刚的吼声”,用在“哦-嗷”这样的声音上。正月大法会就用到了这种声音。
贡保带我去见了藏学研究所的朋友,提到更多的线索。也许应该去合作师专找阿旺嘉措先生,他是苯教方面的专家。因为有线索说藏传佛教的颂经方式和苯教的仪式有关。
关于苯教的起源,有两种主流的研究:阿里地区、四川藏区;还有一种研究,说是起源于印度北部克什米尔地区,传入西藏以后又传入印度,对佛教产生了影响……总而言之,这又是一个迷宫。
在花600买了两个磬的小张的店附近,有一个店只卖不到200一个。唉……
4月7日
必须开始下一个阶段的练习了,主要的目标是,停止喉部的大幅度振动,保持舌根放松,尽量练习用喉咙下部的真嗓子发声。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纯粹的音色。也就是和上续部、蒙古-图瓦系统都不一样的声音。音色比泛音的炫技更重要。
晚上,下雨了。雷声从遥远的地方滚过来,又像是用长长的手臂推过来,直到房顶。河水在下午已经变得很混浊,我刚来的时候坐着放脚的石头,已经淹得看不见了。练习完去打电话的时候,起了风,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我还记得那是1993年,我第一次知道土腥味素这个词,它就是雨的味道。
今天很不舒服。头晕两天了,浑身没劲,肠胃也不好,昨天半夜拉肚子。买了洁白丸,希望会好。必须好好吃饭!
4月8日
伟棠来了。一起在顺风吃完饭,下楼发现已经开始下雪,是越来越硬、越来越斜的雪粒。我们决定去转经。
雪越下越大,风直接刮着,雪幕一点都没有回旋和飞舞的样子,直接从东边扑向河岸、野地、转经的木廊。对岸的山是白的,山上的树林隐约有一点黑森森的样子,被雪擦得粗糙模糊。转到一半的时候,从寺院后边的小路走过去,雪已经积了3公分,迎面打在脸上,气都透不过来,眼睛也睁不开。乌鸦在叫,在盘旋,殿堂四角挂的铃铛在响。转经的人笑着,和我们互相看看,又走。一个老阿妈和我们一路念着六字真言,笑着,风越是大,就越是用力地念着。
转完经,回到桥头,一群游客正在拍照、大声地笑着。
今天没有练习。背疼,头晕,恶心。转完经已经出了一身汗,回到宾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4月9日
第一次买了门票,和伟棠、杜维一起看了寺院。昨天的雪还没有化,到处是冰。大经堂里念经的僧人不少在打瞌睡、聊天、睡觉,念的是《甘珠尔》。下续部,1716年的建筑,也是拉卜楞保存下来最早的建筑,里面有僧人在为施主念经。医学院的护法殿,8个僧人在念护法的经,里面有更登,他们在经上撒着六种草药做成的粉。
下续部的声音决不是掌握技巧可以解决的。以前的僧人,有人用线绳绑着新鲜的肉,在嗓子里上下拉动;老师都说要喉咙发痒、咳嗽,要练到失声,休息几天才能出来想要的声音。这都是为了改变嗓子,确切地说是喉结下面的位置,的生理结构,让它变厚,保证振动的稳定性(而不是夸大喉部本身的共振),改善音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对泛音的追求并不是目的。
4月11日
昨天还是下雪,风很大,感觉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冷。在河边练了半个小时就扛不住了。
昨天和伟棠、杜维一起去了寺院的乐队,拍了很多照片。之后见了雨哲的朋友,弹曼陀铃的僧人奥色尔,一个憨厚、壮实、红脸蛋的人。他在西海音像出版社出过磁带,合辑有5个,专辑1个,叫做《生命的价值》。帮他写歌词的哥哥叫班字尔·慈智,雨哲给我的短信上说:“其兄次真木遍识一切”。他是闻思学院毕业的格西,后来在北京的国际藏语系高级佛学院学习过3年,现在已经在青海的一个私立藏族中学做了10年义务教师。他听说过“瀑布”和“山崩”这两种颂经声音的说法,另外,和多识活佛说的一样,他也说声明仅限于修辞和语法,而不包括声音。
昨天睡觉的时候,感觉要垮了。一觉醒来,10点差5分,外面不紧不慢飘着雪花,路上又可以滑雪了。不想出去,点了香,写点笔记。今天的早餐是葡萄干、核桃仁和花生,还有一个苹果,嘿嘿。
下续部的声音,强调直接从喉结以下的部位发声,上续部和蒙古-图瓦系统则强调较上位置的共鸣,因此前者的泛音不是分离得很清晰,振动不强烈,但音色神秘,后者有直接的震撼力,更适于变化,泛音也可以更自由地发展成旋律。上续部的领颂师不强调低音共振,但也利用泛音,声音往往是“o”变化成类似“呜”的遥远深邃的声音,微微抖动,变细变轻后还可以持续很长时间,老僧人的声音尤其好,原因是嗓子的生理变化,日积月累。下续部的领颂,强调“抖动”,一般是几个普通波动之后用喉咙上部的突然收缩来制造“o-e”的波动,音调是先扬后平,除此之外,不用喉咙上部,以免产生不必要的共振、泛音。
4月12日
尾随一背着两支大法号的僧人,在贡唐宝塔附近的河边发现了一处好地方。
垃圾、瓦砾、粪便,两头无所事事的驴。河边有一道水泥台,坐下来,用耳机听僧人练习吹号和唢呐。河水声更大,鸟叫也脆。和下游相比,这里多了一道绿的草地,把河水分开,靠近我的是一道平平淌过来、似乎随时会停止的水,像是跟旁边不舍昼夜的夏河没有关系似的。没有乌鸦,眼前的灌木上跳着淡黄色的小鸟、黑白相间的小鸟,和一些骄傲的、蓝色头颈金黄身体的小鸟。
阳光暖了好一阵子,几乎想躺下来睡觉了。
僧人把长长的法号伸进水里练气,另一个吹着跑调的唢呐,谁都不着急。我也不着急,拍拍土,和伟棠一起穿过垃圾、瓦砾和粪便,又回到了转经的队伍中。
4月13日
太阳总算是出来了,比昨天时间还长。我是冷怕了。还穿着6件衣服出门。
吃麻辣烫、理发、洗澡、买了另一种膏药。一个人不用说话,心情愉快。观察河水、鸽子、打扫床铺。
河水不再是混浊的恶水了,尽管它已经涨到淹没了我上周踩着的大石头,连对面的小河滩也开始流淌着水光。在阳光下,河水谈不上清澈但却很清晰,水面的纹路像凝固了一样,浪从高处冲向凹处,又在下一个高处扬起头来,抛出几个浪花,被追上来的浪撞击,发出哗啦或者咕噜的声音。这样的浪到处都是,大的、小的,相互干扰和形成,托着几百几千片耀眼的亮光,发出几万几亿个近似的声音。
4月14日
修鞋,打水,洗衣服,换灯泡。
从伊鲜香饭菜馆回来的时候,又经过关帝庙西边那户有狗的人家。那只黑色的小狗栓在露台上,伸出脑袋,左左右右,看着或干脆不看着路人,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我想,这可能是它惟一的娱乐。
贡去老师说,以前的确有人拿线绑了肉或者皮,在嗓子里上下摩擦,不过,“我认为这样没有用”。
几个词:香振,领颂师,下续部学院专用,其他学院叫翁则;翁则,实际上应该是俄姆则,显宗学院的领颂师,但书上只提到翁则;而且密宗学院都各有两个香振,其他学院只有一个翁则;贡去老师是小香振,三年一轮,到秋天他就该做大香振了;格扎娃,(念经)声音好听的人。
正确的练法:先张开一点口,声音从嗓子深出出来,深深的“啊——”,然后嘴和喉咙一起慢慢收缩,像把声音包了起来,然后持续这个喉部深处的振动。
4月16日
昨晚跟王磊短信聊到半夜,同时写诗给王凡。
因此起床晚了,听见外面噼噼啪啪,一看,天啊,又(!)下雪了……正在融化的雪水从房檐上落下来,屋顶也有一小处在漏。
出去买吃的,看见河水又恢复成了一星期前的样子,混浊,冷漠,泡沫在水面上飞快地打着旋,看起来有点像昨天洗衣服的水……
每天观察同一条河,才发现连一滴水都无法穷尽。
4月18日
昨天,阿信、桑子及阿旺嘉措来访,一起吃中午饭的还有本地学者、州文联副主席索代——送了一本他的摄影画册,《拉卜楞寺佛教文化》,之前我买了他写的《藏族文化史纲》,颇糙,关于拉卜楞寺院,全是历史资料抄出来的,连年代都不标。后来他提醒我注意安全人员和僧人中的告密者,哦!
喝了顶多两瓶啤酒,不适,直到晚上睡觉。
阿信、桑子一点都没变。周末应该去合作再找他们玩。阿旺嘉措人很好,给了我很多关于苯教的资料,并提到原始苯教的8种念经的声音。
今天,醒来决定写一个极简主义的常识文章,到中午已经基本完成,然后吃饭——饼、葡萄干、核桃仁。晚饭是饼、桔子、香蕉。很高兴不用去饭馆吃那么多油。
晚上给贡去老师带去了托阿信从合作买来的漫步者音箱,上次伟棠带来的音响里面,音箱几乎是废品。得到一个新词:巧其、巧巴,意思是念经时用这样的声音,菩萨会高兴。具体还得查。
4月19日
今天更登帮我用《藏汉大词典》查了,巧巴:祭祀、供奉。敬献供品以求欢心。而巧其没有查到,他说,意思是七瓶圣水。这个词用在声音上,应该是僧人间的说法。
4月20日
金巴说,不行,嗓子上面不能收紧,要只用下面的声音。
江南活佛说,宁玛派:一般不用特别的低音,四僧以上法事活动也要用长低音,宁玛、噶举、萨迦区别不大。
世面上的颂经录音,大多是格鲁派举投扎仓风格。台湾倒是出过很多活佛、高僧的颂赞、歌曲、颂经,99%都加了佛头着粪的肤浅配乐,内容也通常不是传统的集体念颂,更少密宗内容,因此也不好据此判断。从一些比较严肃和有代表性的念颂者来看,根据噶玛噶举派的十七世噶玛巴(《十七世噶玛巴在菩提迦耶》)和直贡噶举派的札噶仁波切(《普巴金刚》等),有喉部上部的共鸣,但并不很突出,大致可以听到比较显著的鼻腔共鸣,这和格鲁派上密院风格同属强调特殊泛音的体系,但格鲁派密宗用得少;这种鼻腔共鸣的特点,也帮助尼姑(不限教派)在念颂和歌赞时发出了更加婉转、有感染力的声音,尼泊尔的明星级尼姑歌手裘音卓玛(Choying Droma)就是一个例子。至于宁玛派的贝玛千贝仁波切(《遥唤根本上师》等),也基本没有用到特殊的共鸣和泛音,他更多地利用了嗓音本身的音色、唱颂技巧和必要的鼻音。
关于显宗:首先,显宗僧人并不是不用这种特殊的低音和泛音,只是平时不用,也不擅长。但在大型的佛事活动中,集体颂经还是要用的,领颂师也往往是经过密宗学院的严格训练的。在拉卜楞寺的六大学院里,除上续部以外的五大学院,不论显密,在这种情况下都是用下续部风格颂经的。拉卜楞寺院乐队的表演曲目中,《蔓香欣兰玛》本是显宗的内容,但仍然可以用这种风格念颂。简而言之,“藏密喉音”并不是密宗专用的。另外,即使是在不需要低音/泛音风格的情况下,那些平时注意练习的僧人,也可以表现出独特的深沉嗓音,这是常识。
4月23日
这里的春天到的比较迟,也比较慢,不像以前在兰州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就可以闻到春天或者秋天的味道,也不像北京,突然有一天脸就触到了夏天的骚热。
访友,正好有诗歌活动——一讲座,两饭局,饭局的后半场都是朗诵,值得继承推广。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诗歌活动了。先听唐欣的讲座,题目是他的博士论文,“说话的诗歌”,10年没见,他已渐有微胖中年状,记忆力仍然好,别人的自己的诗,张口就来。听到以前对我有影响的那些,《在兰州》、《仰望蓝天》,想起80年代西部的口语诗和南方主流的不同:抒情。后来这抒情在西部变质为矫情贫血和矫枉过正的性压抑-段子狂热,甚为可惜。唐欣还说到一点:当代口语诗是精英知识分子写和读的。这有一点错误,事实上,应该是知识分子体制自身分裂,其中一支经过倡导、研究、打斗和赋予其合法性(从沈奇-伊沙联合体开始),通过降低分数线的扩大招生,彻底粉碎了《诗歌报》装修公司的小康余浪,让知识/文化体制外的年轻一代取得了写作权。
阿信和桑子长相一点没变。阿信渐有智慧。桑子还像小孩。
扎西才让头发向后梳,还穿着他大学时喜欢穿的白色毛背心。
杜维同往,被介绍为“网络大侠”。
回来的时候,看到环卫工人开着垃圾车和拖拉机,沿街植树。
看到更多的游客,白男黄女的搭配尤为闲散。
看到本地乞丐中最矮的那老太婆,又揪住红男绿女抢钱。
看到河水小了一些,水不是那么混了。
看到一个老喇嘛坐在我门口,念经。
看到周围的山间都是蒙蒙胧胧的尘土,这就是春风。
晚上,刚说完春天来了,今天又下了半场雨,半场雪。
月亮出来以前,山头上一片柔光,对面,星空下群山都有雪的顶,河面居然是蓝色的……
4月24日
“江什卡”,金巴说,正月法会的时候专用的一种声音的名字。
4月25日
大译师仁钦桑布的传记里,据说有线索。
4月29日
6点起床,去“觉姆寺”,也就是尼姑庵(拉卜楞寺格丹兴法院)录早课。刚上去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外面一个阿尼挥手让我进去。里面只有20个阿尼,我磕了头,站在门边录音,没有人管我。也许是因为游客香客都少,也许是因为阿尼们本来就温和亲切,总之不像下面寺院里,凡是有点权力的都那么势利。
普通的声音,有些人加一点鼻音,多数没有,其间领颂师敲打铙,其他人都没有用铃杵等法器,顶多在某些段落拍手。间断的时候就是间断,寂静无声,领颂师只有一个,也不在此时转腔,只是起调。声音谈不上迷人,但是安静,一种真正离世的气氛。我第一次感到了安详。
男性的声音的确威严,但这是在录音里。事实上,从26号(农历18,这边都按农历,西藏才按藏历)开始的7天的颂经活动,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整饬、严谨,随时可以遇到睡觉、打闹和发出怪声的僧人,这样一来,声音就乱了……昨天中午,第2次去下续部门口录音,靠近门口,有几个调皮的僧人,拿着滋水枪玩、吃东西、发短信、嬉笑,。那几个僧人一旦念起经来,我的脑袋都快要爆炸,因为他们根本不是用下续部的声音,也并不真的念经,而是在大家发出尾音的时候跟着发出鹤立鸡群的假嗓共鸣声:嗷——
每个学院都要做彩砂坛城,花7天时间,然后再用7天时间念本尊的经,最后把砂倒进河里,如果有人要拿几粒当然也可以。时轮学院是从农历15开始的,他们的坛城也大,用了12天时间做成;而且,开始的那天有简单的法舞。
5月4日
正要睡觉,突然响起了雷声。
这是第3次。
昨晚是一夜雨,半夜被漏雨的声音吵醒,早晨发现连烟囱都湿了下来。
下午晴天,游客们穿着短裤。河水混浊,毫不犹豫地涨了许多,以前每天站的地方,已经无处下脚。不知道上游什么地方的沙土,一路上被冲进来、淌下去。不知道又有多少地方塌方、滑坡、滚石、断路。不知道又有多少片草坡不声不响地,突然就塌了下来,而方圆数里没有一个人看见。
正要睡觉的时候,想着还要办什么事,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只剩下要给豆子带一对耳环,然后就是一直没有录到雷声。这时候,像是有求必应的主人在送客出门前又添了最后一次茶,轰……
开门,看见外面亮如白昼,湿润的风悄悄地吹到了胸前,门口的树在轻轻摇动,小狗不紧不慢地抖着毛,退回到了窝里。然后是整个天空一起振动,发出了一个“吽”。
雷声是普通的,少数有深沉神秘的低频,有几次也发出了高远的、滑动的泛音,但主要是轰隆轰隆轰隆,滚动着,像十万天兵抖动铁皮,间或爆发出响亮的霹雳。闪电照亮了山,有时候亮得刺眼,通常伴随着无边的寂静,也就是雷声出现之前的肃静。静得越久,雷声就越震撼。而它的响起和消逝,又总是那么从容。
雨就下了起来,绵密,缓慢,和河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成为这一带,也许是5000,或者50000平方公里最主要的声音。
雷声渐渐小了,风又紧紧地吹了一遍,雨就更坚决,更不可撤消地成为了事实。
每一滴雨,从云那里开始,到撞击地面、化成水花再弹落、又汇成流,和泥、树叶、石头、其他的雨滴摩擦、撞击……要发出多少声音?现在,它们一起落向山和草原,对山和草原之间夹杂着的城镇也一视同仁,对刚才玩命驶过的摩托车也一视同仁。在游客再次穿起短裤之前,地球上这一小块就属于雨了。
5月7日
又一次回到兰州,感觉变得敏锐,我又感到了以前的自己的存在,以前的感觉被重新召唤回来,那些“第一次”的强烈感觉,一个,一个,从记忆最遥远的地方苏醒,重新出现在我的身体上。
我感觉到了我的情欲,傍晚的空气里都是爱。我感觉到了当我的感觉尚未迟钝时所享受的。第一次被雨打动的瞬间,被爱情和5月的太阳烤得燥热的皮肤,刚开始迷恋上书店的童年,第一次专注地看向日葵的茎的画面,8月,足球从头顶呼啸而过,13岁的一个中午,在修理所捡起一块烫手的生锈的废铁……我体验了曾经强烈地体验过的东西,那些气味、湿度、视野中的色彩及其构成方式、声音的频率和规律、眼神,难以尽说,但准确无误地在感觉上留下印记,像在寂静中敲响了锣。而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些感觉的碎片,让人想要哭泣的东西;当然,也几乎丧失了获得这些强烈感觉的能力。
我恢复了直觉和爱。变得更热情。灵魂感到摆脱了压力,重新回到一个敏感、新鲜、微笑着的人身体里。但不同的是我放弃了自卑,正在放弃着羞耻。我回想起过去的乐趣和嗜好,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它们,因为那都是在特别的、尤其是有着匮乏和压抑的情况下产生的;但可以随时像点燃这些乐趣一样,点燃现在的乐趣。它更单纯。
兰州是诗歌、文学,是性欲,是信心和爱情的城市。肮脏、陈旧、空气里充满了故事。那些一到傍晚就开始欢乐地吃喝,兴致勃勃地划拳的男人们,那些为复杂的人际关系着迷的女人们,那些额头正在变得黯淡的青年们,那些急噪的公共汽车和出租车,移动、停留、聚合、散开,和那些丑陋的、随时准备被拆掉的建筑一样,构成了这个城市的风景。从它们中间穿行,自由、轻快地加入它们,又在每一个瞬间远离它们。而记忆,越来越遥远的记忆,从它们中召唤了出来。
我惊讶地想:原来我曾经、我还能够、我正在变得如此敏感、从容,又能散发爱。
5月10日
韩松落的故事:有一天深夜,和朋友在广场南口冷饮摊上聊天,高楼顶上,一个人点着自己,跳了下来,就落在离他3米的地方。这个人是一个绝望的债主。又有一天白天,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一对男女争吵、扭打起来,那男的一挥手,一道血光从女的脖颈处飞溅出来。他们是一对正要分手的情侣,男的不愿意,一怒杀了她。去年的几个晚上,他的朋友喝醉,在大街上褒电话粥倾诉,被人抢走了手机,其中一个正在和他通话,就断了,再过一会,从公用电话打过来:我在某处,你能来送我去医院吗?
周进的故事,琴行开了两个月,已经来了5个换假钞的,都是南方口音,第一个要买琴弦,却不知道该买哪一根,第二个要买第4弦,第三个要买口琴,第四个要买小孩用的口琴,第五个看见桌上的验钞机,直接转身走了。还有若干化缘的,算命的,都说是来自普陀山、九华山,还有兰州口音的,陈静说:你是兴隆山的吧?有一天,隔壁三中的学生进来看,穿着校服,要出门的时候,闪出了背后用圆珠笔描的大字:精忠报国。下面画了两把斧头。
我的故事:我只看见所有的饭馆都那么热闹,兰州人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饭馆里,如果再划上拳,那简直就是幸福。我在猜,这些热爱喝酒的男人下辈子会轮回到何处,韩松落说,酒曲。
兰州人的生活:看并谈论电视、研究人际关系、挣钱改善生活、吹牛、吃饭,不能实现的一切浪漫、智慧、情谊、斗志,全都由酒精带来的幻觉实现,年轻人额外加上对性匮乏的解决。所以,当摇滚乐出现,当kurt cobain让我们知道人可以体验到巨大的痛苦并表达出来,当空气中的爱和恨从各种扭曲、变形的渠道聚集起来,生活就改变了。
February 29th, 2008 at 7:24 am
一转眼,离你“失踪”的日子,都两年了~~~
February 29th, 2008 at 11:48 am
慢慢看:)
February 29th, 2008 at 12:16 pm
3年啦,哈哈。
3、4年前好多人都失踪了呢。叹。
February 29th, 2008 at 8:49 pm
无比怀念那一段时光,贴旧诗两首:
夏河晨起见积雪满山
雪下了一夜,风疏疏打扫
为了今早给我看这朗朗山图。
昨天的狮子还奔驰在我裸露的右肩、
青瞳上,作大霹雳、光明舞。
此时也知道夏河鱼龙寂寞,
三百年,某甲敲罄自听。
咫尺之近是某乙不忍断绝的红尘
却仿佛有万里遥。
昨天突如其来的大雪把我扑倒,
它们几乎和我同时来到,
我也扑腾着如一个白色金刚
为美而嗥。
而今天的安慰只给今天的男女,
雪化后,河山仍是我衣裳褴褛,
拉卜楞的度母语言不通,穿百衲裙,
轻拍我肩,掩嘴一笑。
拉卜楞的明王问我:“冻吗?”
不冻,我仍有唇边气白茫茫
做我护穹。大雪将要在全世界飘飘下,
沙尘暴将年复一年侵没甘肃,
我将闭上眼,无话作答——
十日一瞬过,回北京,唱个莲花落。
2005.4.8-19
仁波切
——写给颜峻
我们都是仁波切,人中之宝。
夜行路上我突然高呼你的名字,
不知是否有人回头。
夜枭、夜雪山、夜雾浮起了青空,
夜里的夏河隐隐吟唱起来,
我不知其所从来、所以去,
路上犹闻:千古朗声笑。
急车灯也静,照亮细雪般人人,
与我们平衡的,是僧房千间,
幽秘的精神却捻亮了雪中火苗。
我伸手虚空里一探,
路尘中竟然也有狮子吼。
可惜你已经不喝酒、不杀生,
爱你的人只能做一个快活梦。
做也徒然,虽然我们都是仁波切,
不喝酒我可不能为你认证。
2005.4.11.于甘肃夏河
March 2nd, 2008 at 12:21 am
写给河州
March 2nd, 2008 at 8:46 am
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