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爱别无选择

给《诚品好读》嬉皮专题的小文。

90年代末期,北京的一份报纸刊登了留着鸡冠头的北京朋克照片,旁边是大标题:中国不需要嬉皮士。
嬉皮的根源在60年代末期的美国加州。和很多文化感染一样,它在跨越时空的过程中变异、散射、溶解、化合,在语言和生活风格中流传,基因依稀可辨,但又似是而非。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中国主流、官方文化的保守,所有的人也都在谈论奥运前的疯狂加速度,事实上这是一回事。中国社会在保守的基数上,用最前卫的姿态狂奔至今,官员喜欢高楼,老百姓喜欢民族主义,艺术家喜欢实验,愤青则和他们对着干,大家拥有同样的基因。在21世纪的中国谈论嬉皮,则需要谈到80年代的摇滚、90年代的地下,需要把左派和自由主义煮进同一个火锅,让垮掉的一代、无政府主义、竹林七贤、背包客、切、绿色和平组织、自由作家笔会赛跑,去追逐现代性,去先锋,去前卫,去实验,去反叛,去继续革命……
如果说80年代的青年亚文化,仅限于街头流氓、北京摇滚、囚歌、霹雳舞等等现象,那么从90年代的压抑气氛中,倒是酝酿出了更自发、更有生命力的亚文化萌芽。垮掉的一代,已经通过文学渗入,和金庸小说的江湖浪漫主义融合起来,用酒和放纵(或者,对放纵的想象和模仿)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短暂的、小型的非官方社会。嬉皮首先是一个词,被想象——首先是官方资料的批判,导致敏感的年轻人神往;然后摇滚乐资讯被翻译,人们听说了大麻和LSD,和平与爱。
青年受到的压抑,来自性、住房、收入、社会空间、生活选择和政治关怀,来自不可以选择发型。压抑的结果是自毁和向外的攻击。文学早已无力介入现实,艺术又太过精英,摇滚乐当然是最好的文化温床。90年代初期的重金属,凝聚着最空洞的歌词、最无力的幻想和最骄傲的生活方式,酒精、大麻和毒品(并不普及)是好朋友,颓废成为最本能的反抗。然后是中后期的地下摇滚、北京和武汉的朋克,将自我否定提炼为社会批判,世纪交替的时候,说唱金属风行: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我恨这个社会,呕——整个10年,年轻人吞食了从左到右,所有的激进观念,对暴力美学、黑暗艺术和破坏性的思想产生了天然的亲近。主流只有一个,年轻人用一万种原本互相矛盾的方式去对抗它,也在对抗中发明自己。
2002年,我们有了第三届迷笛音乐节,来自各地的年轻人,第一次在草坪上,在各自的城市,他们都是孤独的种子。从某人的堆满空酒瓶的陋室,到充足的阳光下,反叛者开始有了安全感和爱的感觉。在地下摇滚冲向愤怒和狂欢的顶峰之前,2001年7月,河酒吧在北京三里屯酒吧街南街开业。老板是野孩子乐队的两位主唱。这也是当时惟一在音乐上有所成就的民谣乐队,他们是西北民间生活的精神传承者,也是一个波西米亚圈子的核心。地下摇滚对都市化、新技术的抵抗,是一种道德上的保守主义和生活上的草根本能,但民谣走得更远。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主要上演民谣音乐的酒吧,开始聚集起地下摇滚、实验音乐、朋克、电子等等各路乐手,舌头、王凡、FM3、反光镜都曾在此演出,年轻的作家、诗人、电影人、艺术家、媒体从业人员、老外也挤进来,挤不进来的,就站在门口喝啤酒,直到凌晨3点才四散而去。
摇滚乐聚集起来的归属感和狂欢(这里有世界上最剧烈的mosh pit,我就是被撞断骨头的铁托之一),开始被较低浓度的快乐接管,亚文化内部的社交圈出现。那些和文化无关的兰州和西北老乡,带来了土气的、世俗的气息,它否定了时尚,也安慰了愤怒。在亚文化中泡大的老外,和河酒吧圈子的更多核心人物在门外打手鼓,唱《游击队队歌》,也带来了云南的围巾和裙子、fire poi、口弦、民族首饰地摊。今天的新民谣场景是从河酒吧开始的,赵老大、小河、万晓利、王娟、周云蓬、IZ,都在这里得到了第一批粉丝;但河酒吧对生活方式的影响,远远超过它对民谣音乐的贡献。观察某些顾客的行踪,会得到一个全国性的网络——他们出没在成都小酒馆、昆明骆驼酒吧、大理鸟吧、广州碟瓦(以及之前的不插电、之后的碟瓦和桥房、今天的喜窝)、上海Buddha Bar(一个高消费和时尚的例外)、拉萨念酒吧……他们串联起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乌托邦,交换最新的电子乐和民间音乐唱片,交流卷烟心得,描述加德满都的嬉皮区,他们把生活变成玩儿,让民族风情的服装和饰品流行起来——比后来小资的流行要早两年左右。
在远离都市的地方,云南大理古城,另一个热点在酝酿。90年代末,这里已经被一些老外发现,超慢的节奏、超低的物价、70年代的生活样式、少数民族、免费的大麻、对路的酒吧、客栈和批萨店,一个与世无争的桃花源。成都和昆明的艺术家、中产文化人,把大理当作后花园,提前退休的摇滚乐战士和前卫文艺工作者,决定在这里住下来,他们开了更多的酒吧和客栈,也招来了更多的朋友。到了2002年,大理已经是圈子里每个人都该住一阵子的黄埔军校,它有点时髦了。当时的大理移民,可以用暴力但是简便的二分法划分:左边是嬉皮精神、草根精神的梦想者,右边是自由主义的、懂得享受的文艺产业商人,大家相安无事,但根本是两个世界。河酒吧的每个人都和大理有点关系,反过来也一样,但主要是偏左一点的那一圈。此外还有Peter这样的老外,他每月花600块钱租一栋大house,不定期举办trance聚会,精通化学药物,和文艺世界完全无关。
2003年,SARS改变的不只是生活节奏(事实上,8月以后,中国人的消费热情得到反弹,节奏加快,进入了亢奋的前奥运时期)。亚文化在此分水。所谓的开明社会到来,经济活跃,叛军找不到反抗的对象,以舌头为代表的地下摇滚普遍停滞,一切极端的态度,都开始向内、向远方寻找新的形式,更多人提前退休。越来越多为了告别的聚会在河酒吧上演,背包旅行开始盛行,西藏、新疆、意大利、西欧、东南亚,越来越多摇滚乐战士穿上了从大理带回来的宽松布制衣裤。除了大理,阳朔、凤凰、青城山后山也出现了更多文艺青年。迷幻文化在所有大城市扎根,大理和新疆的本土风格,与尼泊尔、荷兰的外来文化相融合。越来越多的朋友皈依,或患上精神疾病。90年代地下文化在此终结。8月15日,河酒吧转让合同签字生效,一个时代结束了。
或者说另一个时代开始了。2004年10月30日,野孩子乐队创始人之一小索因胃癌去世。2004年12月31日,南方摇滚之子王磊出现在广州新年音乐节上,和他新组的raggae乐队。死去的是一个曾经徒步黄河沿岸的野孩子,再生的这位,是过着半公社生活的浪人,他从重型电子摇滚转向抒情的raggae,赤裸裸,像所有这些不安的灵魂。他唱的是一首新歌:除了爱别无选择。

6 Responses to “除了爱别无选择”

  1. 周日升 Says:

    恩,
    除了爱别无选择
    掏心窝子语言

  2. 岛人 Says:

    爱,你的文章一直都读的我热血沸腾
    哈,除了爱别无选择

  3. 杜撰 Says:

    转存走了。

  4. adopin Says:

    恩都安安.

  5. maya is another me Says:

    “在各自的城市,他们都是孤独的种子”

  6. kingkongofkhan Says:

    异托邦在行动

    世界应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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