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 Jam

给《诚品好读》的小文。可惜太短了。

3年前我第一次知道克里斯蒂安娜（Christiania，正确发音是“克黑斯蒂安尼亚”）。上海的《东方早报》报道了大麻市场Pusher Street拆除事件，“丹麦无政府主义公社寿终正寝”，它说。
这是靠近哥本哈根市中心的一个社区。它曾经是海军驻扎的地方，以锯齿形水域作为军事防御屏障，当防御重心转向北部，军队撤离此地之后，就变了空城。1971年，嬉皮和无家可归者搬进空着的房间，形成小小的群体，随后艺术家和更多的社会边缘人士搬进来，共同创建了今天被哥本哈根人称做“自由城”的克里斯蒂安娜。他们赶走了毒贩和吸毒者，阻止了汽车和摩托车进入，抵抗了来自政府的拆除、出售的意志，和全世界的艺术家、自治社群建立了联系。如果能空出来一间房子的话，有14%的哥本哈根人愿意明天就搬进去住。
大约650名成年人和250名孩子住在这里，其中大约50人是画家，还有更多的音乐家；到处是原始艺术/朴素艺术风格的雕塑、涂鸦和绘画；有一些木匠、泥瓦匠和铁匠，但人们尽可能DIY自己的生活；没有公共卫生机构，所以很少有人乱扔垃圾；没有燃气系统，人们用木头、罐装燃气和太阳能做饭、取暖；没有医院，但是有健康屋，提供顺势疗法、针灸和按摩；厨余垃圾用来发酵做肥料；旧衣服可以放在一个小棚子里供人取用；邮局；卖政治书和朋克唱片的小书店；素食店；藏传佛教的灵塔……如果你说这就是社会主义，我不会反对。从“没有权威”和“互助”的角度看，也是无政府主义的一种实践。但很难用一个词来归纳它，这里生活着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背景的人；丹麦的弱势群体，格陵兰人，在这里有一栋房子；一个月前被警察驱赶出来的squat朋克群体，在这里得到了一个办公室。在丹麦，每一件左派的、地下的、边缘的、梦想的、反叛的事情，都会和克里斯蒂安娜呼应起来，即使它们之间充满了矛盾。
搬进空屋去住，squat，动词，欧洲盛行的文化行动，实施者是地下乐队、艺术家、政治组织，对象是无主的房屋，理由是与其浪费，不如让穷艺术家来住，必要的特点是一定要有公开的文化艺术活动，结构当然是集体共生、或多或少的社会主义。通常，政府既讨厌它，又拿它没辙，所以往往相安无事；在挪威，住够20年，甚至可以合法地长期住下去。克里斯蒂安娜算是一个巨型的squat社区，但因其巨大，又决不是住进去，画画、弹琴、抽大麻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小社会。没有权威，但必须管理。有内部税收和公共账目，居民们经常举行大会，还有区域性的小会，讨论各种公共事务，例如规划建设，例如是否许可某人盖房子，例如决定把某个吸毒者赶出去。演出空间也一样，没有节目经理，是一群人共同决定让谁来演出。2004年，因为政府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大麻上，克里斯蒂安娜居民集体决定，拆除了Pusher Street的大麻店铺——所以现在没有人公开卖大麻，只有人公开抽大麻。
这里有很多文化艺术空间，歌剧院（其实摇滚乐上演得比较多）、儿童剧院、爵士俱乐部、马戏棚、滑板俱乐部、画廊，有的是地方玩，Bob Dylan、Sonic Youth、Einsturzende Neubauten这些大牌都来过。一些酒吧有常设的表演，低成本、低收费，想演就去申请。不卖酒的月亮渔夫酒吧是最著名的一间，长期征集义务表演，最近正在做印度慈善活动。70年代以来，克里斯蒂安娜是哥本哈根地下艺术和政治艺术的一个温床，它纵容了各种穷艺术家、年轻人和边缘文化。我走进传说中的gay house“boessehuset”，里面空无一人，一片简单而性感的黑色装饰，一些含蓄但是妖艳的椅子，一个可爱的、胡子拉碴的男同志出现，托着一盘二手饰品，给带我进来的朋友看。30年来，这里开办了太多的party，举行了太多的展览和表演，用性别政治并不能概括其中的浪漫和传奇，这是一个典型的景观空间。
1971年的一份海报这样说：“在社会责任之下建立一个每个个体都可以自由展示自我的自治社会。这个社会将会在经济上自给自足，它的共同愿望应当是持续地向外界展示，精神上和身体上的污染是可以被避免的。”下面没有署名，而是一个“唵”的符号。这里面有政治，但更多的是文化，或者说政治首先是文化。这就像是社会主义和嬉皮文化混合，然后在新世纪文化和各种社会运动中杂糅出来的现实，其中最不可思议的是，克里斯蒂安娜居民仍然在用诗歌的方式书写政治，他们用慢和环保，用天真来平衡整个世界。
在一个安静的小院里，记录片导演、行动主义者Nils Vest给我看了克里斯蒂安娜的“法律”，最基本的两条是：“毒品和暴力会毁了克里斯蒂安娜”。他说，甘地是我们的理想。在夏天，克里斯蒂安娜每天迎接1万游客，7月的马戏音乐节，来了4万；它用这种方式和外界沟通，也通过旅游业生存。居民们有保险，纳税，很多人在外面上班，小孩去外面上学，没有人真的与世隔绝。一种手工制造的小型三轮车，“克里斯蒂安娜自行车”，作为方便、环保而且越来越酷的交通工具，正在向欧洲扩散，它也是克里斯蒂安娜的政治。
Britta Lillesøe，克里斯蒂安娜文化协会的主导者，丹麦最早的squat社区组织者之一，在2004年的一份文件中说：“克里斯蒂安娜是一个魔法……如果克里斯蒂安娜从来不曾存在，那我们就要创造它！因为社会对它有着强烈的需求……克里斯蒂安娜是一件艺术品，而艺术是创造中的事物，它来自内部的法则。”

相关网络资源：
http://boessehuset.dk/
http://www.christianiabikes.com/
http://www.vestfilm.dk/

作者感谢：Vibeke Isabel、Gritt、Jens、Nils Vest、Britta Lillesøe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Friday, October 12th, 2007 at 9:02 pm and is filed under 在路上, 废话.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