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当然了,这是鲁迅的演讲题目。

有篇关于中国摇滚乐的研究生论文提到了这个。有点想法,所以写下来,将来备用。
论文里说:“正是因为大部分人打着礼教的幌子用以自利,所以真正把礼教当成宝贝的人如嵇康阮籍才会闭口不谈礼教甚至摆出反礼教的姿态;而正是因为大部分人把理想当成了工具所以“混子”们才会做出混世的姿态。”
这一点很有趣。
1,90年代的中国摇滚乐有非常强烈的道德倾向,而且是相当保守和传统的,这一点在反文化萌芽的过程中只显露出一半:社会正义;但社会正义也因此成为“均贫富”的简单正义,基本上属于你死我活的二元论级别。另一半,这个道德里包含的性别意识、伦理、民族主义、阶级仇恨、理想神话(理想被神话以后就不只是理想了吧)等等,迟早会把摇滚乐自己弄死。
2,90年代的颓废,应该看做是摇滚乐真正的反抗,尽管是不自觉的。但至少比“自觉的”要好,绝大多数“自觉的”反抗很快就被塑造成了神话,结果地下摇滚内部的自我却被阉割了——尤其是那个酗酒、抽大麻、凑钱嫖妓的自我。
3,有能力从颓废和道德上超越出去的反抗者,是(音乐)语言和文化上的叛徒,这样可以解释苍蝇和NO,以及后来的一众怪力乱神。
4,摘录鲁迅原文:

但何晏有两件事我们是知道的。第一,他喜欢空谈,是空谈的祖师;第二,他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师。
此外,他也喜欢谈名理。他身子不好,因此不能不服药。他吃的不是寻常的药,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药。
“五石散”是一种毒药,是何晏吃开头的。汉时,大家还不敢吃,何晏或者将药方略加改变,便吃开头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还配点别样的药。但现在也不必细细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那时五石散的流毒就同清末的鸦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们看六朝人的诗,有云:“至城东行散”,就是此意。后来做诗的人不知其故,以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服药也以“行散”二字入诗,这是很笑话的。
走了之后,全身发烧,发烧之后又发冷。普通发冷宜多穿衣,吃热的东西。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浇身。倘穿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食散一名寒食散。只有一样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广东提倡,一年以后,穿西装的人就没有了。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预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象和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当时竟传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烟的,我们看见两肩高耸的人,不觉得奇怪。现在不行了,倘若多数学生,他的肩成为一字形,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此外可见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种种的书,还有葛洪的《抱朴子》。
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就象清时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许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发等等,后来效之,不吃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
魏末,何晏他们之外,又有一个团体新起,叫做“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反抗旧礼教的。
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
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关于魏晋时代的药物和政治的关系,以前有人写过文章,不是我的老师就是我的同学,要么就是我自己,总之是说,竹林七贤酗酒嗑药是因为病态的政治现实。推理下来,那么逃避也是一种反抗,所以嗑药也是反抗。这个听起来真不错。
题外:古时候中国礼教的身体管理,显然比现在要轻,居然可以成天嗑药,胡说八道,裸奔,最多被认为是反礼教狂人;因为政治上的不合作而被砍头,那是另一回事;今天的西方人嗑药、胡说、裸奔,都有时间地点和情境的管理,也就是说,你可以合法发疯,但不可以非法发疯。

4 Responses to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1. Says:

    过瘾

  2. KM Says:

    白纸黑字!

  3. Hermy Says:

    真有意思:-)

  4. J Says:

    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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