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日记

给For Him Magazine的小文

跑到森林里去做声音艺术，而不是帮助人听天籁，这事好象有点多余。
但Jem Finer还是这样做了。2005年他得到了PRS基金会的新音乐大奖。这笔钱有5万英镑，用来实现他的作品，“Score for a Hole in the Ground”（为地洞所作）。这计划就是在森林里找块地，蓄水，挖洞，在里面摞一些金属碗，让水从上面滴下来，每个碗都会因此变满，变满就会溢出来，再滴。这些声音会从管道传向地面，通过一个巨大的喇叭放出来给人听。因为地洞的反射效果，声音并不像普通的水滴，而是带有金属的质感。再加上风，声音就变得丰富多变。在每天的不同时候，因为气温变化，空气运动，声音会不同。在每年的不同季节，因为气候变化，水分变化，声音会不同。但无论怎样不同，那都是些水滴的声音。
地点在英国肯特郡（Kent）Challock村附近的Kingswood。去网站可以找到地图。那喇叭已经生锈，在大自然去除了人工的光滑细致之后，看起来已经和森林融为一体。周围的天籁似乎也没有被破坏，照我的估计，应该也消化了那些声音，让它加入到了原有的秩序之中。如果附近多了耳朵，那么耳朵因为水滴，又会对天籁也提高敏感，身心放松，慢慢和环境融为一体。
这个作品的灵感来自日本古代的水琴窟。那是寺院或茶社的声音装置。在中国-日本传统中，艺术是有用的，或者说只有生活而没有艺术，水琴窟首先是功能性的，它用来排放废水。一个地洞，一个可以渗水出去的瓮，水从地面滴下来，积蓄并缓慢渗出。瓮放大的水滴声提高了人对环境的敏感度，让环境更静。茶或者宗教，都需要静。这是服务性的艺术，生活的艺术。Jem Finer在他的方案里说：“水琴窟是从约翰·凯奇和20世纪后半的实验音乐，到21世纪初后数字（音乐）回归物理/身体、不确定性和定位于风景之中的整个线索的开端。”他说的对，实验音乐的一个重要走向，就是从孤立的“艺术”回归到环境之中，回归到混沌的现实之中。水琴窟是一种态度。
Jem Finer曾经是爱尔兰朋克/民谣乐队The Pogues的成员，现在专心做声音艺术家，抽象但是更有力，行动从舞台上延伸到更广阔的社会，应该说是很摇滚，类似于从朋克的革命跨越到塞博朋克的内爆。所谓内爆，当然是指精神上的杀伤力，一个作品除了好听，还要让人不知不觉体会到更多的东西，比如生态、时间、人和社会；这些东西还不能让人一上来就思考，思考太盛又不是艺术了。那种不知不觉一激灵的感觉，才是艺术，才是力量。像森林里的这个喇叭，其实是让人听到了更多的天籁，至于为什么没有水滴之前人听不到那么多天籁，至于为什么人有时候可以融入环境有时候不能，这些都可以拿来思考，但好作品会让人体会到答案。
最后，这件事可以这样描述：在声学家和建筑师还有专业加工技师的帮助下，把声音种到森林里，然后它自己生长。这作品需要远足才可以聆听，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在这个越来越方便的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好东西都会喂到你嘴边，你付出的代价，将会增加到你的收获中去。
我知道Jem Finer是因为另一件好东西。1999年，他启动了Long Player计划，这是一个1000年的声音艺术计划。他用软件排列音源（缓慢悠扬的钟和磬，无始无终，可以自由搭配），通过网络实时生成、播放，1000年不重复。这个计划已经可以在网络和公共场所（例如埃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听到。他关心的是，如何和大家一起关心更长久的事情。而那些声音也是超越时空的声音。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Thursday, March 22nd, 2007 at 2:38 pm and is filed under 听见了, 文字狱.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