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夜色里的童年
2005年的误读。这套唱片借给朋友很久,终于再拿回来听。

这里是B6的6张EP。
B6,电子艺人、制作人、实验乐手、平面设计师、上海男人。生于1981年——大家都知道,眼下正是80年以后出生的一代人发飙的时候,再过几年,90年代人蹿出来,有些东西就不好卖了。
2004年,让-米歇尔·雅尔在天安门演出,传说中B6暖场的事情终于没有了下文,而所谓的迅速蹿红,也没有让他跻身杨臣刚和郭敬明的行列,即便是张亚东忙到越发枯瘦,也没见歌曲制作的份额流向上海。清醒地说,B6远不够好卖,他的好日子不是即将过去,而是远未到来。时尚这玩意,根本不是制造出来的,B6属于未来,他眼下的忙碌,自有现在的意义,但又是下一拨耳朵追溯的故事,算是精彩的奠基。他的名声越限量,越扎实,也越接近传奇。这是一代人的小历史,藏在他们精神的最深处,映射着全体,却又不为外人所知。
一代人正在觉醒,对不属于自己的音乐、言辞、服装甚至饮食习惯都开始往外摘,2005年的大声展,给了他们更多的自信,以至于面对这个烧包的世界,少年们嘴角的轻蔑又增加了几分。他们不是不喜欢娱乐或者消费,只是眼下的流行文化太过穷酸,要么就是太过暴发,大吵大闹,逼着年轻人沉默、审视、干净、酷。好听谁不爱,偏偏B6的好听就不能放到上海音像出版社的办公桌上,更遑论长途汽车和廊坊电台评书频道。如果把我们手里这6张EP称做艺术,甚至实验,那不是无知而是贫乏。B6也做实验艺术,但不是现在,现在是设计和制作,是主流音乐,是审慎而精确的技术,和人所共有的童心与趣味……但事实上,B6正在享受这种尴尬的处境,并骄傲于小众的孤独。
这孤独不是卡夫卡的哲学的孤独,甚至也不是Biosphere或者Thomas Kon:er表现出来的精神性的孤独,而偏偏B6自己的厂牌就叫做Isolation Music。不管是他实验的那一部分,还是他好听的这一部分,都必然孤独了——或者,还不如说孤立,一种被现实逼成精英的孤独,一种技术性的、被品质拉开的距离。
而孤独的一个特征,是他的干净。如果说粗糙、模拟、混乱的样式,对应着一个同样草率而模糊的世界(比如说发展中的中国),那么这干净的手法、剔透的音色、敏捷的搭配,就是B6近乎洁癖的自我的世界。先别提上海,那个城市未必有我们想象的干净,资本主义也未必文明到了一尘不染。但B6的制作是一尘不染的,即便音乐里还留着些人情人性,即便被他召唤回来的童年,已经浪漫得一塌糊涂,不见归路。“‘My 1981(FV)’开头和结尾忽悠忽悠的音效,就像消失在夜色里的童年。”我是这样说的。但既然这童年已经消失,那么再现的时候就只能是成年B6对1岁的B6的模仿甚至爱恋。这样的童年不会拖着鼻涕,也不会在肮脏的人民广场上跌跌撞撞,与其说它重现了《铁臂阿童木》的神气,不如说它再造了B6(和我们)从阿童木那里得到的烂漫和欢欣。
从日本开始的childish风气,从竹村延和的Childisc厂牌壮大的软件童心,从19T厂牌和山水唱片的合作开始的中日大孩子联欢,不一定就是B6的复古源头。但至少这是同一个潮流。美国的8Bitpeople、波兰的Gameboyzz Orchestra以及全世界所有用游戏机创作的人,都会同意,因为和游戏机和电脑一起长大,他们对早期技术和风格的怀旧,是日渐复杂的技术不能取代的。有人借弹弓怀旧,当然就有人借任天堂和阿童木怀旧。何况,上一代人努力争取自我身份、拼死突破社会文化壁垒,靠的是让自己迅速成熟,但新一代却可以通过自我满足来创造一个世界,孩子气统治着孩子的世界——尽管他们也能同时拥有成人世界的门票。孩子气迟早也是商品,正如软件已经是玩具,但B6的先知先觉是不可复制的,他几乎是独自发明了一套温暖的IDM和舞曲用法,用以装修他没有歌词的歌、没有主角的梦、没有时间的回忆。
整套6张EP里面,当数“Electronics For Trip”最为特别,单抽出来,可以将整个烂漫电子的水平拔高一截,又或者为独立电子多一样可能。那是实验的元素和结构,是清澈的黑暗氛围加上天真的静态噪音,是矛盾,是对严肃的实验进行了可口的改造,嫩而且微笑。这个trip可以是药物的旅程,也可以是时间的倒流,又或者新鲜而晕眩的持续的精神体验,因为那些舞曲的拍子,像鲜花一样弹跳在孤独的气流中,分明是对“实验”的轻易说服。我们也可以说,B6缺乏深刻的敬畏感,他清澈见底,对前人和今人屏息凝视的所谓精神旅程采取了去神秘化的做法,相对于抽象背后的终极话题,他更忠实于抽象的风景本身。
更多的合成器出现在其他几个EP里。和欧洲人的复古不同,它不冷,它浪漫得像冬天的手套。然后是节拍,house曾经染遍了男同志的胭脂,但在B6手里却可以有少年先锋队的烂漫,没有滥用的甜蜜性感的旋律,没有呆板的重复,舞步间鲜花绽放,风景如同幻术。如果说音乐总是可以拆成元素来分析,而背后的文化、记忆、思维、感知全都可以和手法、素材对应起来,那么B6就是一套文化。他不是惟一的,但却是最成熟的,他为拒绝成年的一代人贡献了欢乐,却并不需要他们的垂青,这些温暖和动态,甚至偶尔撒娇般快速经过一两句天真旋律,都已经自成一体。
我们曾经梦想过的未来,至今尚未发生,但这梦想已经成为记忆。记忆这东西,归根结底是音色和桥段,是硬件的温度和软件的遐想,是一个充满了歌唱愿望的工作室。B6可以是繁华的灯火,可以是模糊的昨天,但他真正拥有的,其实是法度森严的音乐。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没有可能拆散它们,每一个低音的拍子都是他对潜意识的征服,每一次合成器的婉转,都是他不容分说的缠绕——是的,他是孩子,但却是有着强烈控制欲的孩子,一旦失手,他只能让自己郁闷。所幸B6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从记忆中召唤出的所有零碎声音,都发着光,乖巧而且乖僻地围绕着节拍运行了起来,装饰性的材料尚且如此生机勃勃,流动的结构还用说吗?所以说凡是孩子都跳舞。神的孩子跳,魔鬼的孩子也跳。
当童年一去不返,我们所能看见的就只是夜色。一切都终结于风景,而音乐的再现,又是一次消逝。
March 20th, 2007 at 1:08 am
多么喜欢来这里,每次来都有惊喜.
March 20th, 2007 at 1:17 am
真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March 20th, 2007 at 8:13 am
有趣的文
March 20th, 2007 at 9:22 am
所以啊,就多贴点上来给我们看看吧。
你的文字是蜜糖,带点毒药的蜜糖,不知不觉让人中毒,迷恋……
这是赞美:)
March 20th, 2007 at 2:16 pm
你的嘴才是蜜糖呢,全家都是。
喜欢我就对了。这篇文章很一般,人比它好。
April 9th, 2007 at 2:32 pm
5555555人真的比文更好(这不是蜜糖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