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3000张DVD

首尔的这个装置,材料来自20部电影、电视剧:寂静岭、大长今、哪吒闹海、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功夫、俄罗斯方舟、花园、东京物语、自由与幻想、蒲公英、银翼杀手、性与城市、12猴子、低俗小说、功壳机动队、帝企鹅日记、赌城风情录、老男孩、39级台阶、拿摄影机的人。
95%的音频操作是减法。
然后循环播放,20轨立体声随机组合。
一段小样:http://download.yousendit.com/426A5E885C22FC87(7天内自由提取,限100次)

我买了3000张DVD
(原载《soho小报》)
这是我一个声音/影像装置的题目。事实上我家没有那么多DVD,最多1000张吧。
1000张也不少了。但也不是只有我买了这么多。几年前,多少饿鬼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惊着了,每星期几十张上百张往家抱,都说是万一将来没盗版了怎么办。然而盗版仍然不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转眼间提高了中国青年的精神生活指数,也为奄奄一息的国产电影艺术灌溉了甘霖……不过话不是这么说的,要说的是我们的胃口。整套戈达尔,整套费里尼,整套卓别林,谁会真的看?
我们只是要。更多的电影和展览,更大的硬盘,更高的楼,3P4P,闪闪发光的新手机……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时代,信息过载,欲望在被实现,我们有点消化不良,有点厌倦,但随时又能被新的刺激唤起。2003年发生了非典,人们戴上了口罩,但并不闭嘴,反而喊得更响亮,像一切平庸时代期待着苦难和战斗的小孩。酒吧街空了,但后海马上就爆满。像是被欠了什么似的,夏天结束的时候人们投奔了一个笑逐言开的新时代,在饭馆人们用力地笑,在网络上人们用力地发言。谢谢天,我们总算有了点想法,可以嘲笑和怀疑每一个疑似的骗子;也总算有了面子,不用撅着嘴说中国可以说不,而是去越南、香港和欧洲购物。
如果把2003年当作90年代延长的终点,我们向前追溯到的,并不只是苦闷、抱怨、灰色的迅速增长的物质世界。事实上精神在折磨中嬗变,因为不再大面积爆发,所以也谈不上痛苦,我们只是缓慢地,不情愿地挣扎着,告别了土鳖的童年和匮乏的少年,直接被保送到失重的后青春期——要说的也不是一代人,而是一个孩子一样的时代。一个大孩子,他委屈,因为他买到了打口唱片和保罗·克利的画册,因为唱片和画册让他讨厌自己也讨厌身边这个荒芜混乱的世界。除了去寻找更多的玩具,他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事实上忙碌地收集也不能让他安静下来,这只能让他忘了自己的不安。所以我们有了朴树和许巍,他们通过诉说自己的郁闷和失重,安慰了更多连郁闷和失重都说不清楚的人;还有国产cheap-hop,一种为更少数人服务的塑料电子乐,也是闪闪发光并忧伤的,通过各种廉价时尚,更多人也忘记了自己的廉价。糖果、工体北门、三里屯北街,那些努力把自己打扮得难看的女孩们,学会了比以往更多的玩法,呼吸着更多的自由,她们发自内心的狂笑真的让人感动。
为了更好地观察大众,不妨先向小众的世界下潜——从亚文化的角度观察,90年代是一个抱怨的年代。说反抗过于拔高了,因为战士们太快地倒戈,或者在背包旅行的路上重新学习游击。不管是摇滚,朋克,还是广义的愤青,关于叛逆和独立的文化完全没有自觉性,而只是任性地、倔强地表达了10多年不满。他们曾经颓废、迷惘,后来用外省的地下摇滚和大城市的朋克结成了叛军,大多数人反对一切看起来值得反对的东西,幼稚,粗糙,但如此真诚,不断爆发出高强度的生命能量。作为其中的一员,我愿意说那是一种大声的抱怨。在2003年以后,我的一些老朋友继续抱怨社会不公平,但声音变小,内容变成:轮也该轮到我了。另一些抱怨停了下来,因为一旦可以行动并想明白了向何处行动,人们就没有时间再去抱怨。有人推广素食主义(武汉朋克和北京朋克),有人发动自费巡演(2000年,北京朋克乐队A Boy),有人花更多的时间做音乐(王磊,一个除了睡觉走路,其他时间都在工作的人),独立音乐厂牌、网上T恤店、涂鸦组织、另类插画和动漫联盟、卖朋克项圈的服饰店……实体和组织开始活跃,这些行动在更深的层次上加固了独立文化,叛逆也从情绪变为有形之物,形成了真实的生活方式、美学语法。大声的抱怨是因为赤子之心,并且有种,但要上升到反抗,甚至超越反抗,恐怕还需要再劳动10年。
在整个焦虑盲动的90年代,亚文化萌芽,成型,交给了新世纪的孩子们。2003年前后,亚文化场景爆发的大规模精神危机,总结了这个遗产包含的病和毒。如果说疾病是一种警告和释放,那么精神危机也说明追求自由的人们遇到了瓶颈——你是一个依赖对立面而存在的、没有自我的生物,你战胜了所有的敌人,或者说所有的敌人都自动消亡,你不再是奴隶,也不再匮乏,这时候你开始怀念咬牙切齿的痛苦。很多人先后开展实际的行动,也是因为这种精神危机的提醒,地下世界因为没有可靠的精神地基,被新时代消解得落花流水。在一年时间里,差不多10个我认识的乐手进了精神病院,或至少需要心理医生,这些人有病是因为他们善良而且无所事事。同时,老乐队纷纷停止活动,在杰克·克鲁亚克的教育下,乐手们变成了浪游者,长途汽车变成了最好的学校。精神危机的结果,是这一代反叛者转向传统价值,王磊在他的新歌里唱:“除了爱别无选择。”爱成了对抗新资本主义的新武器,在世界向前的时候,也许,转身向后也是一种有效的战斗。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全社会都保守、沉默的时候,地下世界是激进的,而全社会都亢奋起来的时候,地下世界却呈现了平和、回归的趋势。
前天,皈依了佛教的棉棉在给我的信里说:“折腾得也挺多的了,现在应该走向古典,宗教,和简约了。”先锋总归是先锋,如果不是先疯的话。在她家楼下的DVD店里,3个北京来的花了1000多块钱,她自己只买了一张。
回到大众的层面上,看,饕餮才刚刚开始,不仅仅是物质,更撑的是精神。这不是什么痛苦,但也谈不上幸福。奥运会之后,如果中国能慢下来一点,再讨论这个话题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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