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个房间

Jacob Kirkegaard是住在德国的丹麦声音艺术家。2005年,他去了切尔诺贝利。在我刚上中学的时候,这是一个可怖的名字,在苏联,乌克兰。核电站爆炸了,几十万人撤离,250万人被辐射,27万人致癌。
他选择了4个房间:教堂、游泳池、健身房、礼堂。20年来,这些曾经的公共空间里,几乎没有人类活动。工作很简单,他用脉冲响应计来测试仪器,然后用话筒录10分钟,然后用音箱播放刚才的录音,同时录下来,如是10次。4个房间,说起来当然是无声的,但怎么可能没有,不同的建筑结构导致它们对不同的频率敏感,也就是说,在某些频率上产生更多的共鸣。耳朵听不见的声音被放大,经过共鸣再放大,最终成了充满泛音和混响的茁壮声波。
之前他在教堂和废弃的军事堡垒做过试验。他发现小房间居然产生了比大房间更低的共鸣,很奇怪,但堡垒的录音,主要频率是90,而教堂是140。在切尔诺贝利的这4个房间,当然也就录到了不同的声音。英国的Touch厂牌出版了这些录音。听起来……怎么说呢……真的很荒凉,很强的低频振动着音箱,快速流动着,微弱变化着,没有什么色彩和韵律。当然没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建筑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其他通行的声音艺术作品,催眠,强力,漫长,抽象得像用双氧水洗过的数学,要么就是哲学,或数学哲学。可是只要想到这声音原本是所谓的无声,你难免会对沉默的建筑另眼相看,原来,它们一直没歇着啊。
要是再想到这个特殊的地点,那声音恐怕会更让人起鸡皮疙瘩。你怎么可能不联想。玩建筑的声音艺术家很多,利用房间混响的主意也早就有人发明了。Jacob Kirkegaard自己也说,受到了Alvin Lucier的影响,那前辈在1970年录了著名的《我坐在一个房间里》——他坐在一个房间里,对着话筒念:“我坐在一个房间里……”,录下来,然后播放并录下来,如是反复,直到声音被混响改变到洪水一样。这里面有科技,有禅,有听觉体验,是当代音乐最重要的作品之一。Jacob Kirkegaard的作品没有东方哲学,但一样空,少,人为/艺术干预减到了最低程度,甚至被认为是单调和非艺术,总之他总是这样,用科学的精密来记录,像个技术工人。
但我喜欢。因为艺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的上一张唱片,Eldfjall,就是在冰岛用地震加速计测量的火山活动。谁都可以做。但那声音好听,而且好听得足够独立存在,而不需要和人为创作、调变、选择、耗费心血的声音去比较。艺术家就是把一些谁都可以做但谁都没做的事情实现掉的人。他花费了心血去测试、试验、掌握技术,也花费了才华去办手续、找经费,尤其,花费了经验和智慧去减掉多余的东西;在好主意和好声音之间,有很多考验艺术家的细节,这不是艺术又能是什么。
Jacob Kirkegaard是Elgaland-Vargaland王国的公民和部长。这个虚拟王国是由另两位著名的声音艺术家在1992年创建的,有大使、护照和邮票以及国歌,它的领土是“地球上所有国家之间的边境区域、 所有国家领海外的海域;心理和感知领土,比如催眠状态、虚拟数字空间”。前南斯拉夫的虚拟艺术国家NSK和他们建立了外交关系……那个部的全称是“可见与正在消失之地部”,其他的部还包括“听力学部”、“打击乐部”、“数码食品部”、“过去部”、“无部”……
与其说艺术家正在改变人们对世界的看法,不如说,艺术家把世界本来就存在的一些东西放大了。4个房间里的声音,一个梦想的国家,这些东西,难道已经平常到不值得去放大、实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