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一遍兰州
分类的时候我选了“在路上”。这个感觉很奇怪,回家变成了出门。总之是一种出门式的回家。
最近开始做的一个事情,需要一个好标题:不定期在自己住的地方窗口打开录音机,然后整理成某月某日某时,某地我窗口的声音。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培养一个好习惯而已。
在兰州录的时候,却有了很多想法。
我家在甘南路,以前叫旧大路,和最早的一马路、二马路、一只船、下沟之类地名是同一批的,现在这个名字也消失了。改名拓宽之后,正在消失但还没有消失的声音包括:狗叫,清真寺的礼拜召集(据说因为居民嫌吵,现在只有大型活动才有了),磨菜刀的吆喝(已经在喊话器里面了),每天晚上醉酒男女的争吵或谈话,修理什么东西的敲打声(一直没弄清楚),收垃圾的人用的小拖车和环卫局的手推车,拖拉机(经济活跃,所以更多了),哗啦啦的卷闸门(90年代至今不衰)……
这里是市中心。出租车,公共汽车,摩托车,拖拉机,自行车,工地……人们喜欢大声表达;路不平,总是在咣当;旧车多,声音比较大;出租车和公共汽车都有利益追求,所以开得野,刹车声超猛;载重汽车和装满了西瓜或砖的拖拉机,背后是旺盛的房地产市场和自由市场;喇叭,谁都不耐烦;砸碎的酒瓶,有人爽了;几句齐唱的歌,旧式的青少年表达;小孩在尖叫,这是因为父母喜欢……
白天,我这间屋子(5楼)是64到84分贝,一般维持在70到77之间。超标很多。晚上50左右,不时达到75左右。
再归纳一下,竞争是无情的,有限的社会资源和无限的改善生活的努力之间,是顽强的生命力在横冲直撞。有趣的是,中午的声音来源相对少,晚上更少,说明人们生活/工作方式仍然比较传统。
和北京相比,显然声音环境的背景干净很多。虽然很吵,但没有无所不在的白噪音,交通工具、空调、工地少很多,建筑造成的反射也没那么严重。如果说北京是混浊一片,那么兰州就是此起彼伏,和其他方面的风格大体一致——快,猛,野。当然这样远不能概括一个省会的多样性和狡猾。
这扇窗户不能概括全部。比如安宁的田野和西固夜间的死寂。黄河水面上荡漾的茶座音乐,和河水近乎沉默的流动声。华林山单纯的鸟叫声。补锅匠的叮当。各种带着土味的甘肃方言。
一个努力追求现代性(这一点可以从其他方面得到更多的印证,例如暴发户装修,千人酒城,吹牛,政绩工程,科技神话)的城市,挤满了来自农村和传统市民生活的、保留了手工劳动方式的、被资本主义萌芽和失效的法律纵容的、共享(或者说互相干涉)公共空间的人们……一个复杂的城市肌体,受到面临崩溃的庞大工业、附近广阔的贫苦农业、无处不在的贪赃枉法,以及新兴的无序的一切皆有可能的商业的影响……人们脸上的笑容正在增加,天真和愤怒仍然普遍,生活的细节仍然被重视,老套的感情和强烈的价值判断仍然有效,和北京相比,兰州还是孩子。同时,通过文化上的守旧,兰州保持了一种慢速的意识形态进化,这可能是对资本主义高速暴力的一种平衡,一种集体的心理稳定机制,从这一点来看,我不能判断新艺术新文化的缺失,是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
明天去这个城市最穷最没有希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