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营的声音(环境)
树村不是乌托邦,霍营当然也不是。
霍营变得太快了。往平房拐过去的路口,那家好多年的修车铺只剩了半拉废墟,路口的积水变成了深绿色和黑色的。曾经是树林和农田的地方,已经修出来好几条大马路,附近的居民和他们的狗穿过了玉米和蚕豆地,正在没有通车的马路上散步。
王凡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搬到霍营的乐手,1998年初。3年后舌头搬了过去。更多人搬过去,直到东北旺几乎不剩一个乐手。现在大多数老朋友又都搬走了。治安越来越差,总有人说到被抢的故事。车越来越多,里边装着业主——附近的小区,像做梦一样把楼房做了出来,转眼间成了片,成了新世界。旧世界还在顽强地生长,垃圾,臭水,大妈,茁壮的市场,学校,不断换招牌和老板的饭馆,死磕廉价市场的妓女,毕业留京的小职员,无业的待业的失业的本地土著,脑子都想破了的犯罪分子……发展中的霍营,正在因为骤然勃发的生命力而变得更加混乱。
在新的马路能够到达的,绿色田地的最中间,录音。四面都远。北面是若干连起来的新小区,车辆通过,低频被楼房的反射加大,轰隆隆就传了过来。南面是拖拉机、大公共、小公共、出租车、私车、摩的,下班的时候喇叭声此起彼伏,高频和树上电锯一般的蝉鸣一起放射过来。西面和西北面有3个工地,水泥车的低频直接震动了我的身体,脚手架钢管和打夯的机器发出快要有节奏的声音。东面和东北面有两个工地,蝉鸣一般的电锯闪着泛音,从高处飘过来,偶尔有狗叫和小孩的叫喊声也钻了过来。头顶上可能会有飞机,但并不总有;南面总有轻轨,哗啦哗啦响成几十公里一大片。田地中间,蟋蟀之类的小东西发出了持续微弱的高频,苍蝇蜜蜂嗖的一声从耳边擦过。而远处那所有的噪声,在此处都变得小,清晰,慢,仿佛这里的世界减速,要用植物的速度观察和理解一切。燕子在头顶不高的地方飞,划出波浪,黑色的小身体。
在北京任何一个地方录音,回家用电脑看,低频都高出一截。模糊的,来自各种发动机然后经过无数碰撞反射放大衰减最后混成海洋的低频。燕子在低频上空飞,黑色的小身体划出寂静的波浪。
我走得早,还没有等到青蛙开始合唱。四面八方的臭水沟里,住着无数的青蛙。去年6月的雨后,曾经录到过一段人类无法想象的复杂节奏,一群青蛙,在它们的拍子里对应了随机的、神秘的、不完美的生命韵律。毕竟,臭水沟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尽管大家都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