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火车在绕着北京奔驰

突然想起来《南风窗》杂志约过一个稿,后来音信全无,终于问了一声,说对不起我们没有用。鉴于人家约稿也约了很多次,我也拖了那么久,就不批评他没礼貌了吧。
多亏了李老板,那个终于想出来的题目叫做:
……蓝色的火车在绕着北京奔驰

2005年5月21日,午夜,李剑鸿幸福地闭上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对周围还没有醉的人说:“你听,蓝色的火车在绕着北京奔驰。”
在经过了8小时声音轰炸之后,“新北京新声”的观众和艺人们已经基本散了,剩下十来个,从798南门空间出来,在“吃艺术”饭馆门口做余音绕梁状,不肯离去。杭州的2pi唱片老板,噪音先驱李剑鸿已经发觉了自己听力的异常变化,他抬起头来向虚空张望,再次请我们注意北京的声音环境——火车,总是火车,在平原上不舍昼夜地奔驰着,隆隆的钢铁之声向建筑、植物、空气和空气中的尘埃散射,低处的几乎完全丧失在进城的路上,高处的却在反射中模糊了自己,变成和古人耳中的涛声风声一样的声音,将我们包围起来。而成千上万辆飞驰的汽车,此刻,正用永恒的白噪音填补着被道路划分出来的小格,每一块,都安眠着成千上万放弃了探测能力的耳朵。

也许还应该加上飞机,在任何一个方向的郊区,飞机都从容地经过,转身,升起落下,在看不见的轨迹上振动着它们庞大的身躯,用厚的轰隆和薄的哗啦涂抹着天空。每一天,仅仅首都机场就有近千架飞机起落。如果说太多的飞机撕裂了阿姆斯特丹的蓝天,那么在北京,灰色的天空已经和飞机溶为一体,正如壮观的塑料袋和垃圾把火车、建筑和悲惨的树木凝结在一起。
7月,我曾经在北郊的荷花池边静坐,月光照在鱼塘水面上,虫和蛙在叫,偶尔会有一条鱼从水下跳起来,拍打一下水面然后又潜入无尽的沉默。除了飞机和火车,没有什么用来证明这座巨城的身份。它们无处不在,华北平原像巨大的露天剧场,万物呼吸,并用呼吸声演奏,月光只是照下来,什么都不改变。而飞行的、奔驰的钢铁也只是经过。声音连绵,成了背景,仍然只是经过。鱼跳起来,然后被人钓去,吃掉,另一条鱼又跳起,它们也只是经过。
交通把北京变成了一个目的地和出发点。人们到来、离去,带着梦想和钱,加入那个“日新月异”的神话。作为既不属于此地也不属于彼处的过渡者,他们已经和噪音嫁接在一起。人们听不见70分贝以上的机舱噪音,听不见火车减速、拐弯时机件摩擦的声音和空气迅速通过缝隙的声音,也听不见撕心裂肺的地铁,至于温暖的、和记忆一起发生着的公共汽车,它的摇晃、抖动、痉挛、催眠,它的任性的嚎叫和哀怨的哼唧,在那些彼此紧挨着又完全隔绝着的意识中,也一并被忽略了。事实上人们忽略得更多——太空基地般的住宅小区、鬼城般空旷的夜晚的中关村、惨淡而霸道的灰色空气……以至于晚霞偶尔灿烂,也没有多少人相信那是真的。
在花费了生命中太多的时间之后,人们习惯了北京的庞大。生命似乎就是移动,从通县到海淀,从机场附近茂密的新建小区到天安门广场上的混沌物理模型,这些迟早要消失的肉体,承载了如此大的空间、如此多的信息,以至于噪音不再是问题。而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记忆。甚至安全感。一切都可以容忍,并接纳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在经过的时候,只有目的是确实存在的,身体和空气摩擦所发生的损耗、捎带上的信息、遭遇的刺激和反应,因为太多,所以不再真实。在轰响中人们向美好的明天狂奔,而传说中的明天,就在一根杆子上吊着,在眼前晃着,让你跳起来,还差一公分,让你再跳起来,仍然差一公分,让你叫喊起来,发出亢奋的欢呼和咒骂,让你想象并模仿着狼和藏獒,和非人的吼声一起再次起跳……这次你跳出了40公里,从通县北关的新兴社区跳到了西三环绿荫下的建委大楼,一路上你紧紧搂着发动机的低频和无意识的小曲,而明天,在又一道声浪的推动下,又稍稍远去了一公分。

每天晚上,北四环的汽车声以90分贝的强力充实着夜色。进城的载重汽车运载着金属和水泥,和小汽车一起坚决地快速经过。在道路的节点上,预先抵达的水泥形成一座座共鸣体,高频被撞得粉碎,然后向四面八方弥漫,以40到50分贝的音量抵达居民窗口。如果离得近,那就可能是70分贝——一个嚎叫着前进的发展中国家,一个白花花的、锋利的夜。
而人们对此浑然不觉。
生命是临时的。北京是临时的。一切都可以拆除、伪造,一切都可以放弃、更新。除了那些被选中,作为样本留给记者和官员微笑合影的风景。而合影的时候,声音是可以忽略的。因此你每天都会遇到施工和装修。为了让生活追得上我们对生活的想象,需要贴更多的胸毛、盖更多的世界第一楼、消耗更多的木地板和乳胶涂料。但所有的装修都是临时的,因为身体在躁动,欲火早已按捺不住,要去满足所有的想象。爱好装修的老大拆除了小市民的临时饭馆,小市民拆除了少年的临时书架,没有人还知道安全感是什么东西,他们只是拥抱着、抚摸着噪音,和它分享日出日落。就像20年前,大小城市盛产过一种头上插满塑料卷发器的女人,在生命中的很多时候,她们努力地把自己打扮得难看,是为了传说中的美。她们对此,也浑然不觉。
一旦安静,人们会减速、反省,然后是质疑。长时间的关注会放大任何对象,尤其是每天清晨上百只京叭的叫嚣声,在北京的许多社区,生活气息是如此浓烈,以至于每个人都不得不分享孩子的哭闹和小狗的欢歌。放声歌唱,这就是人们寻找安全感的秘诀。人们唱着歌走过漆黑的小巷,然后长大成人,购买3000张盗版DVD,拥有10名以上性伙伴,在分期付款的汽车里放上140 BPM的迪曲,开大声,驶过他们注定无法认识的信息的海洋。声音是驱除不安的工具,声音是临时的,不安是永久的,以活力的名义,人们让注意力跑动起来,从一个临时到下一个临时,不再去留意悲剧般的、根本的临时性。
成年人不会害怕宁静,但小孩子会。活蹦乱跳的福娃、幼儿园一般的平安大街、播放着《济公》主题曲的垃圾车、亢奋的奥运情结,不确定性使得人们返老还童,天真地相信可以用欲望来填补欲望。投资、发明、煽情,过剩的营养给北京带来了儿童多动症。用噪音来反抗噪音似乎是惟一可行的办法。朋克是这个城市的特产——在盛产公共暴力的地方,也盛产私人的暴力。儿童可以做他们想做的,无论是在饭馆里大哭,还是在公园里播放65分贝的古筝曲,朋克也决定利用这样的特权,以哪吒的名义,跟化装成小孩的老头老太太们死磕。他们撕破了衣服,摇摇晃晃地走过五道口,对那些正在巨型广告牌上嚎叫的事物发出嚎叫,回到家却只想“让我彻底安静”(这是地下婴儿乐队8年前的歌词)。只要是任性的,只要是像生命一样不确定的、旺盛的,都可以在北京存活。这个自相矛盾的城市,给自己培养了对抗者。朋克短促而尖利的叫声,和那些干净的新贵们通过规划、投资、媒体所制造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放大了不安,暴露了恐惧,纵容了愤怒,就像是全民嗑药、集体狂笑的时候放声痛哭——这真是一个多彩的儿童世界。

在声音艺术家姚大钧的描述中,“台北捷运的警笛像赶牲口般地以噪音击吓乘客。”但如果没有像牲口一样被驱赶,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适应?掌握发声装置的人是按照自身的需求来揣测他人的,不是把自己当做牲口,就是把别人当做牲口,做牲口做久了,对于做人的乐趣,多少也会有些陌生。这不是只有在台北才发生的事情。
2006年春节的一天,一个热气腾腾的人推门进来,向茶馆里的狐朋狗友们拜年:“今年终于可以放炮了,传统文化有救了!”或许吧。
林立的高楼,对每一声爆竹进行了反射,有时候能产生十几个清晰的回声,但更多的,只是混浊一片。礼花在20层楼的高度爆炸,它的声音被远近不同的楼反射向不同的方向,然后再反射、再混淆、再以强悍的频率扑向人耳。欢乐被加倍,像人参一样把北京撑得红光满面,继而流鼻血,继而喘气,继而疲惫。可怜的孩子,憋坏了,却已经永远丧失了放炮的环境。坚硬光滑的立面,吝啬的间距,千篇一律的烟花爆竹品种,过度敏感的汽车报警器,加上开禁之后不加节制的亢奋,这一年的春节,听起来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喜。说是可怜,真不为过。
传统文化或许还是有救,从噪音中开始,好歹可以认识自己。
大觉寺烦人的古筝和轰鸣的水泵,日坛公园社区党员活动放肆的音箱,阿姆斯特丹中国文化节上杂耍一样的民乐,这是我去年的3次最不靠谱的经历。一起做“声音与城市”艺术项目的朋友说,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市民特征。显然传统并不只是文人和僧人所倡导的静。北京人正在以他们的方式宏扬传统,例如,在三轮车上挂满铃铛,列队呼啸而过,把什刹海变成下一个天桥。人群蜂拥而至,是为了传说中的静,正如女人在头上戴满塑料卷发器,是为了传说中的美,这都是追求。在这座纵欲过度的城市,人们正在争先恐后地追求清心寡欲,因此,通往宁静的道路上挤满了噪音。
除了赞美矛盾,还有什么更好的态度,让我们不发出抱怨的噪音?除了在建国门聆听飕飕的车声,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我们在堵车的时候不去按响喇叭?当李剑鸿享受着蓝色火车的声音,看着他幸福的样子,其他人也静了下来,北京似乎也变得适于人类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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