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在无性繁殖,Luttenbacher们在飞翔
The Flying Luttenbachers并不在我最喜欢的乐队行列。但我迷恋所有严谨的疯子。
信息在无性繁殖,Luttenbacher们在飞翔
颜峻
Weasel Walter是罗克福德(Rockford)人氏。罗克福德在芝加哥西北方向。
1990年,18岁出门远行,他去芝加哥上学。
但这次搬家的另一个目的,是去芝加哥音乐圈折腾。青少年时期,这哥们已经参与了各种既实验又朋克的乐队,狂听自由爵士。
他听到的自由爵士里面,有一张超喜欢的,是Hal Russell的Eftsoons。Hal Russell是芝加哥自由爵士场景的一个重要人物,既是名乐手,也是黄埔军校式的乐队召集人和推广者。芝加哥的爵士乐,在后Coltran时代自成一派,值得一提,Art Ensemble of Chicago是一大帮人即兴和艺术倾向的代表,Hal Russell就是小乐队过招的代表,不过他这一派不太出名。在90年代初,芝加哥no wave作为一个流派出现,同时兴起的自由即兴也成为芝加哥的另一个招牌。还有芝加哥后摇滚,整个90年代都让这个城市与众不同。90年代,芝加哥的独立厂牌也成了世界独立音乐产业的模范。2000年以后,爵士、实验、即兴、电子、独立摇滚,各种小众音乐都相当繁荣,芝加哥成了世界新音乐重镇之一,而且可能是其中最酷的——芝加哥的文艺青年及其酷,当然也一直都有名。
还是回到1990年,Weasel Walter上了大学。从现在开始我们称他为WW。1991年,他已经开始和Bill Pisarri组建乐队了,叫做Sound Improvisation Collective(声音即兴联合体)。Bill同学后来还要参加WW的乐队,并且把自己的贝司卖给另一个乐队成员,让他弹贝司,自己改弹吉他。在当时,这个声音即兴联合体,成员从两人到13人不定,每天在芝加哥艺术学院17层的休息厅演出和制造骚乱,警察都来了。据WW本人回忆,他后来一直保留的一个特色手法,重拍上的切音,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这一年,这个乐队有了惟一的一次公开演出,在宣传单张上,写着:“达达、Ornette、No Wave、Partch、朋克、Ayler、Company和牛心上尉构成的湿疹”。疯了,同时听这些音乐的人,全世界也不多。达达不算,朋克也可以先摘出来,剩下的还有自由爵士、前卫摇滚,和一个乐器发明家、声响探索者兼正统先锋派作曲家。
当然,WW还是个学生。1991年秋天,他给自己聘了个老师,就是中学时候听过的Hal Russell。他们是在演出场地认识的,WW打工,Hal带着乐队驻场。在上第一课的时候,老师说咱们即兴一下吧,即兴之后,老师说,咱们组个乐队吧。这时候学生19岁,老师65岁。
12月,又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他叫Chad Organ。他来到学生和老师的排练室,一起即兴了一下,老师说,入伙吧。于是就有了The Flying Luttenbachers乐队。也就是说,我们终于说到正题了。真不容易。据WW解释,这个名字的前半部分,表示了他们的无秩序和马戏团态度,后半部分呢,其实来自老师的全名,Harold Russell Luttenbacher。
1992年,老师的乐队NRG Ensemble签了ECM。ECM是欧洲新爵士名厂,经孙孟晋和姚大钧介绍后火遍中国乐迷圈,地位遥不可及。这是老师一生中最后一件大工作。因为这一年9月,老先生就去世了。去世前他已经离开了用自己名字命名的那个乐队。大学生WW倒不着急,他从老师的合作者中间找来了Ken Vandermark。然后他们有了第一次公开演出。这次演出是给日本来的客人暖场,一起演出的还有Jim O’Rourke。日本来的客人是Zeni Geva,我们熟悉的超人鼓手吉田达也的乐队。Jim就不用说了,超级制作人兼噪音乐手兼作曲家以及后来加入了最近退出了Sonic Youth的雅皮帅哥……
让我们继续顺藤摸瓜。说一说Ken Vandermark。这一回,只比WW大8岁,才28。老哥他后来很有名,接管了NRG Ensemble,组建了Ken Vandermark四重奏和五重奏,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自由爵士萨克斯演奏者。在和WW共事的年代里,他首先是芝加哥No Wave的缔造者之一。
这话要说到1994年之前,可能还没什么意义。那一年我们过春节之前,在芝加哥的沙皇酒吧(Czar Bar),一个著名的演出场所,哥几个参加了一次重要的演出,相当于舌头参加“1998音乐新势力”。当时同台的还有剪刀女孩(Scissor Girls),又一个值得一提的地下乐队。WW在宣传单张上印了这样的句子“朋克爵士的时候到啦!”这就是他当时对后来乐评人所说的no wave的描述。当然,70年代,James White也用“阁楼爵士”搞过类似的东西,只是真的要朋克很多,old school很多,恰似那个年代单纯的叛逆方式。James White又是谁?他是纽约的萨克斯手,地下劳模。我最近一次看见他的名字,是在2001年发行的,关于涂鸦天才Jean-Michell Basquiat的电影Down Twon 81的原声大碟里,他写了一篇文章追忆纽约no wave。WW的90年代,信息已经爆炸过好几茬了,爵士和朋克搞到一起的结果,当然也要复杂和混乱很多。虽说no wave也是纽约人和布莱安·伊诺在80年代联手搞出来的,但后来日本人也自己搞出来一派,芝加哥这边也一样,不用理睬时间和潮流。
才21岁,和No Beijing运动的发起人守望一样大。开始得如此凶猛。
我写这个文章的主要目的是,告诉读者,进入历史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你只要加入创造历史的行列就行了。当然,创造历史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你要努力工作,忙到记不住自己的历史。而且,你要从事创造性的工作。
次要的说,这也不算是一篇文章。这篇文章里提到的人名,全世界也没有多少人不用查资料就都知道。或者说这就是一篇资料。一篇90年代芝加哥独立音乐圈某几个小圈的索引。应该说,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不信你去翻翻狗子的电话号码簿,那里面就是2000年以后的北京新音乐场景。而狗子是谁呢?他和Michael Pettis一样,是开酒吧的,以前的路尚,现在的愚公移山。而Michael Pettis又是谁呢?他在北大教经济,最近在五道口开酒吧,80年代的时候,在纽约开酒吧,是当地实验/地下场景的见证人,最近Elliott Sharp来中国演出,就是他邀请的。而Elliott Sharp……
信息爆炸的结果是,迟早有一天,你和另一个人说一整天话,却完全互相听不懂。这些名字对某些人来说,是不断在大脑里制造“嗡!”的兴奋源,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就只是一些符号,可以用来催眠。因此这篇文章/资料/符号的第3个目标,就是为信息交换研究提供模型。任何一个名字,在拥有相近知识和价值取向的人那里,都代表着一大堆相近的编码;任何一堆名字,以特定的方式组合起来,它们背后的编码,就可以在拥有相近知识和价值取向的人之间造成最快捷的信息交换。在这个知识和价值如此多元的年代,想要和人沟通,就必须掌握多重的知识和价值体系,也就是传说中的多功能读卡器——你看,又听不懂了吧,卡,就是数码相机、数码录音机里的存储介质,主要的有6种之多,互相之间,不兼容。
以上说的并不是题外话。我在想,为什么WW和The Flying Luttenbachers会玩出来那样的音乐。还有同处90年代的Ground Zero,还有加拿大的学院大腕John Oswald的掠夺式采样,更不要说一大堆美国地下朋克,更不要说John Zorn和在Knitting Factory演出的那些人。他们的音乐,信息密集,语法复杂,但又各自形成体系。这些体系都包含其他体系的碎片,以不同的方式结构起来,有时候是混合,有时候是借用,但对于不同的语法和观念来说,这些共性只是表面上的。比如说,WW,他强调自己是一个现代主义者。而且坚决否认自己和后现代有什么关系。说真的,他的音乐,在我开始介绍之前,有些人已经通过上述文字的暗示,激活自己的信息储备,大致知道了是什么样子——很复杂,很猛,是爵士、朋克和金属的混合体,甚至还有自由即兴的成分。
OK。WW,The Flying Luttenbachers惟一的固定成员,他的音乐就是这样来听的,和阅读我这篇文字一样。需要你具备一定的知识储备,在听到某些音的时候,激活记忆中特定的经验。这些特定的声音,在急促的变化中闪现,比如说,一处自由爵士在和声进行基础上的即兴手法,但音符可能换成了快速的死亡金属吉他连拨;比如说,工业金属的冰冷鼓机,浪漫主义的弦乐,肮脏的地下朋克的吉他噪音,以及前进摇滚/反面摇滚的节奏狂欢,搅和在一起,如果你的记忆库被一一激活,那你听到的和别人就完全是两个世界。当然,这不是知识分子音乐,其中的猛烈、激进、虚无感,都主要和直觉有关,如果你对以上知识一无所知而又足够敏感,那你听到的,也和别人不在一个频道里。恭喜。
可是他拒绝后现代主义。以上文字,几乎可以让人们相信那是一种“后”什么什么的音乐。但在给我的信里WW说:“我对混合音乐风格或者参考以前的其他艺术不感兴趣。很少的几个用到别人材料的例子,是作为学习来使用,不是致敬或者接受影响。我对‘高’、‘低’艺术之间的碰撞不感兴趣。我不相信‘一切都已经被创造过了’然后我们能干的只是文化反刍。”看,他不承认那是混合。反面的例子可以从很多后摇滚和“美国新怪”这个流派里找到,他们使用爵士、摇滚、太空摇滚、噪音之类的元素,但每一样都从属于重新编码的整体。WW认为自己是作曲家,也就是说,这归根结底是一个结构的问题。用什么样的元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什么方式把它们结构起来。WW不喜欢开放式的结构和即兴的作曲,他有着强烈的现代主义控制欲,他计算一切,我估计也包括18岁去芝加哥这件事。他说:“我感兴趣的是结构怎样发生效用,间歇、和声和节奏怎样对位协调,等等。我感兴趣的是努力创造新形式,拒绝创作的陈词滥调。这尤其是我们过去5年的工作的基础:处理抽象的元素并且尝试找到作曲上的解决。”
他还说:“尽管这支乐队利用了即兴,但我们还是着眼于非常深思熟虑的声学参数。……为了达到一种克制的、统一的结果,我们在工作中制造了很多坚决的精致。”好吧,对一般乐迷来说,在严格的作曲中利用即兴,和在开放的即兴中包容精致的段落,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既然世界上存在一种飞翔的路登巴彻,也就存在这种足够绕、足够较劲的乐评人,以及,能够同时使用大脑和直觉的听众。如果说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金属什么是车库,你就很难和他讨论摇滚乐,那么,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谁是Harry Partch谁是Ornett Coleman,我们也很难讨论眼下这种摇滚乐。
现在我们爽一下。先不要讨论了。
估计多用几个“颠覆”、“尖锐”、“扭曲”、“疯狂”这样的词,大家可以稍微从知识的窒息中恢复一点本能。10年以来,这些词的确伴随着中国摇滚乐、中国摇滚乐评,也伴随着中国青年亚文化,或者干脆说,和“压抑”、“控制”、“欺骗”一起,伴随着中国社会。这是一些非常现代主义的词,中国是一个充满了现代主义情绪的国家,尽管我们一直处在某种程度上的后现代语境中,多元并且混杂,这导致我们擅长不和谐的美,并且喜欢各种情绪上激进,或者语法上复杂的音乐……
下面是一些摘录,我听The Flying Luttenbachers时写的笔记,这里面没有写到我最喜欢的一张,2004年的The Void。
“1999年的专辑…The Truth Is A Fucking Lie…。第一曲,开头的朋克式大喊和delay效果。第2曲的二胡式小提琴。Ground Zero式的乐器对话,效果器、吉他、弦乐、鼓、反馈、电子,等等混沌起伏的高级自由即兴。零散的鼓击被连贯起来,在对话和底色之间形成一条断续的线,并被突然出现的一两声不明声音打断。小提琴反复的锯和断断续续的萨克斯,粗壮的贝司长音和零碎的边击。第3曲,噪音吉他开场。漂浮的drone然后是散板鼓,突然爆发刺耳的吉他刀斧。第5曲,死亡金属吉他riff和无休止的吉他碎拨,中间是一次次高能爵士鼓,然后又过度到金属上……
“2003年的专辑Systems Emerge From Complete Disorder。鼓机,好象是Justin Broadbrick加速。冰凉无情而又粗暴。电子噪音。一个人完成的专辑,而且是在BMI下属的Sedition Dog Music出版。缺少了即兴的狂热,骨干清晰。还是像练习,但又会在电子噪音上制造比以往更难以忍受的侵略。电子实验和真鼓的交响,充满未来主义色彩,无政府主义科幻叙事,格里高利电影配乐,被V/VM虐待过的萧斯塔科维奇,后维也纳乐派的摇滚噩梦。镲片明显是现代乐派,Thorned Lattice Parts One And Two,这是交织着的早期电子无调实验。20分钟的Rise Of The Iridescent Behemoth,先锋摇滚和先锋爵士在低频振荡器和无调钢琴和凶狠的鼓(吉田达也式的),吉他在撒欢、歌唱并反馈,不像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鼓手的纵容下狂欢,像是Ruins中场放假,耍起来,更松弛。
“2001年的专辑Trauma。更大空间,完美的组织,疯狂但有节制的萨克斯咆哮,多变的鼓和打击乐,大量的镲片,大提琴的嘶鸣和低吟和呻吟。有时候是快速密集的死亡金属鼓。更密集更硬核的Painkiller,当高音乐器扭在一起的时候,鼓肯定在持续快速地推动,而大提琴会在另一空间哀鸣以缓和并增加深度,而打击乐比如牛铃会给燃烧的乐曲一点额外空间。几乎所有的结尾都是高能的顶点,给观众留下了一秒的欢呼声之前的空白。鼓机一样坚定但又有力度变化的鼓,在长时间的萨克司白热之下,让镲片像飞溅的水花/火花一样响了起来。
“专辑Constructive Destruction,1994年录音室现场,有吉他、贝司,有Chad Organ的次中音萨克斯,有Ken Vandermark的次中音萨克斯、低音和b调单簧管,有Dylan Posa的电吉他和Jeb Bishop的电贝司和长号,这次WW没有吹萨克斯,他打鼓。整体听起来更作曲一点,更音乐一点,噪音和萨克司也不再狂怒。有正常的和声关系和稳定的节奏型变化,旋律性的贝司非常音乐,鼓还是密而碎,但被压制住了。在3拍的Pointed Stick - 93B里,出现了90年代特有的噪音吉他刷扫和克制的管乐合奏riff。段落明显,像Bill Laswell在Praxis时代率领的一帮疯子。很纽约,很纺织工厂。60年代的fushion管乐勾起了欧洲民间舞曲。来自布鲁斯背景的吉他无调……Coffeehouse in Flames带回来一点自由的、毫不留情的袭击,而贝司仍然在低处徘徊。结尾是AA的华丽高潮之后一段正弦波信号。
“2002年的专辑Infection And Decline。华丽的金属开头,小调的整齐riff,典型的美国地下摇滚,风一样的密集织体和潜在的旋律,神经质的急停急起,吉他主导的三大件。沉重结实没有弹性的地通鼓,毁灭般的。像一次Ruins的金属式3人练习。有点枯燥。用爵士方法练习的金属乐队。夹杂着大混乱。实际上是双贝司!
……这里面提到了AA,也就是阿尔伯特·艾勒,自由爵士大师,旋律变奏大师,有抽象倾向并赞同约翰·凯奇的人。还提到了Painkiller,以及Bill Laswell领导的Praxis大乐队,一个是先锋爵士,一个是实验摇滚,都信息密集,结合了地下音乐的气质、金属和朋克的力度和复杂的结构,而且都跟抽筋似的——想想看,后者有一张专辑用了电影《铁男》的采样!最后,还提到了两次Ruins和一次吉田达也。The Flying Luttenbachers第一次演出就和吉田同台,后来,1998年,还和吉田合作,一起改编并演出了Magma的贝司手Janik Top的作品De Futura,这是一个5部分组成的20分钟长的套曲。
现在我们可以从纷乱的信息中找到一些关联了,吉田达也在2004年加入了Painkiller,而Magma是他最热爱的乐队,也就是60、70年代反面摇滚(RIO)最重要的法国乐队代表,他们比King Crimson还要狂热和复杂n倍。The Flying Luttenbachers 1996年的专辑,Revenge of the Flying Luttenbachers里面,也像Magma那样虚构了一个幻想故事,据WW自己解释,那些曲目分别呈现了:0,人类愚蠢的典型记录片段;1a,来自人类愚蠢的形而上学的不和谐;1b,混沌神创造的感觉灵敏的100尺高的铝机器人在地下实验室;2a,发信号宣布地球毁灭的迫近;2b,对于人类社会疯狂的单一性的进一步考察……燃烧的血从太阳的伤口溅落下来,城市在毁灭,地下巨人醒来……混沌神坐在机器人手心,观察着平静荒芜的地球,它转身进入无穷空虚……这张专辑用到了箱琴、电吉他、贝司、鼓、人声、打击乐、合成器、低音单簧管、萨克斯、小提琴,以及建筑工地一样的音效和特殊环境的声音反射。
信息太密集了,简直喘不上气来。不管是阅读还是听还是做。但事实上,这张专辑只花了3天时间,在排练室里录制完成。这个例子说明,要想从18岁开始进入历史,需要具备某些特殊才能,比如快速处理大量信息。
信息就像自己会生长一样,这篇地下音乐索引,可以无限延长下去,最后变成一本音乐辞典,最后是百科全书,最最后,成为博尔赫斯式的无限的图书馆或者沙之书。这样我们就可以逼近虚无,体验到一种因为无法穷尽,而在人的大脑中产生的终极的感伤。WW虚构的混沌神,就是这样一种虚无。现代主义者的虚无,荒诞的、严肃的、板上钉钉的虚无。音乐越是疯狂,就越需要精细计算,以达到这样的虚无。我们可以引用另一些美国地下乐队,比如Secret Chief 3和Fantomas这一派。但之前还提到过更好的例子,那就是实验电子狂人V/VM,他用电脑重新结构了萧斯塔科维奇,有一天我顶着6级大风骑自行车,不幸耳机里是这个,几乎听得我绝望坠地。如果说V/VM的手法是典型的后现代,对旧有材料解码,再编码,那么WW肯定要说,不,其中的严密控制和计算,对他来说才更重要,最终达到的精神错乱和绝对的荒谬,也是后现代所不能涵盖的终极命题。好吧,一个后现代时代的现代主义者,他不是博尔赫斯,而是博尔赫斯笔下的人物,他从小说里逃了出来,并仍然坚持着原来的习惯。
纽约的后现代音乐大腕David Shea说,任何声音,发生一次是偶然,发生两次就产生了关系,就成了音乐。现在我们继续用后现代的方式去认识这个现代主义者。
吉田达也已经被提到了很多次。WW对他的评价是:“吉田……是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一个多产和不可阻挡的概念主义者。”但口气还是很节制。那么他会对谁大肆赞美呢?灰野敬二。他说:“灰野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我愿意持续共事的人之一。在我的辞典里,艺术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是Iannis Xenakis、Cecil Taylor、Ornette Coleman、Alejandro Jodorowsky、Christian Vander和Olivier Messiaen。”你认识听梅西安的朋克吗?
我在笔记里提到了Justin Broadbrick。后来发现果然有染。2000年前后,是The Flying Lutenbachers比较重要的转折,之前他们更噪音一些,有地下朋克的气质,之后更严密更干净,疯得更高了。这一年11月,他们去了欧洲巡演,前后脚的都是明星。比如自由即兴界的AMM和自由爵士界的The Vandermark 5。在罗马,他们和荷兰的地下朋克/前卫摇滚/实验/即兴乐队The EX一起演出。然后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更知名的圈子,和Deerhoof、Jesu、Locust、Arab On Radar、Lightning Bolt还有Wolf Eyes、Hair Police一起演出。这里面的Jesu就是Justin Broadbrick,前Napalm Death和God Flesh乐队的组建者。其他名字,都是这几年才大红大紫的地下/独立/实验乐队。他们的共性,用那些戴着眼镜、经常洗头、两眼放光的独立乐迷的话说,就是:“全都是疯子。”
1995年,WW收到了Skin Graft厂牌的邀请,为他们发行一张专辑。这个厂牌还发行Dazzling Killmen和Melt-Banana的唱片。注意,后面这个又是日本乐队,一个美国-日本的地下圈子正在浮现。这像是一种互补,美国的地下和噪音比较怪异,日本往往强调精神体验。1997年春天,另一个高中毕业的神童鼓手加入了The Flying Luttenbarchers,呆了一小段时间。他叫Aaron Dilloway,和Couch、The Pterodactyls、Galen、Isis还有Werewolves乐队发生过关系,现在算是Hanson Records旗下艺人——这里面最有名的是Isis,把死亡金属、泥浆金属改造成独立摇滚的独立明星,他们炙手可热的一个原因,是Justin Broadbrick出了很大力气的,有实验电子艺人和声音艺术家参加的Re-mix。而Aaron同学本人,在2005年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比利时的C-Drik召集了一个反对“妈妈反噪音”网站的合辑,里面就有他,另外还有C-Drik在中国巡演时认识的一些朋友。看,终于绕到了本土。关系网、全球化、根茎理论,足够后现代。
而后现代的一个特性,就是连现代主义也可以容纳,让它成为局部的、混沌中的一环。面对这样的现实,现代主义者只好更加绝望。
索引里面还有God is My Co-Pilot,5年前,广州天河的原盘,包括他们在内的一批Knitting Factory出品,都卖50一张。WW在那张原盘出版前的1998年和这个乐队一起混。1998年秋冬,他给Bobby Conn弹贝司,和Adam and the Antz一起演出,参加死亡金属乐队Hatewave的排练。同时WW还帮Arab On Radar录了专辑,他认为这是同时代的摇滚乐队里,惟一可以看现场的。这些名字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还需要100个其他的名字来解释他们。
“通过对速度的追求达到相对均匀的密度;通过多层次的混乱,形成最终的整体的宇宙感。”这是我的笔记里最后一句。联想到“混沌”,我们可以对另一个名字(对不起,让我说吧,就一个)进行比较,也就是前边说到的纽约前卫作曲家和即兴演奏者Elliott Sharp。这个人同时做两件事:作曲和即兴,并且引入了混沌理论和分形理论。WW也有类似的倾向,他没少玩即兴,又非常作曲,没有让自己分裂的一个原因,也和混沌有关。不是混沌神那么简单,那么文学化,而是真的比较科学的说。The Flying Luttenbarchers的整体效果,是强烈的秩序感,同时又充满了不规则不和谐的刺激和激情。其实,噪音和实验音乐中的不和谐因素,并不是简单地用来让人不爽,它们的发展总是向着混沌模型的和谐。即使WW坚信自己在创造、创新,而且和混沌模型无关,但他竭力创造的秩序,也不可避免地被混沌(而不是混沌神)包容了进去。即使在2000年以后,噪音元素越来越少,我们还是可以把强烈的、本能的生理反应当作噪音的后继者……
那篇笔记还包括一个得罪人的部分。也就是说,因为考虑到美国和日本地下乐队的巨大能量,开始觉得中国缺乏自由音乐。我是说爵士乐。那些文字是这样的:“他们对待爵士乐的态度,可以代表中国很多爵士乐手——国产精英对自身行业的敬畏。一方面强调爵士乐技术素养之高,不是一般人可以胡乱改良、一步登天,一方面强调,即使这些才华技术方面的国产(含进口及合资)精英人才,也仍然在谦虚地学习,而不是狂妄地创造。这仍然是一种行业神话,一种对自身从事的工作过度夸大的结果,一种经典化和体制化的努力。事实上这些人不是没有创造力,只是他们的创造力并非公共性的,而是局限于对已经确立的标准的进一步完美;它是技术的自我体制化,而不是可以和整个音乐领域分享的原创性动力。因此从中国爵士圈外来看,这些人就是完全没有创造力——李铁桥是一个例外吗?是的,虽然在即兴的时候他不听其他乐手,但仍然是中国惟一一个自由/现代爵士乐手(但是他也出口了,搬去了新爵士天堂,奥斯陆)。
但很难说,这些人会承认Ken Vandermark是爵士乐手。这是一种信息不对等,价值标准完全不兼容的结果。兼容性强的人玩兼容性强的音乐,并对不同的音乐一视同仁。兼容性差的人相反,并擅长建立等级制度。
但事实上我也在建立等级制度,和兼容性差的人一样,我也很土,属于这片前现代混合着现代的后现代土地。我的价值标准是:兼容性强的人高人一等。不,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喜欢梅西安。
好吧。下星期吉田达也来北京演出,我问问他喜不喜欢梅西安。
和吉田达也、河端一、津山笃一起在水陆观音演出的,是麻沸散乐队。他们也玩强力的、怪异的前卫摇滚,但95%都是即兴。其实我不喜欢精密的控制,我喜欢即兴,这是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没想到,The Flying Luttenbarchers不玩即兴,至少不靠即兴来录唱片。这样,我又得罪了WW的乐迷。
我脑子乱了。里面全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