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10日

看样子,今年10月不会去荷兰了。

中国文化及其节——荷兰10日谈
颜峻
奇迹并不总是发生。
2004年的10月,阿姆斯特丹附近的小城莱顿,我和武权在荷兰最美的一段运河边散步——其实是为了寻找一家看得懂菜单的饭馆——那只巨型的白色水鸟以慢镜头的慢,从桥边缓慢升起,离我只有两米。两百米外的一座楼房,侧面用大字写着芭蕉的俳句:荒海や佐渡に横たうの川。其实哪里有什么波涛汹涌的海或者河,这里的水静得只有冰凉的波纹,在强烈的阳光下,把秋天的树影变成点彩油画。那个看见大鸟的下午,无所事事的二位,仔细研究了这种纯属巧合的情景为什么会给人顿悟般的震撼。基本上,奇迹约等于开眼,但我们死活不信,认为是开悟。
2005年10月。大鸟没有再次出现,莱顿还是老样子,二位再次出现。仍然带着在灰蒙蒙的北京用久了的眼睛,看彩色的建筑、人和透明的空气。写着芭蕉名字的楼,就在运河对岸,这一侧,是暂住的莱顿大学的招待所,好象还兼有教工俱乐部的功能。招待所建筑的背后,是一家干净小店,“Body & Mind Shop”,卖植物护肤品、北京蜂王浆,还有春药和致幻蘑菇。

A,和莱顿一起陷入文化认同危机

这回,是在莱顿大学汉学院做讲座。从阿姆斯特丹到莱顿,到处都贴着“中国文化节”的海报——那是我见过的最唐人街的设计——汉学院图书馆也随喜,办了一个中国音乐展览,讲座也在其中。
开头的是一教授,从阿市匆忙赶过来,为的是告诉大家女子十二乐坊是怎么回事。VCD一放,字幕上赫然出现张荐的大名:编曲梁剑峰张荐。而片头特效,则出自武权的手笔。此时此刻,武权刚拍下了各种荷兰文的中国音乐研究著作的封面,我正在琢磨呆会儿怎么上去介绍张荐。
然后雨龙出现。他叫Jeroen Groenewegen,是中国文化节的义工。这个庞大、古怪的中国文化节,在官方架构下开放了很多平台,以供非官方组织和个人参与、扩容。雨龙,北京语言学院的留学生、莱顿大学汉学院主任柯雷的学生、舌头乐队的研究者,于是和阿市最好的两家演出场地合作,把非国粹非古典的年轻人带到了荷兰——木马、SUBS、Monokino、左小祖咒、二手玫瑰、海市蜃楼、王磊以及FM3、武权+颜峻。当年德国人邀请王勇的时候,文化部的官员回答说,对不起没有这个人,可见时代在进步,雨龙已经不需要去文化部参加智力竞赛了。
雨龙讲了摇滚乐。然后是我,《4个最安静的人和中国新音乐》。这4个人是王凡、窦唯以及FM3乐队的张荐和老赵,他们都30多岁,早年在摇滚乐的战火中投身革命,现在从事名目繁多的音乐活动,他们住在世界上最吵闹的城市,创造出最安静的音乐,用笔记本或古琴。听众几十人,有些是第2、3代华裔,和欧洲人一样,看得出他们基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却努力地理解了。人们对中国感兴趣,但他们不了解这个始终在飞速变化的国家。事实上中国人也不了解,他们都把变化当成常态了呢。在那个安静的,“早就陷入文化认同危机的小国”(柯雷这样说),人们还来不及发表同情或羡慕,中国,只是一大堆足以让你过载的信息。
讲座之后在汉学院的院子里喝茶。院子是古代的骑兵训练场,顶棚是天衣无缝的当代设计,茶香中,来自上海的民乐团奏响了吵闹而开心的国粹。
而办公室走廊里还贴着东京的Gacoo太鼓团的演出海报。晚上,我提着数码录音机,在冷风中散步。广场上一群亚洲人在踢毽子,瞧他们的精神劲儿,还有麻的、宽松的、彩色的衣饰,感觉不是中国人,要不,就是王磊、郭龙、吴俊德、豆子、妹妹还有大理的兄弟姐妹们全跑到莱顿了——对,是喜欢戴麻线帽子的东京人。第二天,他们的演出治疗了我的突发性抑郁症,澎湃的低音自始至终拍击着胸膛,节奏是延绵不断的脉动,又有techno的刚烈……这跟音乐没有关系,这帮人就是有精气神,出着汗,喊叫着,整齐却自由。谁爱音乐,都写在脸上的,周游世界的人,没有爱,怎么活?而传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如果它只是一把隆过胸的220伏的二胡?

B,和红帽子一起戴上政治

在也爆发出文化认同危机之前,我们进了城——告别只有5万人的莱顿,和成千上万来自全世界的背包客、大学生、公款旅游专家们一起,在阿姆斯特丹拥挤的商业区来回踱步。其中有700名中国人为中国文化节而来,为远方的媒体从业人员留下了“载誉归来”的大标题。
我在阿市的第一个任务是去红帽子和北岛、夏宇接头,10月13日。约翰亚当斯学院的De Rode Hoet是一个由教堂改建的演讲厅,他们请柯雷安排了我们三个的朗诵,并擅自邀请了一个中德混合的东方主义学院派流行乐小组——来自“五行”乐队。
上次见北岛,已经是几年前,在短命的白立方吃云南菜,然后去河酒吧喝酒。这中间又发生了多少算不得故事的故事,他在大陆出书,他回来探望老父亲,他结婚,他等待再次回来。而我从祖国带来的郁闷和沮丧,在这张戴着深度近视镜的脸对面,显得无足轻重。要说他长得愁眉苦脸是不对的,他笑,也放光,只是有点变得谦逊了的严肃。饥饿艺术家是不笑的,北岛没有那么多理由笑,尤其是陪笑,他的诗浓缩、坚硬、省略,他的人也一样,这简直是应该的。他的朗诵平淡无奇,像白开水,但不软也不面,音调比说话略高,有最低限度的枯瘦、认真。接下来的问答,是又一次例行公事的折磨,每一个问题都和诗歌没有关系,都是政治,重复了一千遍的政治,晚报水准的政治,餐桌上的政治,来自伟大同情心和政治上正确的政治。北岛在通往饥饿艺术家的路上,一定少不了世界人民在政治话题上的亲切关怀。而他是平静的。
后来在酒吧里,北岛好奇地问夏宇:“我是不是也可以写流行歌歌词卖钱?”而夏宇,也就是李格弟和童大龙,台湾文艺青年的神秘偶像,似乎也正在大陆热起来,因为她充满荒谬感的幽默的诗,或者因为她写了华语流行乐最好的歌词。春天,台湾的《破》报出了我的书,送了她一本,然后收到了她寄来的诗集,然后她去了巴黎小住,然后我们在朗诵会上见面——看来诗歌还不是完全没戏,记得台湾诗人鸿鸿和大陆诗人朱文通信许久、终于在欧洲见面,却是因为两人都做了导演,电影节比诗歌节多多了啊……我喜欢她的声音,弹簧一样振动着发出一串清脆的“嗯”,用它来连接起反反复复、挑战逻辑的长句子。而她的年纪——这是个秘密吗?——看起来应该只大我3岁5岁才对,那是一种浪游者的年龄,少,坚决,干硬的手,晴朗的笑,燃烧的卷曲的长发,一旦重返年轻就不再改变。
夏宇让人们笑了。我又让他们安静下来。用比较微弱和清晰的朗诵,和15分钟的雷声、黯淡的音乐。又有人提问,政治,我告诉他,60年代,中国人替全世界实施了对革命的想象,现在,我替你们大家。不过此人一定是不会听得懂的,因为向那些学院派乡土流行歌热烈鼓掌的人里面,也有他。跑来捧场的棉棉,想必已经笑得昏过去了吧。

C,和另一个世界一起过节

正题是音乐。当然。是来自红色中国的摇滚乐,除了愤怒,还有二人转。当地的中文电台约了采访,但他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对阿市的青年文化同样一无所知,和在机场遇到的国家交响乐团的帅哥们一样,对当代艺术和亚文化一无所知。事实上我们不是来自红色中国,我们来自一个对我们一无所知的世界。在同样是由教堂改建的Paradiso,精力充沛的调音师助理似乎对我们了解的更多一些,他肌肉发达,满脸笑容,在调音时就开始称赞FM3、武权和我的种种奇怪家什,然后,买了两个唱佛机。我是说,在一个给Metallica和Rolling Stones演出过的地方,中国摇滚在楼下大厅加热着空气,而楼上小厅的“中国实验”单元,显然与气氛不合。我们来到了一个对实验毫无准备的地方,这里在过节,而调音师助理却是掌握着接头暗号的自己人……
10月14日。好几百人在Paradiso挤来挤去,附近的酒吧里在播放中国艺术家的录象作品,街上飘着大麻的味道。楼上楼下的演出是错开的,下面休息,上面开演,当人群挤上楼的时候,我和武权只好用6、7种高频噪音和他们欢天喜地的交谈声搏斗。但他们就是不走。揣着好奇心的文艺青年、对场地充满信任的铁杆观众、移民后代、学中文的、被新闻和广告吸引过来的闲杂人等、寻找接头暗号的同行艺人……他们就是不走,并且用喊叫来交谈。楼下是左小祖咒和他的临时乐队、二手玫瑰、海市蜃楼。二手玫瑰和海市蜃楼都抖着民族风情,有通俗的旋律,还铿锵,还摇滚,夏宇看到一半就受不了,从沸腾的现场逃了。而左小祖咒缺了铁托的鼓舞,在陌生人面前冷了下来——他们听不懂他的歌词,又大约会希望他的嗓子再老上10岁。FM3摆开一排7个唱佛机,他们是奇迹,生生把过节的气氛给刹了车,淡淡地,一点,一点,循环着,重复,起,落,让观众终于坐了下来,对身后的人说:“嘘”。
简单地说,中国文化节的英文标题其实是“中国节”,天时地利人和,想不火都不行。这跟音乐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这和文化有关,但比文化复杂。
第2天,电影博物馆的对面,我们住的旅馆的隔壁,包括了餐厅、画廊、两个演出场地以及茶屋、电影院、展厅的迷宫一样的Melkweg,人们像抢购年货一样快活。熟人越来越多,机场认识的大学生、做记录片的华裔女孩、在荷兰艺术学院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在中国做项目的Bifrons基金会、打算参加大山子艺术节的当地艺术/音乐团体……另一个研究中国摇滚乐的雨龙,Jeroen de Kloet,也跑来帮忙了。在这个大party的主场地,木马已经被时差和夜生活折腾得精疲力竭,但中国女孩的尖叫声还是一如既往地让谢强兴奋了起来,他开始做性感的手势,吐舌头……“她忧郁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开,我失去了她”。是的,上路以后,大家都会失去点什么。Monokino是前眼镜蛇键盘手虞进的新乐队,二人,electro风格,吉他和键盘,男主唱,好象缺点力量……SUBS最受同行欢迎,我们已经一起去了奥斯陆的Oya音乐节、内蒙古的草原音乐节,明年还有吉隆坡的华人音乐节。他们的音乐并不独特,但是独立,充满着失传了的朴素真实的摇滚乐热情。演出结束才一分钟,SUBS的师旭东就已经冲到了卖东西的摊位,FM3已经在那里卖起了唱佛机和衣服,他们是2005年全世界最受欢迎的独立音乐货郎。但SUBS更猛,他们的唱片和衣服都便宜,观众又不肯轻易离开,乐手忙着签名、聊天和找零钱,一派繁荣的DIY音乐生态。兄弟,国货也会如此畅销,文化这东西真厉害啊。
16号是中国文化节的闭幕式,主角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国家交响乐团。这个世界已经放假,除了乐器店和Coffee Shop,还有人逛唱片店顺便批发自己的作品,虎子和王娟合作的那张,据说当场就卖掉6张。有人盘算着去邻国逛逛,有人掏心窝子交谈,有人想念家乡父老——推开窗户,左小祖咒正在楼下说话:“回家!回家!搞不成,这饭没法吃!”FM3还有比利时、德国、荷兰的一系列演出,离开前,已经从旅馆搬到了“FM3最早的果肉皮”,一个在罗马认识的意大利摄影师家里。我已经无所事事,自从Staalplaat唱片店搬去柏林,阿市已经没有唱片可淘。这时候,王磊早已匆匆离开了阿市,继续他的欧洲巡演。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正和他的一大帮搭档,带着一大堆设备,在火车、大巴、狭窄的旅馆楼梯和千奇百怪的舞台之间奔波。
摇滚/实验小分队成功暗渡陈仓。

然后大家就载誉归来了。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