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一首
3月2日,小说
他写了一本小说。
从晚上9点,到凌晨1点多,他坐在靠阳台的蒲团上发呆,右手扶着笔记本屏幕,左手揉着背。这个姿势并不是一直都没有变,他用肩膀去靠墙,但是很难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于是几次放弃。这中间他打了一些字,记录和提纲。他望着某处,像望着不在房间里的某样东西,甚至可能是某个人。
他写到了一个人,喜欢嗑瓜子,每天都看电视,好色。为了平衡营养,减轻瓜子过量带来的危害,他一直在研究膳食营养。他看电视是为了嘲笑电视里的那些人,尽管他也爱他们。通常,他有不只一个女朋友,而且有不同类型,比如会计、酒店公关经理、电子学硕士、模特,但她们总归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就是喜欢和别人抢男朋友的人。换句话说,他也意识到了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倾向,会不断带来麻烦,但就是不知道怎样去喜欢这个类型以外的女人。
这个人决定学习英语,或者说提高英语水平,因为自从大学毕业他就没有再用过一句英语。除了bye-bye。但他还是不需要使用英语。他决定找一本难懂的书来学英语。他的一个女朋友的正式的男朋友向他推荐了一个文学协会关于威廉·巴勒斯的研究论文年选,他发现这本书完全是用来练习查字典用的,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他写小说这件事,严格地说并不是因为一个决定,而是,仅仅是因为坐在阳台前看风景,使他突然产生了虚构和书写的才能。风景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晚霞离去之后,遭到广告激光束污染的夜空变得越发冷清。他只写了几个小时,其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但最终他是写了一本小说的。一本长篇小说,或者说,我们通常说的那种小说。地铁站能买到,但是两周以后就不会再卖的那种。
他写到了一些人,不只那个喜欢嗑瓜子的,还有一些和他彻底没有关系的人。比如一个热衷于买彩票的人,他比另一些热衷于买彩票的人要富裕不少,而且冬天从来不戴手套。还有一个人,他偷了女上司的手机。还有一个人,他还不具备合理的人格,但却被写了出来,所以很难通过描述让别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还有一些人,和这些人不一样,她们是女的。但女人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起一个名字,捏造一种风格。通过写小说,他发现自己更了解女人了。
他写到那个喜欢嗑瓜子的人,是因为他自己经常坐在阳台上嗑瓜子。虽然不是一个喜欢嗑瓜子的人,但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太让人感动了。他对膳食学没有研究,但他写到了膳食学。他想,瓜子这种东西,一半都是油,吃多了一定会发胖,对血管恐怕也不好。他写到,他嗑瓜子还没有达到病态的程度,但是如果瓜子被美国人注意到了,经过几年改良,肯定会像巧克力一样好吃,而且上瘾。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已经开始不在约会的时候嗑瓜子了,因为没有女孩喜欢嗑瓜子的男人。他总是坐在阳台上,给女朋友们打电话、发短信,抱着笔记本上网聊天,甚至被电脑烫了腿。
和别人一样,他读过一些小说,上大学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读威廉·巴勒斯和康赫,他也读过。
在写到另一个不大合理的人物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阳台上,天空中滑过去一架飞机,虽然很暗但是可以看得见,何况很吵,但是他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物活得很辛苦,因为他想过得更好一点。他站在沙发和阳台之间的空地上,给另一个人物发短信,他说,咱们去看电影吧。收到短信的人回了短信,他说,你约吧,我蹭周董的车。他开始回忆,他觉得自己爱所有的人,他想要让自己出现在电影那样的场景里,到处都是光,成群的俊男美女像傻逼一样安详、快乐。
他对另一个人说,马上就到奥运会了,学英语吧,多酷啊。
这时候小说的情节发生了根本的转折,世界被扭曲了,资本主义只剩下最后一个“母体”,也就是“矩阵”,一个兼并或者说互相编码之后控制了所有其他实体和概念的系统。比如说,它就是google。中央情报局被它买下来了。一些人给自己植入了搜索引擎。
小说不再完全是创造性的工作,或者说创造性遭到了挑战,它被过量的信息干扰,社会服务机构提供的信息分析服务很滥,但是精确、有深度的信息分析,要去彝族人开的公司,就是那种特专业,特贵的地方。人们不愿意花太多钱在信息免疫上。小说家以前通常会和程序员合作,根据愿望,在读者和包括小说在内的信息簇之间,写出有自己风格的patch,但现在他们需要更先进的硬件,需要买一些酷的旧家具放在工作室里给记者拍照。一把2008奥运会的纪念按摩椅,卖得比走私来的非洲宫廷家具还贵。google给那些订制了VIP事业帮助计划的专业分析员发送了各种商业分析和预测,古董永远不会贬值,但只有某些古董会升值,这句话是VIP以下的级别听不到的。这一年,一个女孩为了向未婚夫示爱,买下了拉斯维加斯,在两周内建起了一座崭新的、符合ISST2标准的高多巴胺超级城市(H-HDC),她的代理供货商买了很多来自中国的假古董,包括12万个四川蒲团。
你丫疯了?古董能批发吗?这么多还能叫古董?你以为是克隆人啊?
他遭到了嘲笑。但他只是把嘲笑者的名字转给黑社会开办的google猎狗公司。眼望着深邃、宁静的夜空渐渐变得更静更空,他感到自己像傻逼一样安详,他被回忆干扰,产生了信息矢量分析困难(IVAI)。
静电在空中漂浮,他揉着背,回忆着一位英国作家。
他开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