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痕
最近听Zeitkratzer上瘾。刚才是Zeitkratzer + Terre Thaemlitz,前几首浅尝辄止,最后的SuperSuperBonus(同名曲,comatonse,2002)有29分钟,有神。他们的electro-acoustic improvisation也相当厉害,可以对比Parker的Electro-Acoustic Ensemble,不同于后者在爵士基础上的空间感和电幻(acousmatic)般精确的声音,更强烈的未知感。
现在是和john duncan合作的fresh(allquestions,2002)。开头是V/VM对付萧斯塔柯维奇的那种疯狂戏剧感,马上回到duncan本人的微弱潜行的长音风景中去,零碎的乐器杂音漂浮着,可想而知一会儿会怎么个强悍。
其他听过的还有zeitkratzer - electronix (X-tract, 2005);zeitkratzer - mort aux vaches - random dilettantes (staalplaat, 2004);zeitkratzer - noise…(larm, 2003);zeitkratzer - soundinx (timescraper, 1999)……前一阵子灰野敬二去柏林,和他们演了一场,要有录音就好了。
又:《第一财经》也当然改了版(在资本冲击、整合媒体的头几年里,中国有既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够做下去的媒体吗?),以后这种文章又没地方写了。
时间之痕
讨论为什么要作曲给Zeitkratzer乐团演奏,就像讨论为什么凯奇要请David Todur演奏《4分30秒》而不是亲自上阵。总的来说,这个乐团不是正常的当代作曲、现代乐派的演奏者,他们喜欢噪音、电子原音和其他本来不该用乐器演奏的声音,换言之,在科技可以模仿一切存在和非存在的声音之后,他们反过来用乐器模拟科技。这要比Evan Parker的电子原音爵士乐更极端,当萨克斯和小提琴像快要咽气的铁公鸡一样挣扎的时候,你当然知道那本来应该是笔记本里一个简单的软件效果;而整个乐团的人都被要求使用别人擅长的乐器时,剧烈的轰鸣绝不是因为乐器的原来用途,而是大家都努力地开发着非乐器的属性。
有些演奏需要技巧,有些需要配合,有些取决于挑战,Zeitkratzer就像是专门为迎接挑战而组织起来的。最近杉本拓发表了一张“铙钹音乐”,差不多是Charlemange Palestine那种重复敲击的简化版,属于恍惚派,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请Janson Kahn而不是自己来演奏。惟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种游戏,我出题,你来释放火花。所以,Zeitkratzer明知道电脑的存在,还要让自己存在,这是超级明智的决定。我们应该随时对自己发出的声音做出反应——哇呀呀,今天的酸奶喝起来有学院派具象音乐的风格——并向德国人Reinhold Friedl举杯致敬,是他在1997年创建了这个乐团,让一帮时常更换的欧洲音乐家在柏林团聚、生事,然后迅速成为所有领域的宠儿。
他们出现在公园、当代艺术节、工业厂区、爵士节、歌剧院、摇滚乐俱乐部、国家美术馆、即兴音乐节、舞蹈表演、多媒体剧场、时装展示……他们的合作者和作曲者(除了Reinhold Friedl本人身兼作曲、钢琴和艺术总监),来自摇滚、即兴、实验声音、学院电脑各界,从Lee Ronaldo到白南准,从Throbbing Gristle到Christina Kubisch……他们的成员,来自柏林爱乐乐团、Element of Crime乐队、Ensemble Modern、欧洲室内乐团,还有婚礼庆典班底……他们是真的用管弦乐团的编制,演奏Merzbow和Terre Thaemlitz的作品,泥石流一样野蛮的噪音,或者秋天晚霞般绚丽抽象的声音风景。他们利用了真乐器和电子声音的差异,并突出了它,这差异是在努力模仿的过程中体现的,却又最大限度地成为音色和人工性质的基础,人为的声音既逼近着又远离着电脑,这已经足够让人着迷。再看他们对Xenakis这类先锋派大师的致敬、和建筑作品的对话,其中充满坚决的创新,和果断的即兴,音乐超越了挑战,成为必须被发现和释放的能量,出题的人就像看着手中的风筝线断掉而风筝居然变成了鸟。
当然,也不是说禁止带电。他们也时常拥有电子设备。2003年起,电子艺人Marc Weiser加入乐团,他的化名Rechenzentrum恐怕更有名一些,那些幽暗深邃的长音和含蓄破裂的节奏,曾经回荡在欧洲电子乐的潮流前列。但老实说,没有他,大家也能玩得很好,有了他,就是另一种玩法,属于细节的编织和安排,而不是关键的铺垫和领导。所有声音一律平等,旋律尤其不抢风头,一个针尖大的声音也许就能让全体在3秒钟内发生转折,音乐规则被提炼,成为背景,针对规则的破坏也被提炼,成为背景,现场只是声音而没有理念。好,这样就安了。
“面向多学科的开放已经不新鲜了,它只是艺术的常态而已。”Zeitkratzer如是做了自我表白。但他们做的,显然比表白出来的多。那种在吵闹中建立起来的准确、快乐、力量,庶己可以归为现代乐派强烈能量的延续;而他们穿鲜艳的衬衣,兼具后摇滚和学院派的眼神,给自己命名为“时间之痕”,这一切,定义了新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