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反击

一个随笔而已。

1983年,纽约的Sonic Youth乐队发表了第一张专辑,Confusion Is Sex。大约10年以后我在兰州某个破败阴暗的所在听说了它。“音速青年”,这是当时最酷的名字,吉他噪音、地下、反商业、革命与青春,它比摇滚还摇滚,尤其是,当时大家还都在谈论那帮搔首弄姿的80年代重金属。
英语不灵,有人拿来了那张专辑,说叫《性反击》。好呀,那就更酷了。照大家的理解,这就是在身体的战场上进行反击,用性行为和性观念反击,对管制我们身体的权力机制进行反击,进一步对所有形式的控制进行反击,文化的说,就是直接挑战禁忌,并且把挑战发展成对当代人类文明的质疑。这念头由来已久,还没有听说过“要做爱不要战争”的时候,大家就很乐意从事反击了。都是干柴烈火的年纪呀,欲望不是被制度压制,而是被观念捆绑,即使反击,也只能鸡鸣狗盗,并从中得到超过性本身的乐趣。要谈论这个话题,那时候的文艺青年,都有一肚子的道理。
控制我们思想和身体的,除了政治和性,当然还有很多别的,如果换个角度看,可能说法又不一样。但这些年来,性和政治一直是反击的主要内容,从老百姓的段子,到艺术家的波普,从政治上正确的人体艺术展览,到饱受争议的自由生活风格,文艺青年不可能不谈论他们最关心的话题。尤其是,当他们处在主流文化的重压之下,自认为革命已经就地爆发,而青春注定泥沙俱下,随时都准备以激进的、破坏性的、危险的方式去创造美好——那倒不一定是性,而是爱,也不一定是革命,而是保持儿童的天真。所以,当另一些人悄悄开始嗑药,在别墅和夜总会开裸体派对的时候,这些人却体现出一种自相矛盾的禁欲倾向,和致命的理想主义。换句话说,如果性只是性而不是反击,如果艺术只是作品而不是革命,那就没有理由再继续跟它玩下去。
这就是90年代。
10年以后,又看了看歌词,发现sex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混沌就是未来,比它更远的是自由”,那首歌的标题也和专辑总题不一样:《接下来是混乱》。那真的是一个革命年代,因为音乐和青年文化正在迅速资本化,地下的概念应运而生,反击顺理成章,而性,却只是一个借来吸引眼球然后嘲笑你活该上当的诱饵。如果80年代的音速青年还在用性解放时代的方式反击,那也未免太没有长进了些;但如果90年代的中国文艺青年还在幻想着身体的解放或反击,那只能说,这片土地上还保留了基本的压力,或者说现代性内在的矛盾。
性反击从来没有成功实施过,因为反击的对象,已经消化了性的焦虑,用更多的夜总会、情趣商店、男性杂志、去道德化的术语,用更多的木子美和芙蓉姐姐。有裸体出现的展览,仍然被严密监控,但看起来性感才是时代最强音,而且连池莉阿姨都喊了出来,在这个越来越找不到反叛对象的关口,性的被争论,其实就是性的被消费。
那么,用什么制造混沌?比它更远的地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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