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Beyond

看见五月天的广告牌子,想起小歪说,他们做音乐的态度很认真,意思是值得尊重。

但流行文化的确是值得探讨的一个东西,那里面利润很高,但竞争也激烈,所以能出来的都是劳模。劳模当然是要尊重的了。但小偷也有劳模,贪污受贿的也都很谨慎认真。音乐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神圣的,但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一样。所以虽然没必要因为不喜欢谁的音乐就指责他/她的道德,也没必要因为尊重谁的劳动就夸大他/她的道德。
然后就想起来beyond。

Beyond不是大象,我们也不是盲人,但对不同的人来说,这支香港乐队的确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珠三角地区是粤语文化的地盘,Beyond是自己人。而黄家驹发明的波浪形唱法,像远自云霄的高音,在风里顽强地保持着骄傲。这或许是特色,但他们真正出众之处,一是找到了90年代的感伤,或曰,有点颓;一是不让这种颓堕落到小人物的软弱上去,而是发扬光大着流行文化的造梦功能,变成了因为孤独而颓,因为颓而越发坚强,把听歌的少年都幻化成了不为世人所理解的落寞英雄。在此之外,有那么多《大地》、《长城》这样的豪迈作品,豪迈里还有悲伤,所以不同于粉饰和自大狂,这是所有认为自己有点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所需要的。换言之,抒情的时候,Beyond创造出了当时尚属罕见的“酷”——李亚明的《酷》因为太酷,反倒被人们撇开了。
还记得一个关于杨一的故事,他在接受香港电台采访的时候,说的是粤语,“你最喜欢去的地方?”恩,是新疆,因为“塞北大漠风光,我好中意”。电台监听室里,当场笑倒了一片,都是同去的西北乐手。Beyond最初在北方的情况,正是如此,当他们开始苍茫起来的时候,北方的孩子还在书包里藏着刀子、砖头,偷着抽烟、喝白酒,没人瞧得上这种大惊小怪的悲壮。这样也就错过了Beyond悲壮里面的细腻,说真的,那时候又有多少人知道,不蓄络腮胡子也可以是英雄。毕竟,珠三角的孩子们更需要做这样的梦,《灰色轨迹》是很酷,但这种孤独英雄的感觉,对有的人来说恰恰是娘娘腔。
等到90年代中期,北方的孩子们也细腻起来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承认,Beyond几乎是惟一的榜样。那时候,个性正在从离经叛道的小圈子扩散到更大的范围,但个性仍然导致孤独和颓废,人们因此更加抒情,即使床地下仍然保留着开始生锈的七寸钢刀。
但对于摇滚乐手来说,无论如何,他们不肯给Beyond一个摇滚的名分。因为太成功了么?大概是吧。那么多由吉他贝司鼓组成的乐队,凭什么Beyond就红了?有道理,他们的音乐及其简化,并迅速模式化,元素可以调节,但创意荡然无存;他们的表达含糊不清,浅显但是含蓄;他们的理想曾经是理想主义的理想,但毕竟演变成了香港式的奋斗小市民的理想。这样一来,又错过了作为流行乐的Beyond。事实上,内地的音乐人还真没从他们那里学到过什么,技术、配器、创新、音响结构,似乎平庸无奇,但最重要的,如何提炼出风格,的确是被忽视了。
Beyond为什么能火?因为他们曾经在地下,吃着理想的利息?这样说残酷了一点,毕竟黄家驹有世不二出的才华,他对嗓音的把握,已经细微到了不能用耳朵,只能用感情去听的地步。但难道Beyond第一张专辑不正是叫做《再见理想》吗?那是一张非常生涩,也充满激情的重金属摇滚,其中包括漫长炽热的吉他独奏,日后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放纵,但也正因为不放纵,才有了矛盾、压抑、感伤,才有了不同于流行文化主流的酷。但毕竟他们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因此也决不会超出大众的审美和想象。换句话说,如果他们的音乐编得更丰满一些,细节再多一些,结构再多样一些,那就要承担起消耗大众脑细胞的责任,也就是失去销量。
所以黄家驹和陈逸飞一样,最终死于奋斗。
而他的死,被描述为一种被害。于是就有了新的神话,理想的利息得到增值,又让剩下的三个吃了好多年。当然,这是就Beyond而言,黄贯中和叶世荣,都是熟练的音乐人,虽然没有惊世的才情,至少黄贯中还有一首《孩子》可以动人。他们不靠利息,也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说没有及早地解散,以为那样的音乐还值得继续做下去,才是真正的受害。现在该超越Beyond了,理想被卖,他们也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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