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日记两则
兰州,一个灰蒙蒙的、肉体的城市。
另一个兰州,不可见的、爱情的城市。
5月7日
又一次回到兰州,感觉变得敏锐,我又感到了以前的自己的存在,以前的感觉被重新召唤回来,那些“第一次”的强烈感觉,一个,一个,从记忆最遥远的地方苏醒,重新出现在我的身体上。
我感觉到了我的情欲,傍晚的空气里都是爱。我感觉到了当我的感觉尚未迟钝时所享受的。第一次被雨打动的瞬间,被爱情和5月的太阳烤得燥热的皮肤,刚开始迷恋上书店的童年,第一次专注地看向日葵的茎的画面,8月,足球从头顶呼啸而过,13岁的一个中午,在修理所捡起一块烫手的生锈的废铁……我体验了曾经强烈地体验过的东西,那些气味、湿度、视野中的色彩及其构成方式、声音的频率和规律、眼神,难以尽说,但准确无误地在感觉上留下印记,像在寂静中敲响了锣。而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些感觉的碎片,让人想要哭的东西;当然,也几乎丧失了获得这些强烈感觉的能力。
我恢复了直觉和爱。变得更热情。灵魂感到摆脱了压力,重新回到一个敏感、新鲜、微笑着的人身体里。但不同的是我放弃了自卑,正在放弃着羞耻。我回想起过去的乐趣和嗜好,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它们,因为那都是在特别的、尤其是有着匮乏和压抑的情况下产生的;但可以随时像点燃这些乐趣一样,点燃现在的乐趣。它更单纯。
兰州是诗歌、文学,是性欲,是信心和爱情的城市。肮脏、陈旧、空气里充满了故事。那些一到傍晚就开始欢乐地吃喝,兴致勃勃地划拳的男人们,那些为复杂的人际关系着迷的女人们,那些额头正在变得黯淡的青年们,那些急噪的公共汽车和出租车,移动、停留、聚合、散开,和那些丑陋的、随时准备被拆掉的建筑一样,构成了这个城市的风景。从它们中间穿行,自由、轻快地加入它们,又在每一个瞬间远离它们。而记忆,越来越遥远的记忆,从它们中召唤了出来。
我惊讶地想:原来我曾经、我还能够、我正在变得如此敏感、从容,又能散发爱。
5月10日
韩松落的故事:有一天深夜,和朋友在广场南口冷饮摊上聊天,高楼顶上,一个人点着自己,跳了下来,就落在离他3米的地方。这个人是一个绝望的债主。又有一天白天,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一对男女争吵、扭打起来,那男的一挥手,一道血光从女的脖颈处飞溅出来。他们是一对正要分手的情侣,男的不愿意,一怒杀了她。去年的几个晚上,他的朋友喝醉,在大街上褒电话粥倾诉,被人抢走了手机,其中一个正在和他通话,就断了,再过一会,从公用电话打过来:我在某处,你能来送我去医院吗?
周进的故事:琴行开了两个月,已经来了5个换假钞的,都是南方口音,第一个要买琴弦,却不知道该买哪一根,第二个要买第4弦,第三个要买口琴,第四个要买小孩用的口琴,第五个看见桌上的验钞机,直接转身走了。还有若干化缘的,算命的,都说是来自普陀山、九华山,还有兰州口音的,陈静说:你是兴隆山的吧?有一天,隔壁三中的学生进来看,穿着校服,要出门的时候,闪出了背后用圆珠笔描的大字:精忠报国。下面画了两把斧头。
我的故事:我只看见所有的饭馆都那么热闹,兰州人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饭馆里,如果再划上拳,那简直就是幸福。我在猜,这些热爱喝酒的男人下辈子会轮回到何处,韩松落说,酒曲。
兰州人的生活:看并谈论电视、研究人际关系、挣钱改善生活、吹牛、吃饭,不能实现的一切浪漫、智慧、情谊、自尊、斗志,全都由酒精带来的幻觉实现,年轻人额外加上对性匮乏的解决。所以,当摇滚乐出现,当kurt cobain让我们知道人可以体验到巨大的痛苦并表达出来,当空气中的爱和恨从各种扭曲、变形的渠道聚集起来,生活就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