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早晨
摘自我的一个二流小说。
“它缺少高频,低频干燥,层次混乱,但总的来说还堪称优美。尤其是当你路过正在装修的发廊、举着电话高喊的瘦子、存心要毁掉音箱的音像店的时候。尤其是坐在车上,拐弯、等候、加速、绕路……你可以享受到结构的起伏,体会音轨增减时像呼吸一样变化的情绪。尤其是你突然感到疲惫,在快要迷路的时候被预感牵引,尤其是你在人群中体会到自己单调的存在……那些无法捕捉的微小声音,相互拥挤着、淹没着,又自己浮现,再消失,在无法预知的瞬间和方位……”
2000年的时候,我写了这个小说,题目是《每一个早晨》,开头是对广州的声音环境的回忆。你也可以说,这是一条披着小说的皮的恋物癖之狼,而物,是声音和日常生活的琐物。在小说方面我没有什么野心和才能,这一次,其实只是对无限的细节、无限重复着的生活的想象。
在我的世界里,音乐和其他声音是平等的,正如生活是由细节构成,浩瀚、平庸、混沌,而又因此而神奇。对创作者来说,只有不恰当的声音,没有不好的声音……这个小说,大约记录了我在这方面最初的认识。
“在凝固的空气和彻底的黑暗中,鼾声像暧昧的实验音乐,包含了不可见的低音和细微多变的切分节奏,有来自鼻腔、口腔和喉腔的共鸣,也有气流经过黏膜、擦过皮肤、撞上头发和枕头而产生的振动。仔细辨认,还可以从中发现来自同一幢楼其他房间的碰撞、扭动、敲击、呼喊、摩擦,它们被水泥的结构传递、过滤,也带上了水泥的沉重。经过推开卧室门之后5分钟的伫立,经过对自己耳廓内部的血流声的剔除,声音的海洋中渐渐浮现出——像层叠的莲花一样——随心脏跳动而敏感地张弛的床垫弹簧,以及穿越着时空的远处的风、树叶、汽车、电视节目的声音残片,它们像黑暗中混浊的血,搅拌着,经过无数人的耳朵、神经、大脑,经过他们茫然的瞬间,涌入夜色的最深处,缓缓流动在女友和阿刚或阿仁的体内,也流动在我的体内、你的体内,带着广州全部的温情和愿望,让卧室的寂静和珠江三角洲一带的寂静一起,被巨大的、包罗万象的声音充满。”
其实5分钟能够发生的声音,远远超过这些文字所能描摹的千百万倍。有一个问题,要求选择伴随你登上荒岛的一本书、一张唱片和一个人,我在回答的时候放弃了唱片,因为一切人造的音乐,在自然面前总是有限的,音乐家用全部的心血和幸运创造的杰作所包含的生命力,也比不上生命本身。就声音而言,生命就是通过无数无意义的细节,让我们听见它的。
我的小说将会消亡,一切声音也都会消亡,但它们生生灭灭,无视耳朵的存在。这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