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音
第一财经
低音是神秘的。
对生活在低科技环境中的人来说，最好不要听到太低的声音——从音乐的角度讲，低音是指64到256赫兹的声音，人说话差不多在100赫兹以上，男低音唱歌可以低到80——比低音更低的声音，不是暴雨之前的闷雷，就是地震、雪崩、泥石流，要么就是猛兽，或者从后山跑出来的蹑手蹑脚的恐龙。这种不常遇到的声音，人们通常可以感觉，却没有经验去分辨，所以我演出的素材里，总是备着些20赫兹、30赫兹的声波，更高的声音可以被它们衬托起来，更丰满，更完整，至于观众是感到莫名的惶恐，还是不知不觉就飞了，那全看他们的造化。反正人有原始的本能，靠这个来造气氛，绝对是润物细无声。如果想要使坏，这些必须开大了才能听清楚的声音，可以在几秒钟内烧掉音箱，让主办单位哭——当然，我不是那种人。
人能听到的声音，底线是20赫兹，但也要比正常的声音响许多倍才行，再低一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这时候用得上其他的感官，比如说，你能看见音箱狂抖，能感到胸口发闷，明明没有风，毛发却被吹拂，这感觉多少有点不祥，好象金庸爷爷派来了一个大魔头。
但事实上，城里人成天泡在低音和超低音里面而不自知，感官已经退化了，一般的魔头恐怕没法完成行凶的任务。冰箱、汽车、发电机、迪厅、工地，还有我这种彻夜不眠的声音艺术爱好者……因为低音的传播没有方向性，又因为建筑、家具挡掉吸掉了更高频率的声音，过滤之后，只有不可名状的超低音掠过你双耳，像怪物的呼噜，像大魔头练起了蛤蟆功，像地球内部的歌唱，像外星人开车偷走了月亮，而你，只是照旧对着电视机傻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眼下流行的电脑音箱，毫无理由地用“低音炮”来扭曲音乐原来的样子，低音变得越是夸张，听者就越觉得赚了，这种现象的存在，可以称之为声音的伟哥，或者听觉的假性阳痿。
学术一点说，低音和超低音的被忽略，是因为它缺乏意义，因为它难以辨认和规范，处于我们习惯表达的语言体系边缘。当它们穿过门窗，绕过围墙，一路上甩下不够坚强的中音和高音，晦暗而不可抗拒地将你包围又倏忽离去，你能分辨出它是来自载重汽车的马达、立交桥的共鸣、楼下仓库的铁门，还是低噪节能冰箱的哼哼？事实上这些声音很美，有按摩的功效，又不需要让听神经起立、敬礼，给大脑整理出一份正式的报告。和情欲一样，超低音属于体验的世界，而不是公文或理论。它就像潜意识，有些人宁肯否认它的存在，只是因为要否认自身的不安。
倾听低音的人，和戴着夜视镜出行的战士一样，搜罗着城市中此起彼伏的秘密。他们和大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却享受得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