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摄影机的人
还是那个专栏。不过不是作为音乐专栏,而是副刊的随笔专栏,只有我一个写音乐的。
北京的约稿一般都要求写群众喜闻乐见的,比如许巍和歌来霉……这也是我越来越喜欢上海的原因之一。
苏联导演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在1929年拍了这部片子,人们说,这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电影之一。一部68分钟的默片,甚至没有一块字幕牌,当然更没有剧情和人物,它只是一些镜头。或者不如说,是节奏和生活场景。要给80年代发达起来的MTV找个祖父,这片子完全可以胜任。
为默片做现场配乐,是最近几年热门的音乐活动,今年6月,北京的fm3乐队去卢浮宫演出,就是跟默片玩。而《拿摄影机的人》因为它的抽象和经典,得到暴多的大腕青睐,一时间名声鼓噪,比在电影学院供起来,要红火得多。在看到有Michael Nyman配乐的盗版DVD之前,我已经听了挪威电子红人Biosphere和英国乐队Cinematic Orchestra的版本。
单说音乐,显然Cinematic Orchestra更好听,这是电子艺人Jason Swinscoe和四位爵士乐手合作的乐队,他们2003年5月在伦敦名厂Ninja Tune发了这张专辑,把欧洲独立电子流行乐催化得更加成熟——这股风气,五道口所谓“电加爵”,早从10年前英国的Bristol drum ‘n’ bass和美国的club jazz渗入主流,而acid jazz则更是借US3等乐队的走红而发达起来。只不过“电加爵”只是加法,一向生硬轻浮,听不下去,近年北欧、英国、美国都有不那么庸俗的大腕出现,Cinematic Orchestra这次配乐,俨然是一颗熟透了的胜利果实,钢琴小品背后的流水声、大贝司的从容弹跳、比波普的快速独奏、摇头晃脑的碎拍节奏、加快了的swing合奏、hip-hop的律动……虽然没有DJ Spoky和即兴爵士巨人们合作的Optometry那么猛,但是因其老实和收敛,气韵也足够绕梁一下午。
而Nyman,因为《钢琴课》配乐而走红的美国大忙人(其实他曾为Peter Greenaway做过11部配乐,只是没人追捧罢了)。1968年,身兼乐评人之职的他,曾经第一个使用“极简主义”这个历史性的名词,因此我们在《拿摄影机的人》里听到经典的极简派弦乐,一点也不希奇。但也许是做多了剧情片的配乐,音乐安排得有点煽,而且在Steve Reich和Philip Glass大量的弦乐反复、重叠、错位的洗礼之后,再听这个就有点多余了。Nyman我不熟悉,先这么说吧。
这电影也让人想起德国老太太莱妮·里芬施塔尔当年的《奥林匹亚》,运动、节奏、美,但那是国家暴力美学,是纯粹的非人的完美;而苏联人的节奏是淳朴自然的,不断闪着笑脸,充满爱。荷兰记录片大师伊文思在苏联的时候,有工人说您的镜头里有劳动的节奏,那么,苏联人大概是知道,这节奏的循环反复决不是未来主义的疯狂和纳粹的机械那么简单。极简派的配乐,当然适合镜头里生生不息的人民和街道,但和视觉放在一起,总感觉Nyman在玩图解游戏。
身在当代电子乐的脉络之中,Cinematic Orchestra和Biosphere当然都受到过极简派的恩惠,尤其是后者,从minimal舞曲间接认祖归宗,又发展出清冷空幽的氛围音乐新路,和前者比,乃是更高级别的掌门人身份。他的配乐,当然更有意境,更空、更抽象,也更不理睬电影原作的表象。尽管他本人不愿意人们用北欧冰雪来形容他的音乐,但作为一个爱好孤独的登山客,不把深邃的风景融进音乐也是不可能的。微弱的house节拍和电子原音的悠长黑暗冷漠神秘互相映衬,仿佛缓缓复苏的荒凉地球上的微笑……
话说回来,吉加·维尔托夫给我们留下的空间,应该是关掉DVD的音轨,自己拿音乐和声音来配。电影人是诗人,观众和听众,不也一样是诗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