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未来
给《通俗歌曲》的2005年展望。
回到未来
摇滚英雄启蒙的时代，地下摇滚反攻的时代，独立音乐觉醒的时代，中国的摇滚乐（和广义的新音乐），终于在非典带来的休克治疗之后，向真正独立的未来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这是我们在2004年所做的，所经历的，在丧失、变质和迷惘的旧场景的尾声，新人和新的心带着新的声音崛起，又展开了2005年的长征。
热血沸腾的摇滚乐迷，已经越来越和不动声色的聆听新贵分化，后者捕捉着更多的资讯，用soulseek和google超越了摇滚乐的宣泄传统，他们听到了新音乐，并因此骄傲。这种情况将在2005年加剧，受众的分裂，终将导致场景的分型。
有人需要忠诚的呐喊，需要对抗性的理想，需要痛苦的信仰和过去的舌头。但痛苦的信仰5周年演出的时候，新豪运只有几十个观众，北京正在失去它的愤怒。AK47、军械所这些重型乐队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很显然，2005年他们将在外地得到更大的欢呼声。对青少年来说，重，是一种必要的宣泄，无论是否具备社会议题，所以有人需要更秘密的归属感，中国的cult文化也就在地下金属的帮助下渐渐诞生了。在过去的几年里被摇滚乐场景遗忘的地下金属，近来虽然有落潮的趋势，但他们只会更团结、更孤立、更悄悄地国际化起来，那些平时只能在琴行看见的金属党，在Steve Vai的演出上全体到场，尉为壮观。北京将为窒息、施教日他们提供更多的“黑心”。
而另一面，电子乐中的breakcore场景也在Sulumi和他的山水唱片周建立了起来，显然他们的国际化，迟早会在breakcore地下文化，和gameboy潮流中走上正路。这多少不是因为音乐，而是延续了朋克文化的breakcore文化（包括工业、碎拍等地下跳舞party，像王磊有时候会做的那样），另一面，则是因为80年代生人的游戏文化复兴。北京和上海会出现更多玩gameboy游戏机的音乐家，他们的英语将2005年得到提高，因为日本人、欧洲人还有大洋州人的来访将会更频繁。而718这样的实验电子艺人，因为没有亚文化的支持，还需要忍受漫长的寂寞。
说到文化，朋克和硬核当然更重要，因为北京朋克是中国第一个稳定的音乐亚文化群落。8年来，朋克场景起起落落，2005年，它自身的分化也会更剧烈。洋娃娃7号、反光镜、1979会得到更多主流演出机会，当然还有脑浊，2004年年底，他们已经为崔健暖场了；而The Last Chance Of Youth、蜜三刀这类保持了愤怒，但音乐还很粗糙的，可能会继续在地下潜伏，直到培养出更广泛的愤怒的无政府主义新一代；还有Joyside代表的old school，他们有同样的文化需求，但前途取决于，中国能有多少青年愿意从叛逆中得到快乐；而SUBS，他们甚至比Joyside还要猛，也更不像是朋克场景中的成员，事实上，他们受欢迎，完全是因为中国摇滚乐、朋克乐太面、太贪图享乐、太不摇滚，他们将和世界终止一起扩大独立朋克的领地，尽管他们的音乐还太过重复……当然，不能忘记武汉朋克，他们有种，始终有种，Chaos杂志说明了这个群体的自觉和坚定，希望2005年的武汉朋克能在音乐上有所进展，然后给大家好好上一课。
在全世界都开始关心中国的时候，很遗憾，能够挑出来的乐队并不多。在经历了地下势力的进攻之后，“地下”集团已经在胜利的沙滩上分崩离析，曾经被忽视的音乐性，仍然没有得到足够的提高，曾经被重视的态度，现在因为缺少反抗的对手而变得模糊。这就是转型，很多人死于和平。
扭曲的机器发表了《重返地下》，但大多数乐队都已经回不去了，他们认为已经可以要求靠音乐挣点钱了——但这是中国，兄弟——他们变得很牛，很拽，不是面对正义的敌人，而是身边的生活、音乐环境。封闭、保守、夜郎自大，加上先天不足的音乐整体把握能力，地理和心理意义上的霍营，即将被不断进步的乐迷遗忘，而多数人的解释将是：“他们不理解我们的音乐”。在这些音乐家中间，还存在一大批刻苦学习软件和机器的独立艺人，但闭门造车导致的才华的浪费也将体现出来——一种傲慢让想做流行的蔑视流行，想做独立的不了解独立，追求实验的则根本不听实验。
2004年，我在废墟和左小祖咒的现场看到了极不自信的表现，这可能是偶然，但以前没有这样的偶然。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怀疑过地下摇滚，但事情正在发生，身边的人在2002到2004年遭受的精神危机（甚至精神失常）已经进入尾声，但激情远未恢复。如果说失去了两位吉他手的新舌头，在纪念小索演出中展现了令人激动的新方向，那么他们需要焕发的，也不是领袖的光环，而是对音乐的热爱和忠诚。
人们通过地下摇滚运动，尤其是新金属运动，得到了自由的生活，多数人止步于此。2005年，会有更多小城市的青年加入这个行列，成为摇滚乐肥沃的土壤，但种子发芽的速度如此之慢，以至于还是有很多演过10场就把自己当作著名乐队的人出现，而贫困对他们的摧残也还在继续，抱怨仍然会蔓延。有门路的本地乐队会更快地投奔商业，没有门路的外地乐队，会继续沉浸在政治上正确的精神里，直到被新的同类风格的乐队完全取代。毫无疑问，这场运动已经结束，我们第一次收获了中国摇滚乐文化，生活方式和态度已经燎原，但代价是如此严重，只有真正热爱音乐的人可以从灰烬中重生。
脑浊在巡演，PK14在巡演，病蛹在巡演，重塑雕像的权利在巡演，摇滚乐正在成为它应该是的那个样子。从整体来看，它从来没有更坏过。2005年会有更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好大喜功的、前赴后继的大型音乐节，看热闹和指手画脚的小资会派来更多的记者，崔健的经纪人会炮制更多“商业拯救一切”的宣言，法国和英国的朋友（尤其是使馆），会安排更多大型的音乐活动，北欧的商业公司和使馆会安排更多小型的音乐活动，北京和上海的搞手会向全国各地分配世界知名的DJ，而嚎叫唱片已经开始介入流行摇滚乐……这种热闹，会带来下一个繁荣的假象，但和12年前那个相比，这个假象只是夸大，而不是膨胀。越来越多的人安心于小场地演出，并带动了整个场景的良性循环，他们仍然没有出名和改善生活的可能，但他们是最早心安理得的一个中国摇滚乐群体。
美好药店和木推瓜成员组成的美之瓜乐队会有更多演出，尽管作为即兴乐队，他们才刚刚学步，但一个即兴音乐的场景却可能从此发生。爵士乐场景中完全没有野心、创造欲和开放的心胸，也许我们应该说，中国只有standard爵士和复制爵士。在2005年，他们仍然不会屈尊，向“音乐素养太差”的新音乐领域派遣人才。不一定乐队在几张专辑之后，已经显露出自我复制的倾向，和挪威等国的新爵士相比，这个乐队的多数成员还停留在10年前的老路上，2005年，窦唯的境和张荐的新，都应该在这个唯一有希望的爵士乐队中发挥更多作用。顶楼马戏团的前卫民谣和巫术气质，使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即兴（和非即兴）风格，他们拓展了中国新音乐的宽度，也即将为上海撕开一条既不电子也不摇滚的前卫艺术道路。以2pi唱片、观音唱片和中国声音小组为代表的实验音乐集团，将会更加活跃，并且有越来越多的国际性交流机会，fm3会因为几张专辑而在欧洲崛起，王长存和李剑鸿也会成为新的品牌艺人，姚大钧仍然是两岸华人实验音乐的发动机，而李劲松则将继续神出鬼没，而王凡将继续低调，直到那种强调精神性的中国实验音乐完全壮大起来，他才会成为偶像。
这些即兴或小众音乐家，和越来越多来中国暂住的外国同行，将会在2005年制造大量的小动静，地下的概念因此被改写（不再依靠收入和名气的标准，而是态度），窦唯将是中国最有名的地下音乐家，在摇滚乐集体抱怨自己得到太少的时候，这些人会巩固最基础的演出、交流场景。因为他们像朋克一样积极，又像艺术家一样忠于自我。
而hip-hop，本来应该是最青少年、最草根的一个文化，即将因为过度的商业介入，而变得头重脚轻。第一代MC和乐队会在2005年活跃起来，然后在2006到2007年大半迅速消失，但毫无疑问，中国年轻人会在2005年普及穿戴规则，以及“Hi yo, yo, rise ya hands”这样的英语——就当是打基础。按照中国的摇滚乐水平，大家都很难时尚起来，多数人也很难承认这个事实，但hip-hop会比英式更快地醒悟，并开始发展本土的现实和本人的flow。被看作时髦聚会的hip-hop活动，会在更多小赞助商和无赞助的情况下回到惨绿少年身边。对生活来说，中国摇滚乐承担过的苦闷和挣扎，hip-hop也将会承担起来。
和他们形成对比的，将是民族音乐的复兴。随着全世界的生态哲学和波西米亚文化复兴，随着集体自我意识的复苏，小资穿上了民族风格的时装，大理、凤凰、阳朔成为嬉皮圣地。野孩子乐队和河酒吧将被传说，欢庆的minimal ethnic将比他的实验音乐更受欢迎，IZ乐队有可能在几次出国演出后被央视看中。布衣乐队、梁龙、爻释·子曰等乐队，会以妥协和不妥协的方式向主流靠近——当然，妥协也没有用，秋野再聪明也拼不过刀郎吧。学院派和主流方面的人才，也会积极发展融合性的民乐活动，像王勇那样的春节联欢晚会式演出，将和五行、何训田、各种男子女子乐坊一起填补中国人饥渴的虚荣心。但妙乐队的reggae、王磊的dub和reggae、新疆吉他手的简化弗拉门哥、艾迪和其他酒吧乐手的非洲美洲音乐，都不会更快地走红。
2005年，地球照样转，因为资讯的不平均流动，加上中国音乐人、乐迷的选择性接收，多数人追求的东西还将是虚幻的。缺什么就想什么，加倍地想、惟一地想，所以钱将是2005年的普遍话题。
但我和你只谈论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