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托邦人的书
一不小心又上网买了几本书,要不是台湾那书店的网络有问题,估计还得多几本。有一本台湾女记者采访墨西哥蒙面游击队扎巴塔领袖、哲学教授马克士的书,一直想买来着。
翻出又两篇旧文,关于书的。发表的时候也都是被删了。
异托邦人的书
A,Kurt Cobain是中国人
杨泽为他主编的《70年代忏情录》和《70年代理想继续燃烧》写了个序,其中有这么一句话:“至于Dylan(Bob Dylan)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假如你问我的话,那一点也不重要。”他的意思是,出生于1954年的他,作为二战后的第二代,作为土生土长的台湾人,曾经接受过美国文化的深刻洗礼,从Dylan的自由音乐,到美国政治的民主观念,从可口可乐,到好赖物……如果说美国政府有他们的算盘,那么杨泽们却也最终总会有自己的选择——事实上,是Dylan带来了“思想的自由和艺术的自由”的观念,而不是美国新闻处。这感觉和我上面那一代大陆人有点相似,但似乎又只对应了一半;1980年代的时候,那些开始产生代际意识的人,主要是学生和年轻知识分子而已,写出“第四代人”的他们,爱上了美国的民主(政治的)、美国的文化和生活风格(遗憾的是,抽象的)、美国的自由主义传统(刘军宁式的,而不是王小波(注1)语焉不详的那个文学化的“自由主义”);到了90年代,Bob Dylan,或者不如说是Kurt Cobain才终于带来反主流文化的信息——从理伯卡·E.卡拉奇的《分裂的一代》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无论左派还是右派,对于青年而言,最终都不敌反主流文化的魅力。
是的,Kurt Cobain肯定是中国人,对我们来说。
还有Jim Morrison、Rage Against The Machine,还有另一种想象里的Suede、Portishead。那些白人音乐家,改变了一些年轻人的生活方式,甚至信仰——如果有的话。我想说中国以前没有青年。有人说那么“五四”呢?,“四五”呢?我想说运动是一回事,生活方式是另一回事。年轻人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语言(确切的说是言语)、独立的价值观、风格和文艺、体现在服饰和其他方面的细节,直到产生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的面孔和声音才算是诞生了。值得注意的是,一,他们不必是真的一代人,他们其实只是一代人中拥有面孔和声音的那一部分——垮掉的一代的同时代人,有很大比例的从“沉默的大多数”那里遗传下来的守旧分子,更不用说政治和生活上的骑墙派了,但显然没人会赋予他们一个名字,比如说沉默的大多数升级版、健康的一代、不垮一族之类。二,他们的诞生,不可避免地和商业模式有关,信息的生成和传递、文化产品作为信仰的载体、同时作为商品和辨认标志出现的符号(文身、贴纸、极限运动的商标设计、软毒品的地下经济、All Star的鞋与Alchemy的T恤的对立……)、必不可少的仪式(即使非赢利目的的音乐节和户外锐舞活动,也需要商人的介入),这都是20世纪以来城市文化的开花和结果。以上两点,值得另外写两本书。
自由主义是一回事,自由是另一回事,前者是成年人的律法,后者是孩子们的乐园,这一点,要到反主流文化的成型,才看得出来。那些根本不知道自由主义和新左派有什么区别的人,可能比这两方面的学者更懂得自由,至少他们不会参加职称考试。如果说乌托邦是一个社群、民族、国度的最终幻想,那么福柯和德勒兹的异托邦,显然就是混合了反主流文化、无政府主义和各种青年亚文化的浪漫主义加行动主义的结果——一个废除了各种界限的“国度”,我称之为“亚社会”的生命体。在这里,来自墨西哥城和台北的黑客,要比两个费城的律师更亲近,来自成都和阿姆斯特丹的大麻爱好者,要比横滨的一对姐妹更像一家人。Kurt Cobain或Bob Dylan,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白种黑人”和世界公民;他们也不需要去写一本《分裂的一代》,就可以催生关于自由的行动。而自由主义,即使经过新左派的打击和自由言论主义的修正,也赶不上自由对于新世界的想象。当然,新左派也一样,只要你被书本控制,就丧失活力,脱离现实,变成永远跟在历史身后婆婆妈妈的唐僧——要么就是张广天那样的奸商。
B,书本里的1968年
2002年,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沈汉(注2)编著的《反叛的一代》,印数只有2000册,而且即使在兰州的大书店,也已经停止进货。可怜的甘肃人民出版社的酒肉朋友,他们帮了作者的忙,却不知道西方60年代文化和学生运动,正在成为新的显学、小资新宠和愤青必读。这本书所参考到的《1968年,反叛的年代》(塔里克·阿里、苏珊·沃特金斯合著),7个月后在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了漂亮的中文版,图片就有156幅,首印8000,我身边的朋友,从报社编辑到摇滚乐手,几乎人手一册。尽管后者的翻译骇人听闻地无知和不负责任——让·吕克·戈达尔居然变成了“琼·露琪·戈达德”——但作为出色的商业操作,它既成功地用时尚读物的风格掩盖了原作的火药味,又反过来在风花雪月的潮流中夹带了愤怒的私货。
《反叛的一代》的副标题是“20世纪60年代西方学生运动”,写到了法、英、德、美的60年代学生运动,当然主要是60年代末期。背景则描述了左派、新左派在西方社会的传播影响,以及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作者沿袭了传统的革命理论,也使用了新一点的左派方法,大量引用马尔库塞,提到“革命”的时候多少还带有一种美学化的浪漫热情。作者这样说:“20世纪60年代西方学生运动和近代时期那种旧式革命相比,一个明显的新特点是,它是一次发生在现代世界体系和全球化形成时代的革命运动。”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详细地描述了发生在4个国家的事实,并且告诉我们,一个中国新左派或者准中国新左派会怎样看待发生在我们(注3)身上的事情——热情地,同时也是保持着想象的距离地。而它的局限,就是没有脱离学生运动的范畴,甚至把各种明摆着超越了学生运动的事情硬塞到学生运动视角里去,当然,还少不了革命的陪伴。
与之对应地,《1968年,反叛的年代》则充满激情,并且纵横捭阖,钻到了理论的深处。当然,这是当事人的记录,用一些地点和事件勾出了世界局势的轮廓,用长时间锲而不舍的思考打磨了理论的疑点,相关的文化事件、人物点评和新闻摘录,构成了更为丰富的场景。就法国5月风暴而言,它是一次够格的陈述——如果陈述也可以是宣言的话。这当然也会让人想起更早些时候三联出版的《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那是直接从台湾联经版移植过来的,安琪楼·夸特罗其、汤姆·奈仁合著,赵刚译,我手头没有大陆简体字版,说不上印数,但想必卖相不差。和很多忠实于原著而不是进行价值清洗的翻译一样,这本书的译笔追上了原作者火爆的街头堡垒战风格,像一种砖头和火药构成的诗歌——毫无疑问,一本把cops翻译成“条子”的书是值得年轻人信任的。《1968年,反叛的年代》和《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都是由当事人写成,而且这当事人也的确体现了60年代行动主义者的神勇——他们不一定是学生,就像学生的身份本身也不那么固定,他们不光会扔燃烧瓶,还会思考,他们不光会引经据典,而且还创造理论。前者当然比后者要更详实深入,而后者由日记和分析这两部分构成,本身也就是急就的入门手册。
C,路上的达摩
达摩当然在路上,他从来就在路上。
所以说,杰克·克鲁亚克的《达摩流浪者》从一开始就和我们心气相通,而《在路上》作为文学经典,则少了些自传体小说的虔诚和朴素。它精确地呈现了《在路上》,或者不如说整个垮掉的一代反叛行动的根源——追求精神的解放和至善。“佛教讲究的是行动!”加里·斯奈德的化身在书里大喊着,然后去砍柴、赏花、打坐、狂欢。如果说这本书真的导致了后来的背包革命和波普佛教,那么它跟1960年代的嬉皮士运动也当然少不了瓜葛——The Beatles和The Doors的听众比他们更干脆,把酒升级成了LSD,到印度去学习瑜伽,还把sitar琴和共产社区带回了旧金山。把《达摩流浪者》当作小说的人,和把它当作精神读物的人可以就此分为两类,前者是新左派,或者自由主义者(注4),反正都是一回事,后者是年轻人,行动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不可救药的梦想者——请原谅我使用这个美化的词汇,这的确是美化,也就是说,我自己也同样蔑视客观、冷静、距离。我在里面,难道不是吗?
2002年8月,四川大学出版社为文楚安出版了《“垮掉一代”及其他》,收录了这位翻译垮派作品的专家撰写或翻译的若干文章。我们当然不能说文楚安是一位优秀的翻译家,但难道还有别的人在做这件事情吗?他虽然没有把cops翻译成“条子”——台湾商务版《达摩流浪者》的译者梁永安还使用了“哇塞”、“爽呆了”之类的词,而《破》报上那些谈论乔姆斯基、拉康的年轻人,也同样习惯于说“high”和“逊”,这就是两岸青年势力的差距?——但他至少挺身而出了吧。这本印数只有1800册的书,提供了又一批难得的垮派资讯;文楚安同时还编辑、翻译了《透视美国——金斯伯格论坛》,算是金斯伯格研究的宝贵资料,四川文艺出版社的这本书制作倒是不坏,不过干脆没有版权页,我怀疑也就印了2000本来打发人。这不能怪出版社不懂市场,只能说年轻人一盘散沙,连商机都没有给人家看见。当然,另一个原因是,那些按照垮派方式生活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喜欢沉默、简单、在路上不停地走,他们连出租车都不坐,哪里有什么商机?
如果说法国五月风暴看起来更受重视,而同时代的嬉皮士运动和之前的垮掉的一代(注5)更不受重视,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五月风暴本身就有更强烈的理论含量,而革命对于中国学者又足够迷人?文学、艺术和行动、生活,通常不会那么早地被重视,等到开花结果、水到渠成,知识分子(中国当代式的)就会跑过来命名、阐释。如果反过来描述事实,说,垮掉的一代在中国有更多的知音,那么也同样成立,因为这些知音要么是文学界的梦想者,要么就是5块钱跑半个中国的流浪歌手,他们的论述,往往和文楚安状态最糟糕的时候一样,拖泥带水、感情战胜着理智。反正是说不过,就只好上路,翻译著作算是上路,看摇滚乐演出算是上路,连登山鞋都没买就上了路算是上路,读着余杰的胡话都能热血沸腾也算是上路。而这种伟大的自发性,正在接应着被认为是不道德的垮掉和嬉皮——至于嬉皮士是否改变了世界,或者禅疯子是否改写了历史,这是只有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才会斤斤计较的问题。
D,在想象中塑造着
正如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诗歌是对诗歌的想象、音乐是对音乐的想象、时尚是对时尚的想象,反主流文化,或者说得温和一点,非主流文化、青年亚文化的兴起,作为一场文化战争的先导,实际上也是对垮派、嬉皮士、朋克、黑客等等文化的想象。
我们阅读。从《光荣与梦想》开始,80年代的青年想象了一种富有活力的文化生活,把美国梦移植为中国梦,甚至强行抗争、不惜求败。然后是《伊甸园之门》的两次出版,在那些眼疾手快的半文人手里,这本书被传阅,并成为各种对美国60年代文化妄下断言者的引用对象。它的1989年企鹅版增加了一篇新的文章——《乌托邦之后——60年代在今天》,迪克斯坦不无狡猾地说:“某些革命由于延续而失败,60年代革命却似乎由于失败而得以延续。”这句话是10年前的中国读者所不能理解的,因为革命的不同形态,对同样的事实有不同的衡量标准,当年失败的形体,在无形中却渗透了世界;即使在强大的“另类文化经济”和布波族的消解调和之下,乌托邦还是坚决地迈向了异托邦。
迪克斯坦在那篇文章的结尾处写到了他女儿胸前的一块别针,上面刻着:“绝望地抱紧乌托邦幻想。”这样一来,他超出威廉·曼彻斯特的魅力也就到头了,这句话让他永远地停留在了“后60年代”,并且被中国的“后80年代青年”永远地眼含着热泪铭刻在心了——泪水是属于观众和读者的。历史的主人——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词——怎么会甘心绝望,他们必须在想象终结的地方自发地过渡到下一个关口。异托邦的意思,原本是医学术语Heterotopia,异位移植,也就是说,一种异常但是现实的技术或者现象,它不是绝望地死磕就可以解决问题……
英国的前共产党员、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曾经有《极端的年代》和《革命的年代》传世,但他最近的消息,也是最有趣的消息,却是2001年9月新华出版社的《非凡的小人物——反抗、造反及爵士乐》。这是有点反历史意味的历史著作,当然也可以用来解决我们赖以平衡内心的想象。90年代的青年想象着非主流,并且以为自己是反主流,如果他们早点看看这几本书,可能会打消一些曲线救国的宏愿,转而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就是行动,开心地。眼泪是60年代的特产,但不一定还要保留到21世纪,大家都是小人物,阅读别人的行动本来已经很尴尬,何必一边还要阅读一边跟着流泪呢?
历史是谁创造的都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那不关我们的事就行了。我们要创造的是我们自己。这也就是各种小人物、乌合之众形成自己的文化,并无形中改写了历史的原因。
(注1)王小波的杂文的另一个误导之处,就是把“沉默的大多数”解释为话语弱势者,也就是通常理解的底层劳动者、低文化程度者、社会边缘人。但这个短语本身却是用来指称1950年代美国中产阶级的,他们的沉默实际上就是噤若寒蝉或麻木不仁,而不是被迫沉默或被过滤了声音。
(注2)署名是沈汉和黄凤祝,但根据跋来看,此书主要是由沈汉完成的。我对沈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居住在南京,自称“对新左派则怀有一种尊敬的情感,过去20年中我和他们中的一些人建立了友谊”。
(注3)是的,我们,总是我们,半个世纪以来,在“他们”面前,在地球的各个角落,“我们”的概念从没有真正改变过。
(注4)下文将要提到的英国左派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无论他的立场多么倾向小人物和叛逆者,但到了现实的也就是个人口味的关口上,旧式知识分子的马脚就露了出来。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老左翼,一听到比博普爵士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虽然没有这么狭隘,但仍然在《非凡的小人物——反抗、造反及爵士乐》里面展现了那种美国白人主流文化对爵士乐的怀旧趣味——这部分近距离讨论大众文化的文字,要比他远距离写断代史和小人物历史的文字可笑了许多。
(注5)当然重视不够,到今天人们还没弄明白beat是什么意思——是宗教的狂喜境界,和爵士乐的节奏,而不是台湾学者的“敲击”和大陆学者的“颓废”。
“请你们不要放弃”
——《1968,反叛的年代》
1968年5月31日,《新闻观察家》发表了让-保罗·萨特对学生领袖丹尼尔·贡-邦迪的长篇访谈,我从《1968,反叛的年代》里转录了这句话:“在你们身上已出现了某种令我们的社会为之震惊、感到迷惑的东西,它否认了造成社会现状的一切因素。这就是我所说的可能性的延伸。请你们不要放弃。”
35年过去了,他们放弃了吗?昨天的老战士当上了巴西和巴基斯坦的总统,“变成了一个充满激情的新自由主义者”、“对工会的政策比她的右翼前任更加强硬”。60年代文化的另一个主要结果,是当时冷眼旁观的一群人,一声不吭,现在却以新保守主义的策略左右着白宫的阴谋和五角大楼的轰炸机。伍德斯托克40万人参加的摇滚乐狂欢,今天则为另类商业,尤其是娱乐业提供了无限的灵感,让不穿西装的经理靠青少年的反叛心理赚大钱。
但我们依然能看到,写过《1968,终结的开始》的安其楼·夸特罗其,现在还在推行反电视运动;在格尔木附近的公路上,白发的嬉皮士戴着12只耳环骑车进藏;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本书的主要作者,塔里克·阿里,还顶着火焰一样的头发在伦敦研究革命……但让我插句话吧,1968年,全世界都在决斗,一边是年轻人、穷人、学生、左派、无政府主义者和花童,另一边是成年人、巨商、政客、自由主义者、精英分子和沉默的大多数(对,最后这种人,是黑暗历史永恒的帮凶),结果是什么?大多数政府并没有垮台,但这不是真正的目标,因为即使换一种制度,也没有换一种道德、人和人的关系、想象力更有效。换句话说,1968年的抗争已经结束,该失败的都已经失败,更为深刻的文化战争却才刚刚开始,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新战争。
现在来说这本写于1998年的书,作者之一,就是当年的反叛领袖。体例是按这一年的12个月分章,按日期和地点(一个国家,或一所学校)分节,中间穿插了156幅惊心动魄的图片,和若干来自媒体的文章摘录。西方青年在反文化的陪伴下,反抗父辈的不道德和冷酷,极权国家的青年在希望和绝望的交织中,反抗暴君和秘密警察,战争的国家,青年们在丛林里游击,反抗由富豪、法西斯或者白宫傀儡构成的国家暴力……这本书把地球浓缩成日记,事件被简洁鲜明地描绘,态度呼之欲出,即使只有戛然而止的一句话,你也可以了解这是怎样一种骄傲和锋芒毕露的表达。是的,这是关于1968年发生的全球反叛运动的最全面的中译本图书,它涵盖了每一个“天生偏左”的都会关心的所有方面——只要是当时发生过的。
这是一本我才读了20页,泪水就夺眶而出的书。这书里写到了无数的牺牲者,有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更多的,在他们上街之前,就已经被剥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的大多数人,则牺牲得更加寂静,甚至在活着的时候就比鸿毛更轻。我们知道,全世界的警察都一样凶残无耻,操纵着他们的人,和被他们保护着的人,则一样懂得把其他人的幸福当作“社会进步”的代价付出去,换来自己的体面生活。历史从它发生的时候就在被改写,但我们要记住那些曾经战斗过的人,和文明机器中被磨损掉的人。“我希望我是这个国家的最后一名政治犯”,“我宁愿今天就死在亚拉巴马州的公路上,而不愿泯灭我的良知”,这样的声音,有时候是被迫发出的,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面的托马斯那样,连一句口号都没有,就在捍卫个人的时刻做出了选择。“一般来说,我们靠行动来证明自己。”
这都是一样的。为民权而战,像简·芳达跑到越南去那样为另一个国家的人而战,和为个人的选择而战,像雅皮士(Yippie,Youth International Party,国际青年党)那样为恶作剧而战,为红旗或黑旗而战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像这本书的作者那样严肃,去嘲笑The Beatles乐队不问世事,而赞扬Rolling Stone乐队主唱写了暴力的歌词——在翻到第35页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幅著名的越南民族解放阵线女战士的照片,想想我们的国家在80年代对牛仔裤的崇拜吧。每个人都该知道,一个头脑清醒的革命者,应该明白他/她所追求和捍卫的,正是有一天女人可以穿上高跟鞋或者扔掉高跟鞋,而约翰·列侬可以像孩子一样任性,逃离一切去练习瑜伽。但现实所造成的结果是,革命家和音乐家的区别就是,后者有更丰富的人性,但前者更懂得牺牲。
历史已经不会重演。科技和经济的全球化改变了一切,新的战士已经不再依靠马尔库塞和马克思。你知道他们在热那亚、墨西哥城、西雅图、罗马、巴塞罗那、电脑网络和地下朋克乐队的全球串联中做了些什么吗?以墨西哥的扎巴塔民族解放军(EZLN)为例,2001年他们宣布要长征3000公里到墨西哥城和总统进行谈判的时候,中央电视台播放过他们的记录片——在1994年,墨西哥和美、加签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那一天,一位蒙面的领袖宣布成立EZLN,要求政府立法保护印第安人权益。这位传奇的领袖,在1996年组织了有42个国家的3000多人参加的“人道与反新自由主义”国际研讨会,在2000年发表了长文《知识分子右翼与自由派法西斯主义》,探讨全球化与知识分子角色问题,在2001年宣布EZLN将会从游击队转变为一个政治组织(而不是政党),因为他要颠覆的不是政权,而是现有的权力关系……在1999年到2000年的墨西哥学生运动中,罢课总委员会竟然是一个没有领导的机构……蔓延到全世界的青年新闻自由网络组织,正在筹备其核心机构的“去中心化”,也就是取消旧的权力关系中的金字塔结构……
墨西哥的学生这样说:“我们是要恢复过去的一代,承诺现在,并准备未来的一代。我们是记得知识分子是如何帮助官员获取利益的一代,我们是与只重视在资本流动中有发展潜力的城市,在那里政治上藏污纳垢,汲汲于私人利益的政治体系分裂的一代,我们是拒绝以政治作为掩饰,仿效美国佬市埸方式政治的一代,在那里,家庭福利等等、等等、等等的承诺一再的被认真的提起,只是从来没有被实现……我们也是向前看,要求,并准备改变大学与国家的一代,我们不在决定全体事务时做壁上观,我们要的是变革。我们绝对不是X世代,他们要我们这样想,让我们一事无成。”看,“他们要我们这样想”,多么精彩,如果大多数30岁的美国人已经那样想了,那至少还有一些人不这样想。对于塔里克·阿里这些1968一代人来说,也许他们看不惯刺着文身的朋克,也不明白黑客和Blog是怎么回事,热血变成了酷的反抗,但最终,年轻人还是按照这个时代的方式行动。
在我的国家,曾经有过充满希望的、创造和真诚的80年代,有过灰色的、实利和犬儒的90年代,现在是新世纪,人们正在享受缓慢扩散的快感,正在把肉体从电视机挪向更大的电视机。我想对那些开始厌倦这一切的年轻人,或者从一开始就厌倦乎这一切的年轻人说:请你们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