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S庆生
说是非典又回来了,好象是庆祝自己生日。亲爱的人啊,笑着说非典了啊你们都少给我聚众一点宝贝们。嘻嘻,聚众还是要聚的是吧,但我们会洗手通风量体温对吧。
流行疾病是社会/自然的表达,对某种不可忍受的状况的爆发性的表达,比如,卫生习惯、平等或情感的缺失。非典给我们看到了多么丑恶愚昧和疯狂的群众性的嘴脸,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让我们认清楚自己生活在怎样的垃圾堆?
去年写了两篇文章,一个是给兰州的一个网站,一个是给《经济观察报》。现在拿出来重温。
反对井,并繁殖
——给谷地繁殖网站
打开谷地繁殖的页面,先看到3个够大的标语,分别和最近的3个热点有关:SARS、反战、抵制日货。那么我先说一下对这3件事情的看法:
SARS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恐慌。我们都知道它是怎样变得如此严重的。事实上我们一直都知道,并习以为常。这一点不用再说,因为这习惯也必将要被打破。但现在SARS带来的,却是外地人对北京人的歧视、北京人对在京外地人的歧视、健康人对病人及家属的歧视,人们丧失了信任,甚至开始对汽车轮胎消毒,并相信关于“今天晚上要空中撒药”的荒谬传言。人们害怕丧失的,是他们本来并不拥有的,人们正在丧失的,是他们本来就已经缺少的。在这样的时候,没有人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要拼命保卫生命,这生命究竟为什么值得活着。妈的,如果需要,他们会祈祷那些染上非典的人马上死掉以免传染给自己……
关于战争,我刚刚看了一个傻逼学者写的文章,和余杰的意思差不多。那就是“秩序高于正义”,并且,解决掉一个独裁政权是值得多死几个人的——有很多阿富汗人和伊拉克人都欢呼着迎接美国军队。我的看法是,当然,死掉的人肯定不会上街去欢呼。乔姆斯基写过一本书,叫做《流氓国家》,我们可以认为所有的国家都是流氓国家,被考虑的只有利益,而没有道德,这样就构成了世界的平衡。要做一件好事,需要花很多精力,比如把垃圾扔到垃圾箱里而不是脚下;比如谈判而不是消灭;要着急,就造炸弹,并且把人类分成两种,一种是已经和将要得到利益的,另一种是不会得到利益的,让后者的人数少、声音小,给他们丢几颗炸弹,要不就关到监狱里去,事情就解决了。我们都知道,人性比较复杂,如果侥幸没有被炸弹炸死,那么就有机会去庆祝独裁的结束,这就是秩序高于正义学说的真正支撑点。
我对当代日本文化非常着迷,也从不支持抵制日货,但这不代表我同意别人把枪炮对准自己,或者在海关给我脸色看。抵制日货据说是从大局的角度考虑,那么这需要经济学的支持,在没有研究过之前我不会有结论;如果加入WTO以来,因为中国竞争而失业的泰国人抵制中国货,那我同样一句话也说不上,我可不想说中国是在经济侵略,因为我们也挺穷的。但如果是从感情的角度,那么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也喜欢把美国的ADIDAS缩写为AIDS,并对伤害过我的前女友怀恨在心——我们都知道日本现在有很多傻逼。奥地利也有,美国也有,德国、法国、韩国,各种各样,并不比中国的傻逼少。每一个把黑人称做黑鬼的中国人,现在应该不感到孤独了。我有很多日本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对日本政府有意见,如果一个中国人因为我收集大友良英的唱片而说我不爱国,那么我的回答是,我和这些日本人可能要更亲近些,我们打算自己成立一个新国家,你想来旅游,一定会被拒签。
群架比较好打。狭隘容易得到共鸣。但之所以要在一个音乐、诗歌、艺术的网站谈论以上的话题,就是因为艺术和青年文化的目标在于消除狭隘,尤其是群体的狭隘。“进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人们同意这句话的前提是,自己不会被当作代价付掉。长时间以来,我生活在音乐和艺术的包围中,可能有点脱离群众,所以认为少数人的意见应当被尊重,他们应该活下去,并且有尊严,不因为自己是日本人、北京人、在兰州打工的河州人、在河州生活的同性恋而得到冰冷的目光。并且进一步,可以不用压抑自己奇怪的想法或爱好。对,这是艺术,因为自从开始接触艺术,我读的是现代派的诗,看的是抽象派的画、听的是崔健、到处找的是独立电影。这一切的共同特征就是不打群架,并质疑各种一元的、专制的、金字塔型的、封闭的美学和价值观。自由爵士或噪音吉他的演奏技巧,对体制化的社会、消费主义的生活以及井井有条的思维方式的破坏,又何尝不巨大?
大话比较好说,比如爱国。但小事比较难做,比如不对上司点头哈腰。艺术家之所以是艺术家,是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做小事,亲自演奏、亲自书写、亲自编程序,雷诺阿的时代,画家还要亲自制作颜料。这样的人会知道,亲自来感受生活是多么真实,以广告、道德或者群体利益的名义出现的暴力,都不能使他们放弃自己的感受和表达。这就是为什么,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可能在今天的时代去写一首万人大合唱的原因。兰州人喜欢说大话,我也身受其害,比如说,一回到兰州,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谈论起那些有名的朋友,以博得别人的注视。以前的朋友,曾经发明了一个词,叫做“肉solo”,这个意思就是用嘴巴比划出来的吉他solo,可想而知,我的家乡多么盛产大话。现在是网络的时代,BBS制造了更多的cyber-solo,一个有关艺术的网站,要想从中挣扎出来,是多么艰难和必要……
对,按照我对网络的理解,这是艺术和思维方式、生存方式的一个机会。早在互联网诞生之前,1984年威廉·吉布森就写了《神经浪游者》,1992年才有了改编的电影《Nirvana》,那部cyber科幻电影经典。那里面的事情,和谷地繁殖还有天壤之别。但这种超越一时一地的生活、超越有限的生活的方式,是一样的。我们这些善于给世界添乱的人,总在幻想“绝望地紧抱乌托邦理想”,读了福科和德勒兹以后就开始幻想“异托邦”(Heterotopia),希望不再因为想离开井而感到孤独。机会总是在被浪费,反过来说,我们随时都可以伸手,去抓住一个机会,就地反抗,就地繁殖,并且生成网络。互联网也罢,许多个个人的行动也罢,观念和作品的增殖也罢,可以自由变换转移的生活方式也罢,都是网络。这就是井的灾难、金字塔的末日、复制者的死期。
所以我不会再和生活在井里的人有什么认同感。谷地的繁殖,在我看来,就是蔓延……
霍乱时期的爱情
很好,人们找到了生活的目标。
才5个月,从佛山传播到世界各地的冠状病毒,已经为中国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它不像战争或暴动,而是像一场持续不退的薄雾,悄悄地渗透了我们脆弱的神经,每一天,人们不安地,要不就是兴奋地生活在其中。有人在死去,但更多的还在生活,他们做爱、做饭、修理自行车、写工作报告,顺便谈论小道消息,慢慢地,一切都受到了感染,和病毒有关的一切都变成了习惯。那些从不哭泣的人仍然没有学会哭泣,但甚至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必需做点什么的不安。那些原本希望减少恐慌和经济损失的人,用落后于时代的愚蠢而暴力的方法去和病毒对抗,最后成了罪人。那些精力过剩的人,为自己掌握和扩散了新的小道消息而骄傲,为好看的口罩而激动,为自己突然爆发的恐惧而津津乐道。那些一说话就哼哼的人,找到了话题,就像老舍笔下的相册一样,在没话可说的时候我们不说今天的天气哈哈哈,我们说非典。
广东人买水,北京人买中药,香港人设计口罩,武汉人也赶时髦熏白醋,4月21日,心怀侥幸、摩拳擦掌等待病毒入侵的兰州人也终于进入了实战。而我认识的一位美女,已经因为中药而伤了胃和肾,眼泪哗哗地流。可怜的人,我们都知道,手机短信和报纸上公布的那些药方,最多只能预防感冒。
这时候我在看马尔克斯58岁时写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
“公众生活的问题是要学会控制恐惧情绪,夫妻生活的问题是要学会控制厌恶情绪。”他通过女主人公的口,这样说。这样我又可以引用另一位老头的话了,他叫塞斯,有名的心灵导师,他在《论流行病和战争》里写到:“绝望比蚊虫或任一种疾病的外在病毒动作更快。”我们其实很明白,这些天以来,被日常生活麻木的身体得到了驱动,这是一种收获。但很快,一种盲目的生活转换成另一种盲目的生活,从前我们盲目地以为自己是安全的,现在我们盲目地以为自己是不安全的。每一个人都在动,要么动手,要么动嘴,即使滔滔不绝地谈论,也可以证实自己的存在。
是的,恐慌比病毒传播得更快。轻度的、失去了组织和信任的恐慌、从根源上讲是因为对自身存在毫无认识而滋生的恐慌,比病毒更有效地控制了人们。从美国人安全感的丧失,到中国人对病毒的盲动,一种深深的虚无,从东到西,并无例外。除了已经被安排好的生活,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追求、改善?几个月以前还容光焕发的城市,在几天之内就憔悴得如同真的生了病——这时候你听得到塞斯的其他说法:“流行病达到了好几种目的——警告说某种情况将不被容忍。有一种生物性的愤激将会继续被表现出来,直到情况被改变为止。”全世界都找到了责骂的目标,中国人用他们习惯了的方法,自己照顾着自己。除了相互传递“来自内部”的消息,他们已经开始讨论政治。生物性的本能,和集体无意识一样,对生活的内容、社会的运行、政治的未来都提出了挑战。别担心,这样的恐慌一定会是有价值的……
“如果生命不值得活下去,没有一个‘族类’会有理由继续生存下去。”塞斯继续说。而我们都知道,脆弱的生命,或者沉闷太久的社会,都有理由从压抑中解脱出来。
这不过是几个月。如果它像医学落后、政局混乱的时代一样,在臭水沟密布的欧洲或者饥饿的亚洲持续两年,甚至10年,50年那么长,并且像恐怖电影里那样进化成一种以取代人类为意志的超级病毒——那么我们又会怎样?黎巴嫩和巴格达的人是怎样生活的,我们也得怎样生活。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是的,延绵不断的战争和霍乱,早于主人公的出生,直到他们生命尽头也没有结束的迹象。死亡随时发生,森林被轮船的发动机吞噬,海牛绝迹,只有情欲和爱情还在持续。在弗洛伦蒂诺73岁的时候,经过了51年9个月零4天的等待,他终于再度对费尔明娜说出了爱字。
这不是一本关于霍乱的小说。而是关于爱和生活。
关于霍乱,我可以提供的惟一话题就是,那个叫“霍乱”的兰州朋克乐队早已解散。他们曾经饱受攻击,因为他们“讨厌所有穿制服的人”,而且音乐混乱,甚至错乱。这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态度,但并非像疾病那样属于虚无主义的范畴。在20世纪60年代的纽约大停电中,有人统计了无政府主义的表现——人们自发地团结起来,互助,付出关怀和信任,以此对抗停电的暴力,和混乱、邪恶的虚无主义行为。在疾病流行的时期,虚无是最可怕的敌人,但有组织的谎言和暴力则更可怕,因此生活在自己灰头土脸的身体里萌发出不屈服的爱,也产生了朋克,还有以通风报信这种方式出现的自发的行动。马尔克斯在诺贝尔受奖演说里说:“面对压迫、掠夺和歧视,我们的回答是生活下去。”这时候(1982年,54岁)他还没有写《霍乱时期的爱情》,但我知道他心里充满希望。
年轻的朋克,年迈的爱人,这都是希望。
马尔克斯曾经用《百年孤独》里无尽的姑妈和姨妈弄得我头晕目眩,但这次他现实主义得一塌糊涂。弗洛伦蒂诺爱上了费尔明娜,后者甚至也答应要和他结婚;但是当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费尔明娜突然发现这种爱情不过是幻影;于是结束了,她嫁给了一个不需要爱情的有名望的医生,并和他牢固地、相互依靠着生活到老;医生死了,终生未娶的弗洛伦蒂诺发出了爱情的邀请;不,他不再是那个急噪的、哭泣的瘦弱男孩,他的记事本上记载了600多次风流韵事——情欲让这个需要爱的人温暖,并保持了生命力——而且他不懈努力、最终成为了航运公司的董事长;他每天写一封信,讨论老年、生活和其他的思考,像“受到天启”一样智慧;费尔明娜第一次爱上了他,这个依然坚持着性生活的平静、顽强的老头;他们一同乘船出游,在马格达莱纳河“直到永远都可以航行的河水”上,在经过了53年7个月零11天以后,弗洛伦蒂诺“对此早已胸有成竹。‘一生一世’。他说。”
这就是小说的结尾。
“不是死亡而是生活才是永无止境的。”在倒数第4段,有这样的句子。这样的话我上初中就已经会说了。但那时侯我无法忍受一本长达375页、一直在叙述琐事和风俗、语调平静到枯燥的小说。现在不同了,我仍然不认为马尔克斯是个多么优秀的作家,但我深深为他而感动。并且,是为这平静、枯燥的生活所蕴藏着的生命力感动。SARS不是霍乱,北京不是拉丁美洲,但我们知道如果活在那样的时间和地点,我们也一样会跳舞、恋爱,并发明飞机。某些地区的中国人曾经有这样的习惯——在家人生病的时候,把中药的药渣子倒在门口让行人带走疾病。甚至这也可以被原谅。中国的媒体人为了饭碗,曾经公开造谣。甚至这也可以被原谅。一家制药公司暗示自己的产品可以防治非典,导致疯狂的抢购。甚至这也可以被原谅。“在这个世界上,爱比任何事情都困难。”马尔克斯说。但爱发生着。
霍乱流行的时代,生活仿佛被photoshop蒙上了10%的不透明度,非典时期,则好象降低了5%的对比度。可如果没有疾病流行,生活难道就是真实的吗?4月21日,胡旭冬写了一首诗,《爱在瘟疫蔓延时》——这个题目来自盗版DVD,是《霍乱时期的爱情》的港台译法——“我跑步,是要从瘟疫里/跑出一条通向大海的路”。跑起来吧,大海遥不可及,不要等到下一次真正的瘟疫,为了不生活在恐慌中,我们还是早一点跑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