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是印度人
连续累了好几天,又一次把大脑变成了随时跑题的自由飞行体。
骑着自行车,穿过拆迁中的街市,耳机里的音乐是Nikhil Banerjee的《音乐家的音乐家》,经过两元店的录音机,经过发廊的迪曲,经过吵架和尖笑的女人,而大脑里却是另一个世界。那大约是和印度有关,但未必就是现实的印度,因为西塔不是一件现实的乐器,它牵扯到冥想的世界,与神相通。所以这个感觉是古怪的,迷幻的长音,颤颤巍巍的西塔,70多分钟的曲子的开头的从容不迫……一个完整的时空的开端,装在我大脑里,被自行车运载着,驶向电器城。
我买了一台德生的收音机,PL-230,虽然大了一点点,但灵敏度和喇叭也都会好一点。在店里试的时候,用Belkin的调频发射器接上我的i-pod,大约10米都有清晰的信号,而Jazznova和Marble Sheep的音乐,听起来也都还是那么回事。于是回家,在渐暗的天色中,继续Nikhil Banerjee的独奏。说真的我知道他也知道,这次演奏会长到几十分钟,但为什么他的前20分钟会像什么都不会发生那么漫不经心?而我,又为什么止不住地要跟着他旋转、徘徊、蒸腾?
这一曲是双CD中的第一张,《Charukeshi》,1997年。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又揣上i-pod出了门。路上,那个学萨克斯的孩子还在他爸爸的陪伴下练习,萨克斯的声音渐强又渐弱,随着我的脚步。像两个世界的短暂交汇。你看,Nikhil Banerjee有他的世界,萨克斯小子有他的生活,而我,现在只是被他们拽着的耳朵。
一路上,耳机里的演奏渐入佳境,演出的中段,西塔的弹拨一浪一浪推着,一环一环扣着,塔不拉花了30分钟才从淡到浓,在衬托的位置上拍打着,只有没完没了的长音在心头绕着,绕到它似乎并不存在——对了,哪位能告诉我,这个风箱一样的印度特产叫什么名字?过几天会有朋友买一个回来,说不定我也会买一个来用……
穿过三里屯北街拉客的人群,经过幸福的胖子和美眉的身边,大脑里是噼啪的鼓,是悄悄变快了的西塔,是好象不存在的明亮的长音。吃饭。回家。夜已经取消了欢乐的人群,车开得轻快。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不真实的,只有音乐重新响起,才接上了刚才的呼吸。
请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了88.1,接受我的调频发射器的信号,Nikhil Banerjee大师现在不仅仅是在耳朵里了,他在出租车的音箱里,在敞开的车窗附近的空气里。他越来越快,但是像千万瓣莲花的绽开那样,无限地弹出下一个音,又一个音,新的、重复的、微微变化的、前后呼应的、互为表里的音。我分明知道还有11分钟就会结束,但是却来不及辨别音的来龙去脉,我只能跟着他溅落、升起、盘旋。塔不拉拍出了更多的低音,带泛音的低音,音质并不很好,但是残缺着却更让人出神,因为你会想,这究竟是北京的夜,还是一次光明的旅行?
司机说:“对不起,您说什么?”他说:“这音乐让人想事儿,听着听着就忘了别的。”可不是。下车的时候还有一分半,回了家,这口气还悬着,像休克、梦游,像被暂停,再次接上耳机我才恢复了正常。一分半,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的时候,在就要更快更密的时候大师收住了呼吸,悄悄地慢了下来,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消失了。
我在想,我为什么不是一个印度人呢?然后喝水,喂猫,洗了苹果,坐下来看DVD。短片集《十分钟年华老去》,开头的是贝托路奇,《水的故事》,一个印度人在意大利,偶遇、结婚、生子,最终回到了树下吹笛人的面前,而吹笛人不过吹了十分钟。可我是中国人,住在北京,在客厅,半夜,看盗版DVD,被Mick Figgis和Victor Erice打动。
这套短片的配乐是Paul Englishby,片子分“大提琴”和“小号”两张,其中“小号”的简约小号,在两个短片之间的画面旁出现,一两声,酷而新,鼓手轻击着镲片,贝司上轻跳着夜的心脏。Victor Erice的《生命线》,也那样静,割草的声音、苹果掉在草地上的声音、蛇滑行的声音、阳光的声音、婴儿的呼吸的声音、水的声音,和短暂而嘹亮的歌声,如果关了电视去听,就是一个完美的10分钟音景作品,又一个自有其秩序的生生不息的世界。
我为什么不是印度人,或者法国人、开车的人、刚刚出生的人……西塔听到飞了的时候,这是最后剩下的惟一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