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行动
来自携手行动的邮件：
“最近甘肃黄羊川负责管理need a hand公益图书馆的刘东尧老师和我们联系，我们原来做图书室的房子这学期要收回了，房东——也就是黄羊川邮电所——要用这所房子开一个邮政超市。邮局上个学期便有此计划，不过因故没有实行。
因为原来的邮电所所长是刘老师的老乡，所以租金各方面都有所照顾。这间房子相当大，最早是刘老师老婆做裁缝的铺子。开辟为图书室后，目前另外还放了8个书架，有不少书已经放不下了。
这两天刘老师已经找到了新的房子，在乡政府附近，离学校也很近，大小和原来的差不多，但租金比原来要贵不少，一年要2000左右。房东丛峰也认识，是在街上开药铺的个体户，由于是私房，图书室在较长期内应该能固定租下来。 虽然刘老师夫妇并没有要求，但每月象征性地给他们一些管理费用还是有必要的，这样可以使图书馆更为正式和稳定一些。加上图书室的年租金，所以一年又是一笔开销。希望大家能一起来努力，捐助款项或书籍来把图书室做好！”
有太多事情值得我们去做，但我只关心小事，我也只尊重做小事的人。不管是这一件还是那一件，不管是不是会被说成鼠目寸光，我都相信局部，就地革命，局部胜利，然后以网的方式把大家联系起来……那些做大事的人，总是要让另一些人付出代价（比如说为了各种崇高的目标，改革，进步，发展，腾飞、民主……）“总有些人要牺牲嘛”，但牺牲的永远不会是在舞台上的那些人。我喜欢缓慢而具体，哪怕是艰难而默默无闻的进步，而不是戏剧性的、一蹴而就的——这也是我反对用战争解决问题的原因，比如说，用战争来解决伊拉克的民主问题。做小事的人，也不会夸夸其谈，找借口，列公式，也不会说“我要先赚钱，然后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果制作蝴蝶标本是惟一提高对蝴蝶的研究水平、促进人类对蝴蝶的关怀的方式，那么我宁肯蝴蝶灭绝，因为它们居然活到了这一步……个体或者物种都有灭绝的一天，那只是自然规律，我要阻止的不会是死亡，而是死于恶死。所以在具体的救一只蝴蝶和可疑的“救所有蝴蝶”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首先是行动主义者，否则就是空谈理想。
去你妈的曲线救国，我只相信直接行动。
下面是我的朋友丛峰的一个采访，转自在蜕变中湮灭，因为中国的网络状况，我习惯于转贴而不只是做链接。
丛峰，北京人。南京大学气象系毕业。北京气象局工作5年后辞职。2000年自行去甘肃黄羊川教书。在学校，教孩子们历史和电脑。2001年8月离开学校回北京。现在《国际先驱导报》当编辑，负责艺文板块。2002年出版个人第一本诗集《那里有一列我看不见地火车》。
◆ 丛峰 ★ H.O.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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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看到过一个报道说“摄影爱好者丛峰到西部采风，留在黄羊川教书”，你去黄羊川是如前面所说的那样吗？
◆ 这句话好像没有什么道理，可能和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吧。事实上是我辞职以后（我2000年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在辞职之前有一两年的时间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要出去走一走到处去看一看。当时对西北很感兴趣，所以辞职以后很快就走了，去西北，这都是中间没经过什么犹豫的。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出去看看，没有其他的特别直接的目标。因为我有个朋友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在天津（彭海纳）。我辞职前的几个月，冬天的时候，他从那边回来（甘肃），他在那边刚刚当了半年老师吧。后来正好他2000年春节的时候到北京，然后见了一面，他讲了那边很多事情，然后我觉得他这么做挺不错的。然后当时跟他说如果我辞职了可能要去西北，然后可能路上去看看你。这就是最开始的一个引子吧。当时我没有想过要去当老师这样的事情，我当时确实只是想到西北看看，因为我一直对那边很感兴趣，包括甘肃啊，新疆啊，当时更感兴趣的可能还是历史文化方面的，没有想到我在那边到底能做些什么具体的事情。所以其实是后来的机缘巧合吧。
★ 那就是你现在西北那样大体的转，然后到黄羊川去了一下，是这样吗？
◆ 不是。我第一站去的兰州，兰州我之前去过，我有大学同学家就是兰州的，我先去看看他，然后在兰州呆了几天，就去黄羊川了（古浪是通铁路的，但是火车在那边基本上都不停，它是在三一二国道上面）。
★ 当时彭海纳就在古浪是吗？
◆ 对，当时他就在古浪黄羊川。当时要去看看他，没有想要去做别的事情。后来我从兰州去古浪，然后再到黄羊川，到之前的想法就是在这儿呆几天，然后接着走。但是到了以后，就看到很多事情，我觉得很多东西打动了我（可能并不是具体的事情，也包括那儿的人，环境，所有东西）。
★ 你说的打动是什么意思，是生活状态还是什么东西对你有触动？
◆ 这种打动就是——我开始只想在那儿呆几天，去看一个朋友，然后就走，就可以了。然后在那儿几天以后就有一个直接的冲动，就是想再多呆上几天，很想在那边再多了解一些那儿的人怎么生活啊，类似这样的事情。当时我忽然觉得它和我来西北要寻找的东西或许是有关系的。我后来写过一篇文章，关于我在西北旅行的，但那个文章我没有写甘肃，写的全是新疆的。甘肃我曾经尝试写过（我说的尝试写就是写完整的，但是非常失败），这是因为甘肃对我很重要，这段生活，新疆的生活不是那么重要。
★ 新疆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 新疆是在这个中间。我先到了黄羊川，呆了大概两个月，彭海纳他们放假了，他支教的这个时期已经满了，所以他回天津了。
★ 那是什么时候啊？
◆ 2000年7月份吧。他回了天津我就直接往西走了，很快就到新疆去了。走之前和那些老师说得是我如果从新疆回来，路上一定再回来看一看。
★ 这之前在黄羊川的两个月你是有教书还是没有？
◆ 教过一些。我刚支教的时候（我当时工作了好几年，对工作本身没有任何兴趣），但是我来西北（我说不清楚）我要找的东西不是一个旅游的人所要找的东西。比如说我当天来以后，晚上和老师啊，大家喝酒，周围的人的气氛，还有自然环境，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候你真的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打动了你。第一天我去那儿的时候，我刚从车上下来，到黄羊川的感觉就像是七十年代一样。从房屋街道还有人的穿着，非常落后。第一天到那儿的时候还是比较陌生的，当时我还是一个旅行者的心态，大概看几眼差不多然后我就走了。
★ 当时是要看什么？
◆ 就像出去旅行本身一样这是很模糊的。你不一定知道你真的想看什么，如果有个地方陌生的，你肯定想去看一下。
★ 然后呢？
◆ 后来听听他们说说他们那边的生活，包括学生学习的困难，当地农民生活的现状，我就觉得我特别希望能够呆下来，能够多了解了解，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生活比较真实的，这可能比起你去一个地方玩一玩，走马观花地去看一些东西，能让你明白更多关于中国现状的东西，在大城市里很多东西只是抽象的概念。
★ 之后去新疆呆了多长时间呢？
◆ 去新疆呆了两个月吧，一个月在走，一个月一直住在乌鲁木齐。
★ 去新疆是你所说的旅行者的样子，还是不是的？
◆ 在甘肃呆的两个月，随便给学生带些课的时候，带的都是副科。副科的课没有人重视，只要有人带就可以。我在课上给学生讲过一些，我说旅行和旅游的区别，对于一个旅游者来说，他不过就是到一个地方，然后走马观花地看两眼，找一些乐子，就算旅游了。但是旅行是，你通过到很多地方，来寻找自己，或者说寻找一些东西，它不仅仅像是娱乐或者放松，你是抱着某种目的在旅行的，虽然你不知道你去某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实在的意义，但是你不是游客，不是走马观花为了猎奇而到很多地方去。
★ 那也就是说后面那一段已经和你在兰州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 我觉得我去西北其实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从离开北京到离开甘肃（前两个月），从最开始的最简单的一个旅行者的状态，目的只是一定要出来看看，出来看看我这个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去看一看我特别感兴趣的那些地方，它可能和我感兴趣的那些历史有关系，西北啊，和过去的那些东西，是特别令我感兴趣的。开始的目标是模糊的，我辞职是很明确的，辞职是因为我忍受不了这种生活，所以这种工作结束了，中间这段时间有一个空白，这段空白我就是想多看一看其他的生活，然后去寻找一些什么东西。抱着这个目的，在前面两个月，我的心态在慢慢变化，这种变化很大，就是开始的时候你没有什么明的目的，然后你突然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你看到这种生活，它和你过去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在那边你忽然觉得该去做一些事情，而且你也能够做一些事情。
★ 那你是在新疆的时候决定要留在黄羊川的吗？
◆ 对。在新疆的时候比较矛盾。在新疆的这两个月，开始的时候还是比较高兴的。因为新疆这个地方一直很想去，从来没时间去，现在到了这个地方，开始的时候很兴奋的。但是走了一个月以后就觉得这种走马观花的生活，你永远都是在外面，你很难进入这种生活里，你看到的一些东西最终都只是猎奇而已，最后你回去最多和朋友吹嘘一下你到了什么地方，你看到了什么东西了，它不会真正带给你什么东西。在新疆快走的时候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当时想过好几条路，一个是再去西藏看一看，也没那么多钱，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再回北京，就觉得出来一趟白费了，可能什么收获也没有；最后就想到离开甘肃的时候对我朋友的承诺，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但是当时一直在犹豫，我不知道我回去能做什么，有很多事情不是凭一时冲动就能怎么样。如果你回去就是再住上两天，跟观光客一样，那时没什么意义的。
★ 那你后来发现能做什么呢？
◆ 你不一定能做什么。我当时一直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回去，一直很矛盾。因为如果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是回去看一看，我自己觉得很滑稽。当时还是很矛盾的。最后下定决心是无论如何要先回去看一看，也许有什么事情你就能做。
★ 那你最后决定留在黄羊川是什么时候呢？
◆ 那还是回到甘肃以后。回到甘肃以后决定就比较好下了，因为到这个环境里面，我跟我的朋友也说了，我有这个意愿，他们都觉得很欢迎，但是学校领导并不是太愿意，因为他们的原则就是如果不能带给他们利益只能给他们添麻烦的事情，他们是不愿意去干。
★ 利益和麻烦分别是指什么呢？
◆ 利益就是钱这种方面的，我本身就没钱，我又能带来什么呢。麻烦很容易理解，他在这个学校里，下面老师学生都很听他话的。这种地方上小领导能捞到的好处真是非常多的，他的权力虽然很小（和北京一个当官的比起来），但他实际的权力其实是很管用的。他们从学生交的学费啊，或者某个孩子要转过来啊，家里照顾啊，这种。
★ 那后来是怎么留下来的呢？
◆ 我去跟校长谈过，能看出来他是很不愿意的。我跟他说我希望做些事情，另外我也不要任何报酬（彭海纳也没有报酬，他就是包你伙食，伙食丛峰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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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正式安排课吗？
◆ 如果你要去当老师，那当然就是正式安排了，这个东西必须要上正轨的。
★ 那你在那边教课和你原来想象的样子一样吗？
◆ 可能我原来也没怎么想象过，所以没有觉得教课这件事情本身有什么太大差别。
★ 那你教过什么课呢？
◆ 教课的时候我名义上带了几门课。开始主要带的历史课，这是名义上。但是一个月以后情况立刻就有很大变化，因为彭海纳（他教数学）一个月以后和他天津公司的总经理就到黄羊川来了。他们的总经理对这里很感兴趣，觉得可以开展合作。比如说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2500块钱（每个月），给学生改善伙食，这个摊到每个学生头上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从他个人来说，已经算是拿得很多了。他想和学校开展合作，第一个就是说让学校信息上和国际上能够接轨，他就开始给学校电脑，培训老师，架设局域网，这个事情主要是我们来做的（还有另外一个老师）。
★ 当时在那边还有非本地的老师吗？
◆ 没有了。然后很快就去天津参加了半个月培训，回来就开始搞局域网。当时是2000年10月底到11月份吧。回来以后包括局域网，从布线到软件的调试，全是我们自己完成的，当时做得很费劲的。
★ 当时一共有多少计算机啊？
◆ 当时一共有不到二十台吧。后来应该算是这个学期结束之前，终于把校园的局域网全部弄好了，不但能通过局域网让学生共享一些资源，同时还能和外面的英特网连上，能够让他们了解外面的东西。但是这个事情说起来好，但是本身的效果其实并不太好。一个是学生很多，电脑很少，另外电脑课也很少。那一年的学生大概是五百多人，电脑少，学生多，上机的时间也安排得很少。每个星期一个班两节课吧，但是一个班要有将近六十人，相当于一台机器三个学生，所以一个人有效的上机时间是很少的，所以总的来说是没有什么效果的。而且电脑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太新的东西，城市的小孩可能（无论从实际操作上还是从原理上）从小就能接触到一些，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感觉陌生的东西。所以开始起步是非常混乱的。
★ 那你当时是还在教历史，还是转向教计算机了？
◆ 我所谓的历史课也从来没有讲过历史。历史课也不考试，另外其实我也不懂历史。课本上那些东西其实我觉得我让他们自己回去看看就可以了。历史课我希望能带给学生一些想法，各种各样的，包括生活本身的，包括一些可以开发他们生活能力的，可以开发他们心智的。这种方式可能有很多，利用历史课也上过很多内容，比如说我也教普通话，另外一个是给他们讲讲各种有意义的事情，任何事情，比如生物方面的，文学方面的，历史方面的，还比如说科普，科学家。
另外一方面是，我在那儿的第二个学期，假期的时候和童玮亮（sickee）商量，他就从网上找了很多朋友来捐书，很多书都已经寄过去了。学生还是非常欢迎的，因为他们能看到的课外的书很少。其实学校图书馆原来的书很少，后来天津的彭海纳他们公司老总来过以后，也捐过一些书，大概有一千多册吧，把学校图书馆充实了一下。但是这个效果很不好，因为当时学校方面懒于管理，借书还要学生交押金，很多班主任不让学生来借书，认为这样会影响学习，这方面学校还是根本没有重视书的作用。后来童玮亮那边寄来书以后，我就自己把书都收集起来，然后自己向学生借，每个人都是面对面单独向我来借。当时有个本子，记书名和借阅的人。到我走的时候（我最后离开甘肃的时候），当时剩下的书几乎全部给学生了。
★ 后来不是把书搬到一个裁缝铺里边去了吗？
◆ 第一批书大概有两千多册，我开始的时候借个他们，到我走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地都分给他们了，还有一些都拿到我的老师朋友的老家村里的小学那里。我当时想绝对不会给学校的，因为他们不重视这些。最后还剩了一百多本书，学生也看不太懂，当地也没有太多人来看，都是一些比较深入的书，比如社会学方面的，文学方面的，这些书就留下来自己看了。图书室的想法使我离开甘肃的时候开始有的，我觉得图书室这件事情绝对是有意义的。
★ 那你后来还教过什么课？
◆ 如果你看正式的课程安排的话，其实也就是历史课，电脑课，生物课看上去都是副科。但是实际上基本这些课我都灵活安排，希望能够对他们更有启发。晚上经常到教室去，其他的那些科目我都可以辅导他们，因为初中的那些内容我还是都可以回忆起来，数理化英语啊语文啊那些我还都能够说一说。我觉得我到那边并不是什么理想，如果你带着理想主义去那边的话，你绝对会失败的，所以你在那边做的必须是现实的事情。你在那边做的每件事情，不管名义是什么，最后都要让它能够具体地去实现，这样才能对学生产生实在的帮助。比如说如果我愿意让他们看课外书，学电脑，但是我绝对不愿意耽误他们课内的学习。我自己小时候上学的时候，对于这种教训是很反感的，我也不愿意别人来跟我说你天天要好好学习这样的话，但是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最关键的东西，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上学是非常重要的，出路不光是经济上的，还有自己的家庭，还有收入能够得到改观。另外一方面如果你不上学的话，那么很多可能性都不存在了，你可能没有办法接触到更多的想法。比如说像小男孩不上学了十五六岁可能就打工去了，小女孩可能不到二十岁就结婚了，剩下来就很难再改变什么东西了。
★ 你原来曾经有教课的经验吗？
◆ 原来没有教课的经验。所以开始的时候是很紧张。我上学的时候也是一个很内向的人，老师让我起来回答问题，或者让我跑到讲台前面去讲点什么话，我会很害羞的。但是在那边你锻炼一两次就感觉好多了。另外如果是一个外面过去的人，一个来自大城市的人，在学生和当地人的眼睛里，他们对你的好奇心是非常强烈的，他们总觉得你过去在大城市里的生活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会比他们好很多。那种羡慕的感觉是很容易流露出来的。
★ 那你觉得教书这种方式对你所说“希望做些什么”是一个合适的方式吗？
◆ 我觉得它是我当时能够选择的一个方式。我觉得如果想去做什么事情的话，你光是在那里教教书可能未必能有很大的效果，这其实是我离开甘肃之前想的事情，当时快走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年来付出了很大的心血（01年到02年，这样笼统地说），非常努力，应该说有90%的时间全都用在教课，还有各种各样的努力，但到最后自己很怀疑自己实际做的效果。因为我在那边觉得无论你的努力是什么样子，呢的努力很容易就被周围的环境消解掉。
★ “消解”是什么概念？
◆ 各种各样的环境，比如说打个比方，我每次上电脑课之前，都想好要教他们这个教他们那个，但实际情况呢，有很多因素，你觉得个人力量是很难改变的。第一个时间很少，即使你再怎么争取时间，还是非常少，学生很多，有时候还会停电（那便经常停电）。电脑这件事情，自己花了很大很大精力在上面，包括电脑经常出问题，因为质量都很差，学生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所以学起来真的是非常非常慢。有的时候也会发火，非常着急，你觉得你有很多东西想教给他们，但是他们能领会的可能非常非常少，有些人很胆小，不愿意主动去尝试，这些都让我很恼火。当你觉得在那里每天你要花很大的心血，但是实际效果呢，其实没有多大。我是很想能在那儿借着呆下去，但是如果我呆下去的话，我在那儿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 你先后教的人大概有多少？
◆ 这个很难说，基本上一个学期可以带上三四个班或者四五个班，什么电脑课啊，历史课啊……
★ 为什么没有教物理啊？
◆ 像这种主课的话，你不能和其他老师去争。比如说彭海纳，他是有正式的名义的，他是团中央派过去，所以可以去教。但是我教物理，我觉得也能行，但是如果你要认真起来的话，你就必须从头准备一段时间，如果你很仓促做这件事情的话，我觉得对学生也不会太好。所以我宁可只是在下面辅导辅导他们，那样的事情我觉得也是能够达到效果。
★ 是不是像历史反正也不考试所以教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吗？
◆ 历史也不过就那样，那没有什么可讲的，让他们去看就行了。你完全可以抓紧时间给他们多讲点点有意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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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觉得那边的小孩子除了消息闭塞以外和这边的小孩子有什么样的区别？
◆ 区别很难说，其实有很多方面。比如说我看到一个现象，向我每次从黄羊川到古浪县城，或者从古浪县城再到武威市，县城里的孩子（比方说家长在县城里有什么工作的），比起在农村里的孩子，气质有很大差别。其实小县城里的孩子，和大城市里的孩子，你感觉非常接近，因为从小从外面能接触到很多东西，性格上也能比较开朗一些，对很多事情能看得开一些；在农村里的孩子经常非常内向，他们的很多东西都是会埋在心里的，除了和他们同龄的一些朋友或者同学之外，向大人他们几乎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许城市里的孩子他们身上的那种世故的东西要多很多，而农村里的孩子总体来说更单纯一些。当然这种单纯也是相对的，我在离开之前慢慢也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一些现象和我想象的都不一样，包括很多学生也是一样，他们在你面前表现的，和他们在同学之间表现的可能也不一样，你呆上一段时间之后就能意识到这一点，而你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你就不会有原来想的那么理想化了，很多情况你觉得其实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 那你说他们会埋在心里什么呢？
◆ 那就很难说了，各种各样的。像这个时期的小孩正好在成长期，青春期刚开始，各种各样的事情特别多的。而且他们家里普遍都很穷吗，经济状况好的非常非常少，所以生活上的压力对他们就很大。你要上学的话，你就会经常想到家长在外面打工，要辛辛苦苦供你来上学，这对他学习来说就产生很大压力。另外学校里老师整体水平都不太行，另外学生基础确实都比较差，因为教育上的落后从小学就开始积累，小学的时候的很多基础都打得很不扎实，所以他上初中的话，初一可能还好一点，但是初二初三的话，这种难度对他就非常的大了。另外一个他们主要是因为家庭经济环境影响（比方说每个家里都有好几个小孩），不可能每个小孩都去上学，上一段时间以后，他觉得自己跟不上了，或者说家里供不起了，他就回家了，辍学了。学习的连续性比较差，经常就会被某些事情打断。教育总体上就会差很多。
★ “黄羊川职业中学”是一个什么样性质的学校？
◆ 是一个中专。
★ 那怎么会有初中呢？
◆ 说白了就是它名义上叫职业高中，可是现在没有职业班。职业班可能十年前左右还有一些，比如说跟农业有关的内容，但现在完全没有。现在完全和一般的中学是一样的，初中部高中部都有。
★ 那边小孩子普遍的理想是什么样的？
◆ 男孩子普遍都想当兵，他们很多时候对当兵抱有一种特别理想化的态度，连有些女孩都觉得当兵是挺好，觉得出去闯荡闯荡啊，觉得军营生活这种集体生活很有吸引力。我听到的学生无论学习好学习不好的，我觉得起码有半数以上一说起当兵，都说是很好的事情。后来有些学生各种各样的原因，辍学去当兵去了。
当然对于学生来说最普遍的理想当然就是上大学了。当然大家也都能明白，如果能多读点书啊，比如说能上大学，那不但能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自己的生活也能够得到改变。男孩子当然也都是想上学，女孩也是。假如说他们有什么理想，如果能上学的话，那肯定也都是希望能够上大学。但他们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理想，我觉得也可能是眼界的关系吧（因为他们接触的东西少，所以眼界有时候不开阔），所以如果说特别丰富的理想，就是具体的，那可能就不太多了。有学生希望当医生啊，或者当老师啊，出发点都是很理想化的。
★ 想赚钱的人多吗？
◆ 特意想去赚钱的人，还不算太多吧。
★ 那你觉得你有对他们影响很大吗？
◆ 我不能保证我说的话对他们影响很大。我要对他们说一些话，告诉他们一些我希望他们现在能够知道或能够了解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是否能够起到作用，或者真的能够进入他们内心能够对他们有帮助，这就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东西了。很多时候是这样，你把话说出来，让他们去理解的可能是以后很长时间。总的说来他们确实都很尊重我，对我在那边的努力和劳动，他们都非常尊重。我有时候也说不清楚我在那边真正起到的作用是什么样的。
★ 他们学习都很努力吗？
◆ 我觉得都很努力，他们都是相当刻苦的人。每天早上不到六点就要起床，晚上睡觉都要12点钟左右。但是学习方法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比方说我刚开始到学校里没怎么带课的时候就看到比如说背个政治，英语什么的，学生在学校里来回走来走去，背得很快，读得很快，不过脑子的那种记忆方式效果很差，跟他们说过很多。所以制约他们学习的因素有很多，一个是老师水平的问题，第二他们基础比较差，制约他们学习的环境也比较差。
他们在学校里的生活环境也是很差劲的，夏天的时候可能好过一些，冬天的时候就很冷，宿舍有很小（比如住得很近的就回家了，但是住校的学生是大多数，因为黄羊川是算一个乡吗——现在改成镇了，今年才改的——乡所在地的地方的学生，当然很容易来上学，但是还有很多学生是在其他村子里头，很多都是在山上，如果天天回家的话，其实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冬天下雪。有的时候回家得一个多小时吧，算上距离也不远，就那么几十公里，但是山路上有时候就不那么好走了），很多宿舍都是一间房子，这个房子也就20个平米左右的，两个上下的大通铺，可能要睡二三十个学生。宿舍很冷，被子都是潮的，宿舍里却是非常脏，而却学生一年四季没有什么很好的学的机会，所以整个卫生状况是非常糟糕的。而且他们睡得非常挤，翻身的机会都没有。我有一两次夜里睡得很晚，到我教的班里去看了一下，有的学生干脆就把被子拿过来就睡到桌子上，教室里也很冷。然后他们冬天要生炉子，一个宿舍里就一个很小很小的炉子。有一个我教的班女生的宿舍，有一天夜里生炉子睡觉前忘了压火了，然后睡觉前就是集体煤气中毒，幸好没出什么大事，但是第二天早晨所有人全都呕吐，恶心，这样的，非常厉害。她又没什么钱，得了病以后这种医疗措施是很差的。吃饭也是这样，他们基本上就是每个人从家里带面到学校来，再交一点钱，然后每天吃食堂，主要吃的就是大锅的面片汤啊什么的，非常稀，一天下来，能量绝对不够。
★ 那边主要吃面食吗？
◆ 是的，他们基本都吃不惯米饭。
★ 菜呢？
◆ 现在那边搞了些大棚，是种菜的。原来菜一般都是从武威，古浪那边拉过来。就是常见的菜，辣椒白菜这些东西。
★ 后来那两千五百块钱加上去之后是有一些改善还是没有？
◆ 改善是肯定有的，但有些原因，一方面学生还是比较多的，实际摊到每个学生上就没有那么大效果了。像这两千五百块钱主要是每星期多加上一两次带肉的面条，肉其实没有多少。另外我们一直怀疑学校方面在很多钱上是绝对做了手脚的，我觉得它绝对没有把全部钱都用在这上面，否则两千五百块钱还是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 除了加肉的面条就没有别的肉吗？
◆ 有还是有一些，比如说到过节的时候，学校会买一两只羊，杀掉，然后做大锅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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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没有交往比较深的学生？
◆ 当然有。但主要都是比较大一点的孩子，像我的有些学生现在已经在古浪一中上高三了，有一个学生今年已经考上西北师大了，因为他学习比较好，他是提前一年考的。像这些孩子，如果和他交往，都是比较平等的，因为有些想法，如果你和他说，他是比较容易理解的。
★ 那你们一般都谈些什么东西？
◆ 一般和他们谈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过最多的还是关于他们未来的这种东西。还有他们生活里边有很多烦恼，同学之间发生什么事情，很多都让我来处理，他们经常都不和班主任说。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问我应该怎么学习，还有问我北京啊，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和很多学生关系都不错，他们也都挺喜欢我的，因为觉得我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大多数老师对他们属于两个阶层的，老师是上面的阶层。他们很多人觉得我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所以很多事情都愿意和我说。周末的时候我基本上都到很多学生家里去家访，家访就是去走一走，去看一看，鼓励鼓励，和他们父母说一说以后多支持小孩上学这方面的话。
★ 那你觉得你在那里和他们的接触对他们未来的影响会很大吗？
◆ 这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他们将来是有很多东西决定的。第一点也是非常现实的，就是他们经济这方面是决定他们未来的主要的东西。另外一个如果你有钱或者经济条件好一点，也不是完全能够决定一切的。我觉得你去教书，和另外一个人来听你讲话，这个效果呢是不一定能完全控制的。如果一个听者有心，那么你讲的很多东西就有用处。如果有些东西他并没有认真去关注，或者他这个年龄还理解不了，可能这些话他就会忘掉，或者以后他就会想起来，并且觉得是有用的。我觉得我主要就是能带给他们一些实际的，比如说电脑这方面，还有就是启发他们的想法，另外一方面给他们讲一讲外面的世界，生活，比方说上大学是什么样的，比如说以后一定要尽可能上学多读书，这样对自己有好处，对家庭也有很大帮助。像这样的话不但和他们自己说过，和他们的家长也说过。这些话其实谁都能理解，但是他们还有很多现实的情况，比方说如果没钱的话，那就是没法上学。
★ 那他们对你影响很大吗？
◆ 我觉得如果从这点来说，他们是对我影响挺大的。我在那里可能发挥了一些作用，很多人，学生啊老师啊，都把我当作朋友。我在那里发挥了作用，和那里对我的影响，我觉得至少是一样的，都很大。我给他们的可能更多是精神上的，实际上我是没法去具体改变什么东西。
★ 你觉得你在他们那样的环境下面，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或者思想状况对他们来说是合适的（比方说他知道外面的事多一点，比他知道得少一点，对他来说是不是好呢）？
◆ 我觉得是这样。那些农村里的孩子和城市里的还是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城市里的孩子有很多可能性，有很多选择，但是在那边他们的可能性和选择都很少。我能做的事情就是至少让他第一步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生活的可能性，他要了解生活还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这样能激励他去更多的努力。像他们很多人的观念开始其实都是真的很无奈，比如说他们上完初中以后，过去的话，学习好的学生一般都考中专，学习不算特别好的一般都去读高中了。为什么呢，因为中专读完几年立刻就能出来工作，这样家里的经济压力就小很多了，像这种想法完全就是和他们的经济状况联系在一起的。
我有一个学生他曾经给我写过信，他说：“我非常恨我自己，我学习这么好，所以我不得不上了中专。”这个小孩现在转到高中去了。
★ 那边完成义务教育的人的比例大概有多大？
◆ 所谓义务教育就完全是一个幌子而已。所谓义务教育，就是免除你的学费。所谓学费，就是十块钱，其他的钱都是杂费。所以这完全就是一个花招。所谓杂费有两三百块钱，所以当然很多学生他就是上不起。包括现在有很多学前班（就是上小学之前的），有些这个收的钱比上大学还要贵。
★ 读到初中毕业的人的比例有多大呢？
◆ 有个小女孩跟我说过，比如说他们小学毕业的时候，一个村子上有好多小女孩接着上初中，到初三毕业的时候，可能这个村子上就只有她一个女孩在上学了。所以没往上升一级，人数就递减得很厉害，学生流失的非常厉害。初一的时候，有六十个人五十个人在一个班里，到初三的时候，很有可能这个班里就剩下一半了。
★ 那流失的女孩子更多吗？
◆ 其实我觉得比例是差不多的。女孩是当然是最容易成为牺牲品的。比如说你在家里当姐姐，如果你学习不太好，那家里觉得反正你读书以后也还要嫁人，那就不要上学了。另外如果你下面还有弟弟什么的，你照顾他们，那他们也就不让你上学的。
★ 那你和那边老师关系怎么样？
◆ 关系总体说来都不错，基本上都很随便的。我那边有几个朋友都是老师，但朋友其实也就限于几个。总体说来学校里还是很黑暗的，其实总体说来一个穷乡僻壤的利益其实并不是很多，但是还会有很多利益上的争斗。
★ 那你觉得你如果在那边呆着，做什么是比较有好处的事情？
◆ 我想除非我有很大的权力，我不能改变那里。
★ 那也就是说其是没有用，但是还是一件要做的事情，是吗？
◆ 是这样。假如说如果我是校长，那我相信我能做得更好一点。但是我现在没有什么更多说话的权利，很多事情我都管不了。
最近的学生（这一两年）上高中的已经越来越多了，希望这和我说的那些话有点关系。其实每个人也都明白，现在上中专已经没有出路了。在当地最好的中专叫“武威师范”，如果一个学生在当地找工作，如果中专毕业能回来当老师那是最好的，因为老师是国家发工资的，所以老是在当地已经算是很好的职业了。一个老师在当地一个月能拿到七八百块钱，那就非常非常好，资格比较老的老师能拿到一千块钱。很多农民家庭一年打工下来可能也就一两千块钱。
★ 那学习较好的小孩子通常家境会好一点吗（因为我目前的同学一般都是县城里老师的孩子）？
◆ 没有直接联系。有些家境好的学生也确实学习比较好，脑子比较聪明，比较灵活；总体说来大多数学习好的学生家境都是比较一般的，有些都是家境比较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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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觉得needahand是一个你所认为有用的事情吗？
◆ 这个绝对是有用的。我们的原则是绝对不向官方靠拢，绝对不用官方的那种方式来做事情。我们要求做每件事情都能达到具体的效果，哪怕它很小。比如说现在童玮亮那边组织捐钱，来帮助学生上学，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好的。
★ 是说因为对于“一个人”用处会很大，所以是很有意义的事吗？
◆ 这是非常实际的。首先如果你要想去改变这个地方的整体的面貌，这是需要非常长时间的很大的努力，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们能够去做的。我们难道要投资几十万在当地干点什么吗？这不可能，太不现实了。所以你能做的就是帮助一些具体的人，比如说筹集一些钱，让他们来上学。不过经济上的帮助其实是需要很谨慎的，因为经济上的帮助很容易培养人比较坏的习惯。
★ 那边接受教育比较多的小孩子和接受教育比较少的小孩子有很大不一样吗？
◆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能够看到的例子就是这样子，比如说一个学生今天在学校里读书，你看到他的气质还是学生的气质，但是明天他不上学了，比如说回家务农去了，过些天看到他的样子绝对是变化很大的。
★ 变化很大是什么概念？
◆ 就是说那种学生气质很快就会丢掉了。生活也很不一样，因为他出了学校的话，就不要谈什么理想，天天做的就是很现实的生活问题。或者明天出去打工去，或者帮家里干农活，其他事情就不要想了。
★ 那你怎么看“让他们多看点书”这件事情呢？
◆ 我觉得我们在那边能做的比较有意义的事情也就是这方面。我觉得至少从我自己如果作为他们的朋友来看的话，从小看书对于他们来说一定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你从小看很多书，即使这些书和你以后要做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它至少还是把你的头脑打开了，让你知道你现在过的生活之外还有其他的可以选择的东西。你的眼光就会打开一些，不会那么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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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小孩子怎么看待社会公平这件事情？
◆ 那边学生普遍都觉得却是不公平的。很多小孩他们虽然小，其实都明白比如说当干部的，当领导的，他们普遍都能占到很多利益和便宜，而农民的话就完全是受苦。
★ 那他们对于这件事情普遍是很麻木，很缄默，还是有别的想法？
◆ 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但是以他们这种年龄阶段，他们是不可能想到什么方法，或者说能改变什么的。
★ 那他们怎么看城市呢？
◆ 比如说初中学生这个阶段，对城市普遍的幻想都很大。
★ “幻想”是什么概念？
◆ 比如说他们都觉得城市肯定很好啊，非常非常好。比方说我和我的朋友是北京和天津来的，他们都觉得这两个地方是遥不可及的地方。包括很多老师都是这样，觉得自己很难去那个地方。后来他们组织学生来过北京天津（彭海纳的公司组织的），第一次人不多，学生只有二十几个，但后来搞过一次很大的，可能有两百人，分两批。后来就有一个老师说，想起来来毕竟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他比如从那边走北线的火车过来，到北京只要花110多块钱，从甘肃到新疆还不止这些钱呢。但他们很多人都到新疆去打工，可能就是心理上觉得到北京来打工是很困难的。
★ 那他们对于城市的状况怎么看呢？
◆ 出了觉得好以外还有。我原来一个学生曾经和我说过，他一直很恨城里人，因为城里人瞧不起农村的。这种受伤害的心里也有，包括那种你说的不公平的。
★ 那你作为一个城里人，以及作为一个在那里教书的人，怎么看那个地方？
◆ 从我个人来说，我是很适应那里的生活。因为我觉得我对生活的要求也不是很高，而且你作为一个老师来说，生活比学生好多了。因为在街上，要吃的东西都有，你要想去什么地方玩一玩，你还能找到一些朋友，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但学生，还有他们的家长，这种生活当然就没法跟老师比了。老师说起来，生活当然算是很不错的。
★ 你怎么看那里的人的生活？
◆ 古浪是全国重点扶贫县。我觉得这种贫穷和过去的那种概念是不一样的，一想到有个穷乡僻壤，你就觉得没衣服穿，没饭吃，现在那种贫穷，总体来说概念上已经不一样了。总体来说学生家庭里面，这种问题基本都不存在了，因为农民总体来说可以解决粮食问题，他们生活的主要问题，除了吃饭，穿衣服，这种不要花很多钱，其他凡是需要花钱的地方，他们的经济承受力其实都是很脆弱的。比如说一个家里有两三个学生上学，那负担就及其承重了，一个学生一个学期下来就两三百块钱，但是靠种粮食基本上是一分钱都赚不上的。而且像那个地方连续好几年都是旱灾，生态环境也比较差，今年还算不错，前面几年都是歉收。一年打下粮食够自己吃，所以学生家里，父亲一般都要出去打工，母亲自己在家里撑着，打工这两年都是很困难的。他们经常跑到新疆和河西一带去打工，但他们一般都没有什么文化，所以说能干的全部都是重体力活，所以能挣的钱是非常非常少的。而且他们一般往东边经济比较发达的地方走的人就很少了。
★ 是很恐惧吗？
◆ 说不上。但是总体感觉上他们觉得对这些地方不熟啊，可能也有这种心理上的压力，所以去的都是甘肃再往西啊，或者像新疆。
★ 你怎么看他们出去打工这件事情呢？
◆ 没有什么怎么看的，这是家里重要的生路。
★ 这件事情对于他们经济状况好转时有好处的吗？
◆ 当然了。因为你在家里这样单单的种地是不可能有指望的。所以比如说有些学生家里父亲有点病啊，干不了体力活，也没法出去打工，家庭情况肯定不好。
★ 他们会常谈起关于“成功”这样的词吗？
◆ 我觉得他们对“成功”这个词本身可能想的比较少。
★ 那么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比较好的将来是什么样的？
◆ 就像你刚才说的“成功”这个概念一样，我觉得成功其实意味着一种可以期待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未来的生活是有点遥远的，有点茫然的。比如说像刚才和你说他们未来的想法，不放说去当兵的话这种想法比较容易实现，而且比如说他退了学了，又不想在家里干活，又不想去打工，那他去当兵就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是比较容易实现的。而比如说能够读高中能够上大学，这就像台阶一样，每往上走一步都是比较大的，都需要花费比较大的努力。上高中对很多还是来说本身就是压力了。抛开学习本身（学习好学习坏这样的方面），主要还是经济条件。如果你能上高中，很多人又担心他们能不能考上大学，如果考不上大学，那家里这三四年的钱就全都白费了。这个想法对他们的压力特别大，而这个想法是非常普遍的。这种压力对于他们的学校生活就像一个影子一样，它来自两方面，一个是来自学习本身的，很多小孩学习到后来非常吃力，他很难补上去，比如说你对他说一些关于学习方法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他改正起来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基础太薄弱了，越往上越费劲，连滚带爬的；另外来自经济方面的压力，他自己觉得这种东西是无时无刻的。
★ 他们怎么看学得比他们好的小孩子呢？
◆ 都很羡慕啊。老实说我觉得和我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比，他们中间真的比较聪明的孩子确实比较少，很聪明，很有悟性，跟他说一两个问题他一下就能懂，这个确实是比较少。我觉得这种是被小学教育所耽误的。小学教育很多时候真的就是随随便便过来了，有很多都是在村上的小学。国家不是已经禁止民办教师了吗，但是这个在农村里其实都是不现实的，因为像很多偏僻的村子里面，不可能找到这种正式的老师，很多他确实也不愿意去，因为它比较闭塞，而且生活确实也很糟糕。很多都是当地找的民办教师，有的民办老师水平还算可以，但有些绝对是很差的。像我的学生，初中可能就上过一年，可能就去给村上的小孩当民办教师，所以这个你可以想象，他的教学水平是什么样的。民办老师的待遇就很低，可能每个月就几十块钱，村里大队出，而且钱不一定每个月都能拿到。
另外再说一遍，这个比较关键。说起比如说像“希望工程”，我觉得它的作用为零。我在当地，去过那么多人家里，和很多老师，学生谈过话。古浪县本身属于全国重点扶贫县，但我为一听过只有一个学生受到希望工程的捐助，这个事情我觉得是不可思议的，每年那么多钱去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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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怎么看国家队西边的政策？
◆ 第一个西北变化确实比较大的，就是修路比较好，交通比原来确实应该是好多了。像我2000年刚到古浪的时候，当时正好赶上修路，因为312国道是穿过古浪的，312国道对西北来说确实是最重要的一条国道，因为它一直通到新疆，一直通到霍尔果斯口岸。当时古浪不停地修路，开始有很长一段都是土路，走起来非常不方便，但是通车以后那一段就非常好。我快走的时候从县城去黄羊川，再往更深的山里去的路也已经在修了，我今年没回去没有看到但据说路修成了，交通就方便很多了。这一点确实是很实际的。
另外一点我觉得教育上的所谓投入还是微乎其微的。我绝对质疑“义务教育”，它不过就是一个骗人的幌子而已。所谓义务教育就是免除学费，这其实是很荒唐的，因为学费就是说学生到学校来向老师学习的费用，国家已经支付给老师了，那么所谓义务教育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从学生身上得很多杂费的钱，还是很多的，它可能不是国家收取的，而是学校自己收取的。当然很多东西你也不能完全赖学校，比方说冬天的取暖费啊，这些东西，也许还是应该学生来支付。
★ 那你觉得对于那边的教育，怎么做比较好呢？
◆ 我觉得如果都有民间的组织或者个人来改变那边的教育的话，那么就说明这个国家太不负责任了。我觉得目前最本质的问题是，国家对于教育者方面的投入绝对是不够的，而且它对西部，它既然要开发的话，他们对于教育至少应该有倾斜政策，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投资或者很多方面它应该是这样的。另外比如说我几个月前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辩论，辩论是关于大学是应该放开自己的收费标准呢还是怎么样，但是问题是如果你真的放开收费标准的话，对富人来说它不会影响什么，但是影响最大的，还是这些比较落后地区的学生。他本来学习压力就很大，他家里经济情况也很糟糕，即使他学得再好，他还是因为这个东西失去了机会，这最后变成一个恶性循环，因为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状况。
★ 你怎么看城市里的人到那边去，包括教书还有作别的？
◆ 首先自己的心态应该是正确的，你不要指望改变太多的东西，因为很多时候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比较自然的东西。你要想到有些东西是你需要去做的，或者应该去做的，但是做的效果呢是不能完全强求的。
★ 那你觉得是有部分用途的吗？
◆ 绝对是有。我想如果每个人哪怕都有非常微小的努力，它能够积累起来，那么至少对每个具体的人有作用。如果做任何事情都希望从大的方面去改善的话，那么是很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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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觉得对于城市来说一个比较好的教育方式是什么样的？
◆ 对城市来说，它的问题主要是来自家长一方面的。家长可能是太会娇惯孩子，这样他的生活能力是比较差的。像农村里这种小孩，从小就很懂事，生活这方面什么都能干，这是不一样的。
★ 你所说的懂事是什么概念啊？
◆ 就是说他不会去要求很多物质上的东西，但这其实是环境上的问题，小孩其实都是一样的，比方说把他们放城市里，他们和城市里的小孩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在城市里的高中生，心态已经比较世故了。那边农村的高中小孩，名利，社会现实利益这方面就天真很多。他们很多人写信过来，他的想法还是很单纯的，像好好学习啊，报答父母啊，报效国家啊。
★ 他们怎么看国家啊？
◆ 对国家还是比较热爱的。这也是一种心态的问题，我觉得如果他们抱着高中的这种心态去上大学，肯定也是难以适应的。他到城市里很多想法很快就会破灭的，包括对城市的好感啊以及对生活的想法啊很快都会不太一样。
★ 那你怎么看“世故”这件事情呢？
◆ 对于生活肯定是需要的。如果一个人一直都是很理想化的，那么对于他的生活也是一个障碍。他就像一个平衡一样，但我觉得城市里的小孩过于世故了。
★ 那你觉得一个比较理想的农村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
◆ 我觉得农村教育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你要让更多的小孩能上起学，你要提供给他更多的机会。如果你这种机会和城市里是一视同仁的话，那绝对是很有问题。我觉得这方面属于教育政策的问题吧。
★ 那你怎么看所谓“献身教育”呢？
◆ 不太清楚。我觉得教育或者教书，呢需要比较持久的努力，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次要的。如果一个人当了一辈子老师，如果他是自愿的，那这个人就很了不起了。
★ 怎么看目前教育的考核制度？
◆ 现状如此，你不可能要求这个东西一下都取消掉。比如说现在你把考试全都取消，在中国来说是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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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觉得目前这个国家的社会状况，哪些方面问题比较大？
◆ 最大的就是不公正，各个方面都是。中国基本上没有平均的东西，权利上是集中的，财富上一样也是，还有很多机会，受教育的机会，卫生条件的机会。
★ 那一个地方比较穷，比方说就是古浪吧，它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还是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 假如说这一大片地区都很富，它中间有一个地方却很穷，而它的地理位置有不偏僻，那大家一定都难以理解，就是说它不太可能。人基本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有这个机会，每个人都会想办法来改变自己的生活。所以这个一个是地理位置方面的影响，另外一方面也许和政策有关吧。
★ 那你觉得城市里的人对于古浪这样的地方做了什么，能够做什么，以及这样做是不是合适？
◆ 这个确实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如果有很多人想去做这件事情，那我不知道对他们有什么建议。因为比如说我们（就是童玮亮，还有needahand），原则就是我们绝对不搞官方的，大的桥梁，我们只从自己力所能及的，和一些具体的，实在的人产生联系，很顶部去做这种大的号召。
原来有一种感受可能大家都能理解，比如说原来我在气象局工作的时候，经常听说这个地方发生什么灾了，哪个地方发生什么灾了，我觉得我没有多大兴趣，为什么呢，或者说是不信任呢，我对于政府没有什么信任感，因为我捐了钱，我怎么知道它到什么地方去了，用在谁的身上了。但现在我们做的这件事情，能够让大家看到，我们是能够对具体的人产生用处的。比如说你捐钱，哪些学生这学期花了钱，那都是记录在案的。书，现在大概有多少本，大概有多少人看，这个人也都能知道。
★ 那你觉得像这样民间的方式是应该推广吗？
◆ 没法说推广吧，但是我觉得它应该是自发的。我觉得民间大家做些事情和政府方面做的事情其实是平行的。我觉得如果有民间的努力，还有政府的努力，这样的话才有可能真正做得比较好。政府方面的努力是大的，它这种努力是自上而下的，每往下一级，效果就会分散，分到最后的时候，谈到每个人身上的利益，你能够给他带来的帮助是极其微小的，已经被湮没掉了。那民间的努力，很多微小的事情你可以去着手，这样你获得的成效或许很小，很具体，但是你能够看到它实实在在的。
★ 你怎么看城市里的帮助，包括捐钱，捐东西，到那里做些什么，或者能够想到的其他的？
◆ 别人要去的话，我从来没有鼓励过，因为我不知道让他以什么样的名义去那边。另外，我们从来不让人捐东西，因为东西是没法分配的（除了书以外，因为书可以放在图书馆里。但是比如说你捐衣服或者本子，它也许好，但是没法分配，是很难办的一件事情。而书这种东西是完全没有经济利益的）。另外一个就是钱，你捐助的是某个学生。当然你把钱给了这个学生，你觉得他经济比较困难学习也比较好，当然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情况，但是绝对公平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们能力有限，所以你只能够做到一定的程度。
★ 那你觉得如果城市里的人捐什么东西，是不是有那种施舍的成分？
◆ 这个我倒也说不清楚，至少我觉得我们这些捐钱捐书的人应该比较好吧。 ★ 我的意思是，我不太能够想得明白，初衷当然是很好，但是实际上如果带有某种成分的话，那么总会让人觉得有点难受了。
◆ 这个方面我们其实也一直在考虑。像捐书，我觉得书这个东西就没有任何压力，它不会引起心理上的苦恼，也没有什么心理不平衡。因为你不是把东西直接给别人。像上学这个东西，这种感觉还好吧，充分照顾到每个人，心理上的自尊吧。
像我原来在学校的时候，天津公司联系一些人，给学生那种资助。但是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不好，很多时候变得很张扬。像我有一个跟我比较熟的学生，他家里很困难，学校老师和学生基本上都知道，就像典型一样。后来他们天津公司的总经理过来，然后还跟着天津电视台的人，到家里去采访，拍照，村子里房子外面站了一堆人，大家都来看。第一次这样是值得理解的，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尊的，像如果我小时候，比如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困难，我感到自卑，有人来给我什么东西，我可能也会觉得很害羞的。后来那个总经理每次来，都去他们家里，校长书记一大堆人跟在后面。他给我写过信，他又一次半路就逃了，跑到山里去了，心里特别难过。还比如说，开始学校那方面，有人要捐助学生，就搞得很大，开大会，说什么有关什么同学得到资助了。这个我们就从来不搞，私下给某个学生赞助之类的，充分考虑到他的自尊。
★ 我也比较熟那你怎么看“温饱”，“小康”还有“先富起来”这样的主题？
◆ 只能够说明这个国家穷呗，其他问题说明不起来。如果一个国家现在还不能解决温饱这样的问题，那我觉得它就不能称作国家了。小康是根本没有达到的事情。先富起来是一部分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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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比较熟你未来有没有计划要做类似于这次去黄羊川这样的事情？
◆ 童玮亮和我也都想过，主要是他想得，他想把needahand这样的事情再扩大一些，到其他地方，多做一些地方吧。我现在主要考虑的是我们的精力和财力都不够。钱都是大家收集来的，也就能维持到现在这个水平。然后精力呢，现在在那儿办图书馆是因为在那儿呆过，有可靠的朋友，所以你这方面不用太担心，也比较可靠，如果你在其它方面做的话，这个就很难说了。所以想的就是想把这个图书馆维持下来，维持一两年，如果他能够保持在目前的这种水平，那就很好了，那个时候就可以考虑慢慢地向周围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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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采访：H.O.L.M 2003.11.30 于雕刻时光
录入及整理：2003.11.30 - 2003.12.1
童玮亮先生对于这次采访亦有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