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金刚经》是这样开头的: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在开始说法之前,第一件事情,先是佛如何吃饭。当然是穿件衣服,拿上碗,进城讨饭。衣钵之传,当然有好袈裟、铜饭碗,但归根结底还是跟讨饭有关,所以佛家就是这么简单,没有传一口锅下来的。至于现在可以上网当的少林食谱,那也只能说是与时俱进的少林文化的一部分,跟衣钵要义无关。

佛、菩萨、罗汉,或者和尚沙弥,大家都一样,倘若不是讨饭,也不过粗茶淡饭,自己种点萝卜青菜什么的。这是为了简单,去掉附加价值,比如夸张的滋味、餐具、面子、社交、珍贵的玩意,等等一切文明积累出来的东西。最后剩下的就是吃饭而已——不过佛教也是文化,大家都知道,现在的素食饭馆是多么时尚、多么昂贵,又是多么自欺欺人地发明着植物做成的红烧肉,这只是为了让大鱼大肉的热爱者也能购买传统文化。
我从小就觉得,吃饭是一种仪式,全家人坐在一起,等人到齐了才开始动筷子,说些废话和正事,由上向下传递威严、关心和教育,并表示团结。有了外人,就变成社交,茶七饭八酒斟满,筷子不能插在米饭里,座位有次序,等等。后来长大了,大学的食堂很差,除了饭,还吃头发、钉子、扫帚、玻璃和虫子,5分钟完事,我看也就是全自动化的喂养,算不得吃饭。然后工作,常常出去吃饭,对各种嘴脸说奉承话、风凉话和黄色笑话,呼朋唤友或者点头哈腰,倘若吃到了虫子,则一定有人掏出记者证来发飚。要想吃饭仅仅是吃饭,实在很难。
再后来经常一个人吃饭,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等人或被等。进了厨房,算计着营养,用15分钟发明两道即兴饭菜,也挺快乐。但问题还是在于,怎么吃?从端起盘子开始,基本没有真正在吃饭,脑子里在想,演出宣传怎么写、要不要和某某合作出书、某乐队值得写1000字吗?明天要交一篇稿子、后天得去参加画展开幕式……吃到一半的时候,常常跑到电脑前,因为丁冬一声,MSN有人在打招呼,然后嚼着青豆炒饭开始回每天的几十封邮件——某某,你的小说我看了;某某,这里是你要的电话;某某,多谢,我不想参与这个活动;某某,建议你和某某某合作……饭菜凉了以前,说不定还会接几个电话。最后终于搞定,我的理性的一面认为,这还不如嚼两片螺旋藻金施尔康痛快。
作为自由职业者,我深深明白其中的不自由——主要是缺乏安排和使用自由的能力。至于别人,好象也没有甘心吃饭的,不是抱着方便面看《性与城市》,就是端着酒杯摸美眉的手,要么拎一台笔记本出来,跟对面的经理讨论市场推广计划,最最清闲的那些,听说也发呆、看电视、互相倾吐废话。总而言之,最为日常而正常的生活中,也就充满了这种荒谬的事实。
我对佛教没有研究,只是想,既然佛精简掉了一切,最后还是要吃饭,那么吃饭一定是比较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一件基本的、根本的、万变不离其宗的事。不过越是大事,到了俗人这里,就越是被忽略——人们重视的通常是那些不重要的事情,这是一个普遍规律。其实我也早就有了目标——美好的生活,就是喝白开水的时候都能品尝出它的美味。这个目标不算高远,但要做到,好象还有千山万水的距离。人人都心猿意马、身在曹营心在汉,别说知道水的好喝,就是按健康顾问的说法,细嚼慢咽,知道自己正在吃的是什么东西,好象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就吃饭而言,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的心都是乱的。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