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观音记·G·H(完结篇)

G,初台·解散

下午走台,我也试了试调音台和话筒。然后就去了附近Opera City Tower大楼,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ICC(Intercommunication Center)就在4楼。此地乃是1997年为纪念电话进入日本100周年而建的艺术中心,其主题在于“交流”,以“推动艺术和科技之间的对话”为宗旨。800日圆门票,正好赶上“Future Cinema”展览,介绍说是电影之后的电影,以多媒体技术来延伸电影的概念,或者反过来说,用电影的概念来充实多媒体艺术的内容。头一个看见的,是Caspar Stracke的“Z2(Zuse Strip)”,用早期电脑技术分析处理35毫米胶片上随机打出来的小洞,而胶片上原来的画面,则是近距离拍摄的人脸。随着观众移动胶片,投射到幕墙上的三维皮肤风景缓慢地变化着,估计看上一下午也不会烦。就艺术和科技两方面而言,这个展览都是好的入门教育,但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惊喜。藤幡正树和川岛岳史的“Field-Work@Alsace”倒是有些未来电影的感觉:戴上三维眼镜之后,可以看见艺术家用自己研发的装置拍摄的观光短片,图像在眼前的空间中漂浮、生长、变化,而影像和声音本身的平淡随意,是首先吸引我的地方。
大钧推荐的“无响室”正在关闭,这一遗憾,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弥补。听音乐、听声音、听风景听城市或者听内心听空听无,都是自己可以做到的,但要处在真正完全没有声音,也没有声音反射的环境中,反思对音和听的理解、体验自身特殊的存在、拟想约翰·凯奇当年的顿悟,这一切可只有依靠科技。而科技掌握在政府和大公司的手里……
离开前又花了一笔银子。在Pat O’Neill的电影的基础上制作的DVD-Rom“Tracing The Decay Of Fiction”,这也是刚才展览中的一项作品,看起来挺颓、挺城市、挺末世的。“Sounding Speace”,9件声音装置的书配CD,计有Alvin Lucier、David Cunningham、Rafael Toral、Richard Chartier、Taylor Deupree等等学院非学院的声音艺术、实验电子乐名人。这个名字也是我最近比较关心的题目,如何让自己去感知周遭环境、如何用声音或表演去探测环境并与之沟通交流、如何把自己和环境融为一个彼此依存的整体,这既是内心的功课,也是认识和加入世界的姿态。这两样就7000多日圆,呜呼。
然后回到场地。初台的The Doors。比北京的无名高地、CD Cafe稍小一点,据说是东京最大的live house之一,没什么桌椅,门票通常是1500到2500日圆。下午调音的时候,调音师跟乐队交流,两个调音助理拿着笔和胶布,把所有的监听、设备位置都记录下来,晚上演出换台的时候,几分钟就能帮下一支乐队做好准备,甚至包括把整套鼓和鼓监听都换个地方。先是Shinjuku Folk,一个年轻的60年代风格的摇滚乐队,非常旋律化,有时候简直清淡、感伤得超过流行乐,没有吉他,键盘手不但举着键盘,还跳起来跪上去,还拿电锯在上面玩火花,热烈得一塌糊涂。之后大概是一个布鲁斯根源的摇滚乐队,打扮得像北野武电影里的黑社会。他们演出的时候,我在休息室打盹。最后当然是Bo-n’z的告别演出。歌迷/朋友来了不少,鞠着躬打招呼,我还碰见了两年前和乐队一起来北京的几个歌迷兼朋友。100张纪念CD抢购一空。演出非常感人,大家都使出了浑身能量,Chile的台风很像他喜欢的Angus Young,而观众也给足了精神,做手势、伴唱、喝彩,一刻也没有休息。演出结束后,三个人哭了好久……Tetsu向E-Ken和Chile行跪礼,感谢他们在音乐上的帮助。我在旁边看着,眼睛也湿了。
在The Doors喝酒聊天到2点以后,恋恋不舍的大群朋友、歌迷又一起转移至新宿一饭馆。如我所料,基本没什么吃的东西,可气氛就是超快乐。

H,船桥·福冈·诗歌
2月7日。早晨5点半才结束聚会,我住到了矢内秀雄那里。他家在千叶县的船桥,中午起床后我们还去渔港边打了太极拳——是他教我。
告别的晚餐,在一家中国茶馆里进行。老板是个巨客气巨有礼貌的日本老太太,她还拿了相册来,给我看她在店里办的中国民乐演出照片,一次是二胡,一次是内蒙古的马头琴,好家伙。我和矢内、E-Ken坐了没多久,Chile和Tetsu也来了,还有Shinjuku Folk的主唱和一个美女,女子乐队Tiger Lily的主唱Asami,他们一直从昨天喝到了现在,然后又开始整啤酒和进口二锅头。接下来是最难受的时间,6个人一直送我到机场……进安检前,真的快要控制不住哭出来了。
我手腕上戴着Tetsu送的牛骨佛珠,心里惦记着Asami的亮眼睛,装着一肚子酒精,昏昏沉沉地降落在福冈机场。经过一个小时的等待,急得声音都变了的温子在机场警察局找到了我——机场临时改了航班出口。为我操办活动的野志先生、北京国际广播电台的田基,还有咖啡吧的老板,都急得快昏过去了。
前一天在东京的朗诵,因为是在摇滚乐队中间插着,而且只有两个10分钟,效果显然不够好。但我想,一个人足够自然的时候,就能够通过声音传达出自我,传达出正在显现的诗歌的内容。再加上观众都很认真,声音素材也还有趣,所以还算及格……一切又重新开始。另一个地点,另一个夜晚,另一些人和他们所理解的世界。11点多,朗诵会开始,音箱很差,话筒一直反馈,静不下来,我只好把情绪提高到“不可能”朗诵会的水平。Behringer的802小调音台、CD随身听、i-pod,我玩得挺舒服。而最舒服的是,结束后一个长发留胡子的老文人说起了松尾芭蕉,我心里边一直在向他作揖,因为这些诗、这些声音,以及它们结构起来的方式,就是松尾芭蕉式的俳句的空间。我用“听”来引导发出的声音,用“触摸”来引导写出的诗,这和10多年前读俳句留下的DNA链条是有关系的,如果这一晚话筒能再好一点,我的声音能再单纯、平淡一点,那么诗歌就可以更好地在声音中存活。那些盯着我眼睛看的观众、那些闭着眼睛听的观众,作揖了!
在东京没来得及去看大艺术家草间弥生的展览,没想到在福冈,我朗诵的这间“Com+”咖啡吧,居然推开一扇密门就看见了她的小型展览。原来这里的老板正是草间弥生的好友兼代理人。多好啊,那些让人精神分裂的小黑点、那些流畅优美的造型上焦躁的颜色,那些暗淡而不安的架上作品……
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该听见的声音,却有人总也听不见。除了让自己变得更空一点,还能有什么办法来容纳呢?如果一切被容纳了的,又可以了无牵挂地让它们去,那么自身的存在就会更清澈和光明——声音出现了、消失了、爆炸着、轰响着、起伏着、重叠着,最后一个难忘的旋律落在心头,也慢慢融化、蒸发了,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改变,而时间也无始无终,决不因为我们的忙碌而改变。我去了东京,又离开了东京,那里有朋友,也留下了我的CD和目光。所谓东京地下/独立音乐场景,现在,仍然川流不息、自顾自地生长着,我只能说,我和它偶然地交换了一些微弱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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