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又是一篇回顾文章,是燕窝为诗生活网站约的,网址好象是www.poemlife.com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任何诗歌网站和论坛了,现在在兰州家里,拨号上网,查起来太慢。

快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总结需要激情。一种过度的、自恋的激情,并且,我们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和足够集中的注意力,以追求完美的态度去回忆——除了重新生活一遍,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所以说回忆就是伪生活,一种值得一过的伪生活。但对一个以变身和漫游为乐的人来说,总结过去,太不可能,他迟早会在回忆的过程中添油加醋,又丢三落四,制造出另一个现实和另一个可能的世界。毫无疑问,曾经发生过的,也不过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那么在我的神经元上,另一种、下一种、随机的一种,又有什么区别?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年。在每一个领域,都需要搅尽脑汁,罗列出发生在我身上的和我使之发生的事情,最后多到厌倦。奇迹是可以创造的,但30岁以后,我决定不再随便创造,因为事情的发生是因为它要发生。我出版独立唱片和文学书籍,组织地下音乐演出,阅读、写作、看DVD,我旅行,上网,连夜聚会,自称从事麻烦制造业,我朗诵并发明自己的sound-poem标准,总是这样,在获得了“北京114”荣誉称号之后,笑着,关掉手机,变成了一个幸福的人。
2003年,a,开始吃素;b,印了《达摩流浪者》;c,和fm3、武权、王凡勾结起来,对实验电子乐、环境音乐、影像、音景和诗歌朗诵加以综合,发表了4月8号在万圣书园的朗诵会现场录音、开始了发扬业余技术的“十夜谈”声音计划;d,以日本俳句为榜样,开始写无题短诗;e,退出了所有流行乐评奖活动;f,soulseek、google、blog、MSN;g,迷笛音乐节、北京声纳国际电子音乐节;h,云南、新疆、杭州;i,对所有的人而言,我都消失了,并且是一再地消失……
年初的时候我还处在精神危机之中。经过一系列的放弃,我停止了自我批评,不再为了进步而挑剔自己,变得安静和自信——连自己都不爱,你怎么可能给世界带来温暖?这个公式就是,尼采+德勒兹+释迦摩尼-基督教-后期儒家,然后乘以克鲁泡特金。这样也解决了摇滚乐里面的一个问题,中国地下摇滚是复仇的反叛天使,还是光明的愤怒金刚?我选择欢乐和进攻,也就是选择宁静。说穿了,当代的中国文化有太多未经消化的西方文化无机物,西方的二元论、辩证法曾经被一批人有意歪曲并和中国的传统思想混淆起来,我本人遭受的误导,在这一年里开始消退。我不会再追求对立、仇恨和任何产生罪恶感的道德,朋友,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了你,那么对不起,那是因为我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你又恰好是那样的一个人。
我曾经跟朋友说,如果找不到写作的理由,我们应该停下来等待。现在我不能说我找到了,但至少下半年开始写的短诗使我体会到了它存在的理由。写一首公认的好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做到过很多次,大家都做到过无数次,但说心里话,我喜欢做的不是完美、精彩、感人、神采四溢、让大家叫好。经过10多年的语言和人生的训练,品位会指引一个诗人——尽管我们周围的例子总是,品位被生活折磨,在35岁以后和做人的勇气一起丧失殆尽——诗歌不是我的事业,它是我的DNA的一部分,我通过写作来焕发自身的存在。
开放的诗歌。并非因为反抗传统而开放的诗歌,生成的诗歌。生成意味着同时也在耗散,不确定,不集中,但这也是我从柏桦那里学习到的东西,尽管他说:“再集中一些吧”。在送给我的诗集扉页,他写着“用最微弱的声音……”微弱而不可抹去,像沙子,这正是我正在呼吸的诗歌的魅力,它让人沉默,听见寂静中毁灭、生长的一切。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我读了北岛在大陆出版的诗集,“北岛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提前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人,并将诗艺发展为和死亡的交谈、讨价还价。”这是我的读后感的开头。结尾是:“北岛早已不是公众需要的那个广告和风景画式的北岛了,他是他自己,一张缺乏活力的、谨慎的脸,一颗浓缩的心。他在一首诗的结尾说:‘如果天空不死’。”他的灰烬一样的诗歌世界是缺乏活力和意味的,但和绝大多数中国诗人相比,他已经建立起了一个世界,而不只是在研究语言。这值得所有的批评者反省。还有韩东和杨黎,这两位独特的知识和智慧曾经让我无法理解,而且他们自己也花了太多力气去吵架,所以我拐了很多弯,才终于从他们身上榨取到了能量。还有松尾芭蕉,事实上,我只需要记住这个名字,用中文读一遍,然后假设这就是读了他的俳句。而他的俳句和日本古代的水琴窟,和约翰·凯奇,和指着月亮的禅宗手指都是一回事,这足以让美国那帮强调客观的现代派全部歇菜——事实上,在我心中,他们早就挂了。
后现代又是什么?生态圈、榕树、德勒兹的根茎和福柯的褶子、道、黑客的互联网、大麻和巴别图书馆、无政府主义、扎巴塔民族解放军、异托邦……乐观地说,就是一种混沌的生命,一种旺盛、无常而又永恒循环的生命力。已经快20年了,大家还在把这个词当作时尚,贩卖或攻击……算了,让他们争去吧……如果真的有一种可能,把我、我们和当代的、中国的、青年的文化联系在一起,那么这就是我所设想的。但这不是创造奇迹,现代主义的斗争或者崔健的主流梦,这是观察历史的呼吸,然后写一些必将被遗忘然后腐烂、分解在空气里的诗。
以前的朗诵,是和摇滚乐队合作,或者民谣乐手,总之是即兴。但中国没有自由即兴的传统,这可能是爵士和实验之间最需要技艺和呼吸的流派,当然英国人经常玩得不那么“自由”,就像这两年的IDM一样,怎么拧巴怎么来。我渴望一些更开放、成熟和懂得自然秩序的乐手。在遇到fm3乐队之后问题解决了,尽管我还在期待乐器,但至少现在,电子乐、采样和“十夜谈”的非专业方式,已经让我们完全溶化在一起了。安静的、顺应呼吸的、让碎片变成朦胧的生命的现场,这是我所追求的。“听”是最重要的,音乐、声音、人声、语言、环境,它们在一起,而我们主要是在听,然后才是表演。过去我咆哮,现在我没头没尾、平淡,但这是一样的,语言的颗粒和断裂感是一样的,只不过有时候它们被用来爆炸,有时候被用来消失,这不是一回事吗。我的理想观众是30人,通常他们一无所求地来到场地,他们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会去写那种看起来很安静、很中国的玩意。在现场我仍然会使用Merzbow和Pita的噪音,并且大声朗诵。这是一回事,但总之不和国粹派一回事,这就像生活在“民间”的人,决不会用小知识分子的腔调来写口语诗一样。我可以写得更好,或者更糟更有限,这都没关系,我需要写下去,如此而已。
左小祖咒在歌里这样唱:“这些已经快和我没有关系了。”现在我也可以这样说了。回忆,毕竟是一次虚构。

One Response to “快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1. 圆周率 Says:

    感动……
    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定要敲出这两个字。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