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空不死”
北岛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提前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人,并将诗艺发展为和死亡的交谈、讨价还价。如今他已经54岁,把一张愁苦沉默的脸留在我印象中——我只见过他一面——始终沉默着,用少量的技巧,和不断反复的细节,20年来只在不得不说的地方开口,让我惊讶并感动。
这本诗集,对于大多数人可能是纪念,是回忆,或者更惨一点,是对自己曾经晴朗过的青春的哀悼。它分6辑,第一辑是1988年北岛出国前的作品,包括所有流传最广的那些。人们也许会顺便翻看后面的5辑,但对我来说,后面,尤其是后3辑的北岛,才是真正潜入了心灵的诗人。我在第5辑某页随手写下:“丫太惨了。”但很快又在另一页写下:“得个诺贝尔文学奖没什么问题啊……”我意思是,北岛已经置身于永不归来的心灵的天涯,也许对他来说得奖可以解决些现实或面子问题,但天涯之高远、纯粹、苦涩,使得很多没有得这个奖的人,例如他本人,以及他题献过的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并不需要靠得奖来增添什么多余的光华。
诗艺值得讨论,但诗只适合读。“语言的产生/并不能增加或减轻/人类沉默的痛苦”(《语言》),这种领悟的基础,是从《白日梦》前后开始的荒诞主题,是一个从70年代开始追求自由的人,在80年代突然发现自由变成了枷锁的苦闷,但经过精神之旅,北岛开始用语言去懂得人类沉默的痛苦,而不是去增加和减轻它。公众的北岛,是英雄和冷峭的山崖,而成熟后的北岛,却在矛盾中,忍受着荒诞,视一切多余的事物为废话。第2辑里,是他在先于公众追求自由、希望之后,又先于公众进入复杂的思维方式的阶段。如果说80年代,中国人开始恢复做人的功能,他们的诗歌和头脑都新鲜、兴奋、真诚,那么随后发生的,就是舒婷他们终结了作为诗人的自己,而北岛却继续新鲜,用更曲折、晦涩的思维去认识世界。他懂得的越多,能说的就越少……
通过一些更复杂的逻辑、超现实主义的意象组合,北岛结束了80年代对诗歌、对世界的想象。我是说,那一代人曾经并不认识世界,而只是在重返生活之后迫切地制造了想象中的世界,诗歌也是如此,海洋、岸、沙滩、红帆船,也都是一个内陆青年所能制造的最美远方。北岛放弃了后来夹在所有中学生课本里的风景明信片,转向深处,从第3辑开始压缩风景和爱,制造空白、停顿、悖谬的关系,偶尔闪现一两个痛彻心扉的句子,例如“钟表内部/留下青春的水泥”。他精确,但经常跳跃着,让读者不知所措,仿佛也迷失在失去了祖国的孤独天涯,失去了装饰性的语言的天涯。
第4辑,整本诗集里出现几十次的“死亡”主要集中在此。北岛用有限的技巧,用早已丧失的青春和正在到来的衰老,把诗歌雕刻得坚硬、疏朗、黯淡而又紧凑。第5辑,他开始使用第1辑里用惯了的旧词和旧的细节,并重新开始压韵,一种对自我的回忆、对记忆的旁观、对乏味世界的接纳,使北岛焕发出新的神采。第6辑,他变得即兴、松散,有时候暴露出败笔,而且忍不住恢复了对乡愁(“海面上的指南针”)和祖国的谨慎的调用。他正在接近自由,那个从一开始就在涮他的东西。
“我们决不回去”,他说;“说不”,他又说;最后他说:“学会虚度一生/我在鸟声中飞翔/高叫着决不。”这中间相隔了十多年,这一切不,都不同于“我不相信”或者“明天,不”。这是命运,是有限的反抗,而不是煽情的戏剧。它是苦的、沉重的、硬得无法忍受的。而北岛早在《这一步》中就已经写下了自己的未来,他写到了绝望的“相隔只有一步”的“我们”,写到了死亡、恨(也就是愤怒)和衰老,这三样,是今天的北岛与之相依为命的主题。他也写过“别让愤怒毁灭了我们”,是的,他没有,他在冷寂的死亡面前,试着把愤怒变成爱,把衰老变成提前到来的微妙而寂静的色彩。北岛早已不是公众需要的那个广告和风景画式的北岛了,他是他自己,一张缺乏活力的、谨慎的脸,一颗浓缩的心。他在一首诗的结尾说:“如果天空不死”。
2003年,我读北岛,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