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

一只黑色的小东西飞了进来。在这间几乎全都是白色的房间里,它看起来有点脏。它伸出的腿,触角,隐约的翅膀,都像是多余的,像是木炭,正在从冷却了的树干上迸裂开,落下来。连它撞在白色箱子上的声音,也迸裂着,脱落着,很快也散成一团粉末。
地面是漆过了的。映着自行车的两个轮子,白亮的金属圈,隐约的褐色的车胎。也只有大半可以看清,包括黑乎乎一片的齿轮和链条,像是莫奈在他的花园里看见的:大清早,还没有睁开眼的时候,水里飘着不知道是垃圾还是荷花,或许也有小虫子的尸体。再往上,就渗入这淡青色的漆了。自行车也罢,藤椅也罢,都被漆吸收进去。青灰色的吸音板,白色的墙,像是一起前来庆祝似的,也围在这反光的四周,缓慢地,随着光的明暗,而靠前,后退。

在新加坡,连树叶落下来的姿势,都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我骑着自行车,经过那狭窄的步道,有时候不得不捏闸,为一只蚂蚁让路。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凭空听见它被碾碎的声音。在太阳的烘烤下,这声音像炉子里跳出的火星,并不意外,但令人回味。
昨晚飞进工作室的那只蜻蜓,今早已经不见了。它并不好看。它并不是红色,或青绿色,或者在清新的空气中抖动的彩虹般的淡蓝色。在苍白的屋梁上,淡淡的阴影中,它像苍蝇一样焦急地撞着墙。那直挺挺的躯干,有着盲目的优美,像武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它想要钻进那道白灰涂抹过的屏障去。水泥上薄薄的白灰,吸收了一点点空气里的潮湿,因而更加沉重,也因而更加吸引着它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