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

我像是踩着云彩,尽可能快而松弛地,沿着那栋楼,向东走着

一天没有下楼了。不是我松弛,是我的身体,脊背,肚子,腿肚子,肩膀附近混沌一片,一个软绵绵的器官在肚子里醒过来,发出些嘀嘀咕咕的声音。我说你别乱说话,现在是两会期间。我穿着那双旧鞋,彪马,鞋面上是一片玫瑰色的小点,像撒了彩色糖粒的巧克力:5年前的一天,我还是穿着这双鞋,在布鲁克林,想必是威廉姆斯伯格,一家酒吧里,等待着,一杯啤酒?英国茶?要么是汉堡?我等待着。吧台有点高,如果把两肘放上去,就会有一种当铺的感觉。旁边挤过来三五个年轻人,果然,他们点的东西先上了,我饿得发飘,我的愤怒也是松弛的,旁边那个家伙,低头看看这双鞋,他高兴了,他说:奶丝树嘶!

云层中的运动员,头顶上也是云,说不定目光也是云,我穿着红色的绒布裤子,笔直地走着,拐弯的时候,脚下可能还会喷射出小小的气流,然后是尘土、纸屑,纷纷跳起来,又惊讶地落回原处。我头也不回……

左前方的空地上,走着一个女人。她走得那么慢,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保持着步伐和呼吸,抵御着她的慢。她昂着头,如果不是还有脖子的话,可能她的头已经飞起来了。啊我看得更清楚了,就好像越走近,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就越是能照亮她的脸。也只有浅灰色的脸会被浅灰色的大衣照亮啊,她有一个细长的鼻子。我知道她也在看着我,并且竭力保持着她的慢。她啪嗒,啪嗒地,将脚抬起来,落下,每一次都像是落回原处。那么硬的鞋底,啪嗒,就像我们往钢化玻璃做的茶几上放杯子,要轻一点,但也不好太轻,免得主人觉得你太拘谨。她在唱歌。啊不是,她在哼一首歌。她细长的鼻子正在向空气喷射着音符。有一点骄傲,并且因此而更加克制,她一点都没有跟着那旋律摇晃,也许她享受着那些声音在身体里面摇晃,却并不和我们分享。她骄傲地享受着,灰色的脸上,被美容院严重加工过的皮肤也发着光,就像是周围的寂静的空气都在为她捧场

“投入地爱一次……”我想起了那段歌词。

“忘了自己……”

前边,一个小孩,捧着一个遥控器,不知所措地,看看脚下的玩具汽车,又看看别处,就好像他并不是在为自己而玩。后边果然站着他的爸爸。他站在生着杂草的地砖上,指挥着儿子。那些草只有半尺高,但他好像是藏在草丛里一样,看不清脸,也看不清他的衣服。

右边也站了一个人。也在向小孩说话。也可以说,是向着杂草和地砖,大声地说着话。难道他真的有那么高兴吗?我想,可能那个小孩已经被这样的困惑给缠住了。他根本不需要遥控器不是吗?我假装自己不存在,低着头,从这个人前边走过去,悄悄地屏着呼吸,以便幸免于口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