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

我在波拉尼奥的书里读到,“灰尘总是和文学相伴……永远有灰尘,永远有文学。”
灰尘缓慢地,打着它的太极拳,跟随着它的音乐,向书页落下来。
即便是下午,太阳照在对面那些新完工的楼房上,两三只麻雀,或者鸽子,划着弧线经过树梢。那些树梢像灰尘一样,但更缓慢,它们的音乐也更慢。望着它们的目光也只能更慢。
灰尘是语言,无处不在。我以前以为只有雪才是语言:它不是掩盖了大地,而是将它凭空揭开。我一直深陷其中的那个世界,它的红砖路面,沥青路面,没用的斑马线,红绿灯,碾死过人的地铁轨道,我的语言和梦话,我的录音机。在下雪的时候突然地,也是持续地,将我和其他人都释放出来。我们什么都不想说,也不去院子里打滚,却好像什么都说了,至少,开始说了,甚至,有一种说完了所有的话之后的疲惫和悲伤:就是痛哭之后的那种疲倦。如果哭得足够充分,就不剩下什么悲伤,而只是被它满足之后的,柔软而昏暗的疲惫。
像灰尘一样的疲惫,不是吗。除了雪,灰尘也一直在世界上旋转,跟随着它的音乐,将血迹抹得更模糊,让它褪色。灰尘在掉光了叶子的杨树上写着诗:
昨天,我在地铁里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红色的大衣,背后已经磨损,露出一点白色的纤维,像那种沉重的,硬硬的门帘,甚至还带着风的味道。
那些白色的纤维,从面料中露出来,从化学的颜色中露出来,就像是红柳枝,从掺着煤灰和黄土的雪堆里伸出来,但是更慢,更谦虚。一开始,我们跟在她身后,我以为那是一些白灰,也许是面粉,或墙上的硝粉。就像是另一个女人,她坐在我对面,黑色的头发里裹着一些白色的,浅灰色的,使得它们全体都更粗壮,更硬。她的羽绒服的袖口,就沾着这样的白灰。而她闭起了眼睛,好像刚包完够全家吃一年的饺子,还来不及掸一掸面粉就睡着了。
与其说她是疲惫地睡着了,不如说她是因为经历了太久的沉默。一个人包饺子就是这样:你总得和其他的人说点什么啊。一个人包的饺子,会被她的极度缓慢的音乐充满。那种和长途汽车一起经过防护林,经过川菜馆和修车铺,偶尔被路灯和手电筒照亮,却从来也没有人听见的音乐。
而那个走在我们前边的女人,左手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她红色的袖子,红色的大衣,对称地,稳定地向自动扶梯的方向移动。地面是明亮的,她用最轻的声音哼着一首歌,用她的挺拔的胸腔和头部共鸣着:一个甚至还带着黑黢黢的风的味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