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开水倒进杯子,那相击的第一声,是水仍然之为水,与瓷的杯子的撞击。没有商量的余地,那绝不是仓促的,或偶然的。那是水之为全体的水,向正在到来的外形的宣示。那不是水扑向、迎接水的声音,哗哗的,无始无终流动的。那是在空而干燥的杯子的准备中,终于到来的第一次接触。像是金属的声音,全体的声音。一个正在被回忆起的梦,终于显形的那种声音。

我喝了酒,还有些茶,正等待着。石英钟在墙上,轻薄地振动它的指针。整个墙,房间,都沉默地振动着。
楼下的红梅,一定仍然是在红得发紫的,缓慢的枝干上,探测着浓烈的春天的气息。
它省略掉了树叶,像间谍靠着墙一样,靠着暗红的枝干。谷雨前的夜晚,除了玉兰,就是这些红梅,在夜晚浓烈的光线里,成为它们自己的雕塑。空气中的手,在试着摸索这些花瓣的时候,也变成了暗红色的,沉甸甸的,渐次张开的雕塑。我和它们保持着距离,像一道曲线在路边擦过。事实上是在记忆中擦过,将我的欲望投出,又收拢,模仿着它们的风格。

刚才在一起的朋友们,没有赶上末班车,从同样浓烈的交通灯的投射中,走了出去。我挥着手向他们告别,仿佛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告别。眼角有一种疲惫,哭过之后的,恍若雨后般的疲惫:就像是红梅在夜晚的盘旋的风里,向暗红色之中渐渐沉下去。